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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芝麻。乡下也叫卜芝麻,山坡地边都有,秋后剪下枝条,晾在匾中晒干了,像收油菜籽那样敲几下,一粒粒野芝麻就从荚里掉下来,形若小米,炒熟了,比芝麻还香……
烘豆茶的味道真的很特别,从此一直留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可惜到了60年代后期,烘豆茶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随后是很多年——几乎整个七八十年代的空白。曾经问过外婆,外婆说农民的自留地都没有了,青豆自然也没有了。那些青豆采下、剥开、用盐水煮熟,然后要在微红的炭火上慢慢烘烤熏制,很费工夫的。那时节谁还有那样的闲心和工夫呢?于是烘豆茶就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
怅然之下,我曾以为此生再也喝不到烘豆茶了。
到了90年代,一次回杭州探家,妈妈在厨房里忙了好一会,端出一只茶杯,很神秘地说:给你吃一样东西,是亲戚从洛舍送来的,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呢?
掀开杯盖,我闻到了童年的气息,从水天一色的洛舍漾上飘来——我思念的烘豆茶,奇迹般地出现在眼前。绿的绿黄的黄黑的黑,颜色真是配得和谐沉稳,青豆橘皮野芝麻胡萝卜丝还有少许茶叶,在水中斑驳交错起伏,如同一群从远方归来的游鱼。
德清外婆家的烘豆茶回来的日子,就像外婆远走的在天之灵,重又回来看望我们了。
那以后,凡有德清老家的亲戚给妈妈送来烘豆茶,妈妈必定会分出其中一部分,亲自从邮局寄往北京。一小包绿得青翠的烘豆、一小瓶橘皮和野芝麻拌好的“调料”。然后,我独自一人在厨房来回走动,开水在炉子上响起来,还有杯盏清脆的碰撞声。我虔诚而隆重地沏泡烘豆茶,就像在完成一种神圣的祭祀仪式。
曾有一次用它来招待我的北方客人,烘豆茶端上之前,很神秘地作了渲染,示意此茶是何等珍贵。忙碌了一番之后,上茶了,客人揭开杯盖,小心啜一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我得意又紧张地问:怎么样,味道很特别吧?客人们面面相觑,不出声地咀嚼着,少顷,终有人忍不住反问说:这茶,怎么是咸的呢?就像菜汤,对,这明明是一碗汤嘛……
真是很扫兴。忽然明白,一个人幼年的记忆,其实是无法与人分享的。
烘豆茶之风味特色,恰恰就在微咸略苦的奇香之中。在偏爱甜食的江南,这稍带咸味的烘豆茶,确实是与众不同。其实它全部的妙处,就在于烘熏青豆以及腌制橘皮芝麻时,用了微量的盐。温温的茶水经过咽喉的那个瞬间,我能感觉到青豆在水中浸出的咸汁中所蕴含的勇气和力量,还有一种与如今江南民风迥然相异的粗犷与野性。
“防风神茶”的突然归来,令我欢喜备至。从烘豆茶到防风神茶,并非摇身一变,而是一个换回了自己原先旧衣衫的故人。几十年过去,我依然认识他,熟悉他身上飘散出的来自远古的气息,英武洒脱,然而凄然悲怆。
童年在洛舍外婆家,曾听过民间流传的有关防风氏的神话故事,可惜年代久远,竟然记不下多少了。只知防风氏是古越先祖,夏禹时代杭嘉湖地区的一位诸侯,也是治水英雄,据说身材奇高。达人表兄后来为我寄来了有关“防风氏”的资料,方知四千年前,位于钱塘江流域与太湖流域间的防风古国,其统治中心方圆百里,包括今湖州市所属德清、长兴、安吉三县。德清二都的封山(俗称防风山)、禹山(俗称长子山)和下渚湖(俗称防风湖)是当时风景幽美的地区。源自天目山的东苕溪,经瓶窑、安溪与二都下渚湖相连。近年来发掘的良渚文化遗迹,亦可寻见防风古国与其相关的种种渊源。当时已进入父系氏族社会末期,农业生产开始开渠排涝、养植水稻蚕桑;良渚黑陶、手工业、开矿冶炼、水上交通和舟运亦已渐成气候,私有制逐步兴起,防风古国呈现出一片兴盛情景。
