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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宋偓思索如何攻取飞狐城时,契丹军队主动打上门来,据哨卒来报,这次前来邀战的将军是契丹南面招安使大鹏翼,驻兵于蔚州。此人很有作战经验,早就探得宋军有一支大军要通过飞狐、蔚州而东围幽州。为了把宋军堵在境外,他调集了数千兵马赶到了飞狐之南古长城一线。此处的地势尤为险峻,到处都是深沟崖谷,很少有人迹能到。
“大鹏翼有多少兵马?”宋偓问进帐报信的哨卒。
“回宋将军,契丹大概有七八千人。骑兵不算多,大部分是步卒,横布在涞滨东西一线。”
宋偓命哨卒退下,仔仔细细地查看着案上那张《契丹南面图》,考虑着应战之策。大概是胸有成竹了,他步出军帐,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独自漫步。没走多远,迎面碰见荆嗣骑马过来,朝他招了招手。
荆嗣飞身下马:“宋将军!”
“荆嗣啊,你与本将军都是惯于山地作战的。太平兴国四年我等击败契丹援兵,颇受皇上嘉奖,如今又得故伎重演了!”宋偓先用旧战例鼓励荆嗣,接着又道:“大鹏翼来挡我们的道,本将军打算和你一东一西,把他的一条战线扯开两条大口子,能消灭就消灭,歼灭不了我们只管往前打,力争不误军期。”
“惟宋将军之命是从!”
“大鹏翼兵马众多,你必须与本将军配合好,一旦首尾失顾,就很容易被敌人围歼。现在是既用勇又用谋的时候!”宋偓叮嘱荆嗣道。“还有那位女将,最好不要让她上阵,免得有些闪失,负了永德老将军!”
荆嗣笑道:“这个命令只有宋将军才能下得。不过姚将军那些士卒个个骁勇善战,当年白马山一战,还多亏了那些勇士呢!”
宋偓听出来了,想劝姚桦哥留在后方大概不容易,略略忖度,又道:
“本将军也听说姚将军十分厉害,又很会指挥她的队伍,可毕竟又过了七八年了!如果她一定要去,你务必要把她看护好,不可让她逞强!”
“末将只能尽力而为!”荆嗣毕恭毕敬地回答。心里暗道:“我荆嗣又何尝愿意她出差
错!”
战术就这样敲定:次日早食之后,主将宋偓列兵于东,荆嗣、姚桦哥,还有一位叫谭延美的小将列兵于西。荆嗣离开宋偓后没有回营,直接来找姚桦哥,把宋偓的部署给她讲了一遍,还特地把宋偓命自己看护好她的话也重复给她听,桦哥止不住格格直笑:
“你就负责护着我算了,还打什么仗啊!”
“宋将军也是一片好心嘛!”荆嗣瞅着桦哥说道。这是他近两年来第一次这么放松地把目光集中在桦哥脸上。“不过宋将军的话也有道理。明天的战斗,你必须服从我的指挥,休得自作主张!”
桦哥没有表示反对,又跟荆嗣开起了玩笑:
“你脸皮就这么厚?别忘了,你曾经做过我的副将呢!”
次日吃罢早饭,宋偓命各将整好军伍,自己一马当先,一直向北行进。晌午时分,大军抵达了大鹏翼陈兵的鹰崖涧。宋偓命侍从给荆嗣传令向西,自己则拨转马头,沿着一条涧垄向东走去。大鹏翼的兵马都在涧北,宋军在涧南。这里的地形与当年的白马山有点儿相似,只是涧很浅,也没有什么荆棘荒草,看上去像一条干涸的河谷。
“怪不得大鹏翼带的都是步卒,原来这里骑兵无法施展!看来大鹏翼对这里的地形摸得很清楚。”宋偓心中暗道。既然是这样,昨天构想的那套撕开口子继续前进的方案就需要调整:要么把敌军赶走,要么把敌军歼灭,而无论是赶走还是歼灭,又都谈何容易!
大鹏翼勒马站在对面,朝宋偓大声喊道:
“南兵退出我境,与你万事皆休。如若不然,大鹏翼的钢刀绝不留情!”
密密麻麻列成一线的契丹士卒举枪跟着呼喊:
“绝不留情!绝不留情!”
一直等到契丹人静下来,宋偓才朝大鹏翼喊道:“我中原人有句俗话: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大鹏翼,你敢在沟中与我短兵相接吗?”
“哈哈!”大鹏翼朗声大笑道。“大契丹人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鸿沟黑沟的,何处开战,由你来选!”
此时荆嗣和姚桦哥的队伍已从西面悄悄下了沟,宋偓将枪一横,下令道:“冲过去!”随着这声呼喊,数千士卒呐喊着从坡上冲向沟底。大鹏翼见状,也挥刀命契丹士卒冲下北坡,两军在狭长的鹰崖涧里拼杀起来,大鹏翼和宋偓则分别在自己一线策马沿涧指挥。见契丹士卒愈战愈猛,宋军死伤众多,宋偓连忙命宋军撤回崖上。大鹏翼也不恋战,铜锣一鸣,也收了兵。
回到帐里,宋偓有些踌躇,不知如何攻破敌军。没过多久,荆嗣进了帐,问道:
“宋帅,明日是否再战?”
“战是一定要战,不突破大鹏翼,怎么和曹、潘两帅会师?”宋偓深知军期的重要,只是一时想不出好办法,语调有些低沉。
“宋帅,末将以为这样硬拼不是办法,还是以智取为上策。”
宋偓苦笑了一声说道:“一条鹰崖涧几十里横在面前,怎么智取?”
荆嗣走到案前,在地图上看了几眼,说道:
“宋帅,末将揣摩,那大鹏翼一定是欺我兵寡。如果我们能布个疑阵,张扬其势,可能会把敌人吓跑!”
“怎么布疑阵?”
荆嗣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给宋偓献上了个疑兵计。见宋偓没有反对的意思,又道:“我们不妨在此先驻上两天,然后一鼓而前,不至于耽误军期!”
宋偓心里谋算着此计有多大把握,过了半刻,终于点了头:
“就这样定下,你带领所部兵马撒回涞滨,本帅明日继续挑战!”
“宋帅,那样岂不危险?”荆嗣不无忧虑地问道。
宋偓很有把握地说:“无妨,本帅看出大鹏翼并不想越过鹰崖涧,他只是想把我军堵在涧外。”
“契丹人会不会再增援兵?”
宋偓摇摇头,轻轻哼了一声,叹道:“那就只有听天由命了!如果真有援兵来,本帅只能退回涞滨!”
荆嗣退出大帐后,找到姚桦哥和谭延美等将校,命他们把携带来的所有旗帜都收拢在一起,不分大小红白,一概交由谭延美保管。谭延美不知就里,问道:
“荆将军,末将岂不成了旗管家了?”
“先别问,传令所部,撤回涞滨!”荆嗣给谭延美下了命令。
一连两