据《史记?孔子世家》《国语?鲁语下》《孔子世家》中记载,公元前2198年,中原华夏部落军事联盟的最高首领夏禹巡视江南,在今绍兴会稽山召集各地诸侯会议。因防风氏曾劝阻并反对禹企图破坏原始民三禅让制度,传位于其子启的决定,于是禹借赴会迟到之罪,杀害了防风氏,制造了我国历史上第一桩千古冤案。防风国的先民纷纷外迁出逃,防风国也因此日渐衰微……
人们一直赞颂夏禹,却规避了夏禹执意“开创世袭制”先例的这一重要事实。
如此看来,防风氏是一位具有原始民主意识的斗士。我的德清外婆家丰饶的鱼米之乡,在远古竟然曾是一片孤独而自由的土地。
防风氏悲壮地乘鹤西去。只有四千年前防风古国的“烘豆茶”,仍在德清一带民间流传至今。有学者认为,但凡“防风神茶”流传的地区,也是防风古国所属地域的有力佐证。
如今,在德清三合乡二都封山之麓,下渚湖之滨的防风王庙原址上,已重建起防风氏祠,再铸防风氏塑像。祠前树立了《防风神茶记》碑。碑文如下:
防风神茶记
吾乡为防风古国之封疆。相传防风受禹命治水,劳苦莫名。里人以橙子皮、野芝麻沏茶为其祛湿气并进烘青豆作茶点。防风偶将豆倾入茶汤并食之,尔后神力大增,治水功成。如此吃茶法,累代相沿,蔚成乡风。此烘豆茶之由来,或誉防风神茶。然佐料因地而异,炒黄豆、橘子皮、笋干尖、胡萝卜,不一而足,各有千秋。但均较此间烘豆茶晚出。邑产佳茗著录茶经,风味更具特色,宜乎有中国烘豆茶发祥地之桂冠也。爰为立碑纪念,茶人蔡泉宝策划,县乡领导主与其事,并勒贞珉传之久远。
丙子十月谷旦卢前撰文郭涌书丹
从此,每逢农历八月二十五日,自发前来祭拜防风氏的乡人无数。
防风氏殁后,防风国的古代文明依然在民间流传。延至唐宋,距二都西十余里的上柏报恩寺,以及周边许多寺庙,均受防风古国地域茶文化的影响而崇尚茶道。相传历代名流如陆羽、苏轼、沈括、康熙皇帝,都曾到过防风古国地区的二都、三合、洛舍等地游玩,考察风土民情。防风古国的山水茶汁,也养育了孟郊、俞樾、俞平伯等一批杰出的文人学者。
然而,防风氏以性命相争的禅让制,在漫长的悠悠岁月中,却已被世袭制所替代并延续四千余年。细细品尝那微咸的茶水,咀嚼着韧性的青豆橘皮,我竟闻到了血与汗的苦涩气味。我想防风氏定是死不瞑目的——也许,他留下这“防风神茶”,正是以期为世人洗心醒目。如今江南的烘豆茶风味依旧,然而,防风氏的风骨却难以寻觅了。
下渚湖湿地探幽
下渚湖,一片宁静优雅的江南湿地。位处浙江德清县武康县城东南,一个叫二都的古村边上。尽管事前已听说了它的种种奇妙之处,以及关于它的古老传说。在今年初夏时节那一个斜阳烂漫的傍晚,当我贴近烟波浩淼的宽阔水域,进入河汊曲折的深处,穿越幽然静谧的水巷长廊——这一大片新近开发、少为人知的水乡胜景,仍然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曾走过许多名胜之地,往往总是声名大于亲见实感。而这个卧于绿野、羞于面世、沉默而含蓄的下渚湖,却是一个令人惊叹的例外。
若是再不去下渚湖,也许真是枉为杭州人了。毕竟,它离杭州只有半个小时车程,不说近在咫尺,也算得是杭州的后院啊。
下渚湖,古称防风湖。中心湖区达1890亩,比西湖略小,湿地面积5平方公里。北依防风山,水源之一的余英溪汇入东苕溪,属南太湖水系,很久以前,古运河曾从中穿境而过。湿地——沼泽河汊草滩相连的水域,素有蓄水防洪的“天然海绵”之称。在以水运航行渔业水生经济植物为主的江南水乡,历经数千年岁月风雨,竟然留有保存如此完好的“观赏性”湿地,应是天赐浙人的福分了。
坐船走下渚湖,轻轻掠过悠悠的水面,那种微微的眩晕,有点像一次想象的梦游。
船码头设在碧绿的河湾里,狭长的河湾像一支低调的序曲。水路渐宽,熟悉的水乡河港,船过浪涌,没了泥岸的水线,又缓缓退去。窄窄的河口,水里隐现着一排齐整的竹篱,是养殖户的鱼寮。船上电瓶发动机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屏息静气的呼吸,船身无言地滑过竹篱,水面静寂无声。船声复起,在水上划出长长的弯曲弧线,前方豁然开朗,视线所及一片连天的碧水,饱满得像是要溢出来了。这就是被当地人通常称为“漾”的湖泊,也是下渚湖的主体。望得见东北角的湖岸边,两座葱郁的小山,名为和尚山和道观山,中间以细长的扁担山相连。传说夏禹时代防风氏治水,因挑土的扁担断裂,由洒落的土疙瘩变成。山不高,满山苍翠的乌桕树,镶嵌着星星点点的白。白色鲜活,时而闪动,一片片绕着绿山升腾盘旋。船近了,看清那飞翔中的白色,竟是一群群硕大的鹭鸟。白鹭的翅膀在水面掠过又飞升,从容栖息于树冠,那座小小的绿岛,像是开满了巨型马蹄莲。因下渚湖的生态环境保护多年如一,数量繁多的白鹭群,年复一年在此生息,已经成为下渚湖最具观赏性的景色之一。小船远去,回望湖上两座小山精巧秀美的倒影,人说犹如美女的双乳,也确有几分韵味。
斜阳渐稀,小船经过一处建有竹楼茶屋的小岛,慢慢偏离湖区中心,驶入边缘的湿地水域。眼前是一条隐没于高草中的丝绸水道,宽度似刚容得一条小船通过,伸手可触岸边的湿漉漉的树根。水道如巷,一个弯连着一个弯,眼见得船头抵住了前面土墩,已是“山穷水尽”了,船尾一摆,迎面陡然一道闪亮的水色,长巷又朝着芦苇深处延伸而去。两岸是茁壮的竹林、茂密的芦荻和苇丛,散发出潮湿的草叶气息。偶有几株高昂的松树(还有并肩缠绵的情侣松),突兀地立于高地,透出一种防风古国桀骜不驯的骨气。间或可见几只毛色鲜亮的农家鸡,在竹林里漫步觅食,这些散养于小岛上的家禽,吃尽新鲜的活虫鲜虾,一日日健康成长,到了秋季,主人只管上岛来捕获即是。欲知何为桃花源,想必也不过是此情此景罢了。船儿径自往前,如在陡峭的山路上盘旋,弯儿拐得越发地频繁。竹叶扶疏,树影婆娑,左边一棵桃,右边一株梅,让人想象春天的日子,在落英缤纷的水流中漂泊,该是怎样的惬意和曼妙。水巷忽然就幽暗下来,两岸的树越发地密集了,像是在小镇的一条廊棚长街里穿行。异香袭来,水气醇厚,只见一棵棵百年树龄的古香樟树在水边依次伫立,水路顿时似被树叶的浓影阻塞了。那一段悠长的巷道,扬脖仰面睁大眼睛,一阵慨叹接着一阵惊呼,一个意外连着一个意外——也许世界上唯有江南湿地的水巷两岸,会生长着如此壮观的古樟树群落。小船贴着盘根错节的树根青苔缓缓滑行,天空消失在树冠里,水巷隐没在树阴里,脑中闪过亚马逊河原始丛林间的诡秘河道,那一刻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据说下渚湖整个湿地水域中,隐伏岛屿台墩六百余座。湖中有墩,墩中有湖;港中有汊,汊中套港。弯弯绕绕走了近一个时辰,就像走失在一座巨大的水上迷宫里了。
天色渐渐明朗,船已驶出水巷,前方是恬淡辽阔的湖面,远远可望见岸边农家隐约的白墙。小船像是在绿色的田野中行驶,两侧漂浮的菱莲莼菰的嫩叶,随着波浪起伏。一只青灰色的苍鹭,蜷着身子懒懒地蹲立在养殖场水中的木柱上;两只长脚鹭鸶拨开水面凌空起飞;三只黑白相间的沙鸥盘旋不去;四只野鸭泰然地逐波浮游。最喜是一群乳毛未干、淡黄色的鸳鸯小雏,扑扑地啄着水草,欢欢地溅起水花,雀跃着钻入油汪汪的水葫芦叶片下去……
德清德清,你拥有满山翠竹的清凉莫干山,已是你不竭的财富和荣耀。却还藏掖着这一片扑朔迷离的下渚湖大湿地,让人一时把杭州西湖都暂忘了。
相传当年大禹为表彰防风氏治水有功,特赐封山禺山方圆百里,立为防风国,为良渚文化的发祥地之一。从下渚湖上岸不远,即是历时1700年之久,又于1996年重修的防风氏祠。游历了下渚湖的美景,再听奇异的防风氏神话,德清的自然山水,在历史的风烟中更增添了人文的重墨。
两百年前,剧作家洪升有诗曰:地裂防风国,天开下渚湖。三山浮水树,千港划菰芦。
这“天开”二字,尽得下渚湖幽深野逸之神韵。
只求今日游人纷至沓来探望下渚湖时,多多存有维护下渚湖原始风貌的一份爱心。
追忆逝水年华(组诗)
聂 沛
追忆逝水年华
看见一只蝴蝶在飞
飞了一会儿,它就飞走了
但是感觉,它还在那儿飞
更多的蝴蝶飞来飞去
充满记忆空灵的线条
——我知道记忆并不可靠
逝水年华有很多留白
为了忍住悲伤,生活说
——要学会数数
一只、两只、三只蝴蝶……
更多的蝴蝶尘埃般飞扬
天有多蓝,天有多高
要学会感谢和宽恕
感谢更多的蝴蝶在飞
宽恕它们不过是一些隐喻
手握一滴水
一滴水里有阳光的谱系图
有雪的过去和未来式
有沙漠干渴的大陆架
有人的生命……
我手握一滴水
就是握着一个重大的世界
但一个小小的意外,比如一个趔趄
足以丢失这一切
隔阂
清晨我到海边去买沙蟹
渔民怎么也听不懂我的普通话
我怎么也听不懂他们的客家话
无论我怎么努力比画
他们总是板着脸摇头
仿佛我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晚上躺在床上听了一夜的海风
海风的话不像人的话那么难懂
我不说它让人回味无穷
也不说它令人感动
但它确实让人听得懂
我相信棕榈和椰子树也听得懂
远在撒哈拉的大黄沙也听得懂
甚至,聋子的命运也听得懂
——海风就是海风
那个高飞的东西
那个高飞的东西
首先是云朵
其次是鹰
最后是一颗子弹
把我的愿望准确地,击落
我看见地上的一摊血
把它掩埋
在回家的路上
天空,变成鞋底下顽强的小铁钉
扎得脚跟生疼
会飞的风
我在树叶上看到风,在哀伤里看到风
在倦怠的夜晚看到风在静静地读书
身体空空荡荡,可以听见黑暗中
一场大雪辽阔的呼吸,那么多的风
变成了时间的颗粒,在微茫的光中飞
但这与岁月无关,与空间无关
可以在思想的缝隙听见会飞的风
但这与形而上无关,与无法言说无关
可以在电话的空号听见会飞的风
但这与怀念无关,与遗忘无关
直到天亮了,雪停了,剩下一小堆
抒情之灰!天有多蓝,风就飞得多快
像云朵
云朵在天空荡来荡去
谁也不去注意
如果云朵受不了忽视
在好天气里突然打雷
会有几个人抬头看看
不由得加快步伐
要赶在下雨之前回家
我们不像云朵,不怕淋湿
我们不像云朵,居高临下
我们不像云朵,自由自在
然而,我们像云朵
像云朵——
骨子里有一股无名火
身体绵软,前程渺茫!
天空吐出了我们
天空胃口好
吐出蓝色
天空胃口不好
吐出乌云
天空最终
吐出了我们
旧钥匙
旧钥匙,像时光那么洁亮
手感很好,但不免打滑
我已无意再配一把新的
在锁眼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总会偶然碰到这样的瞬间
——“叭”地打开了门
并且,并且
很意外地打开了所有的灯!
让我怀疑它
是不是已经旧得可以通灵?
邮筒
邮筒曾经盛满过许多内心的花朵
我一直对它肉体的衰老视而不见
有一天,一个人往它的嘴里塞了一张
废纸,脸上露出恶作剧的得意
我紧紧攥着打算寄给爱人的信
像一个心脏病人攥着自己的胸口
天凉透了,异乡是否也遍地寒霜?
白河
一条流经县城的小河
几条锈迹斑斑的挖沙船
常年停泊,无事可做
一条河连沙子都没有了
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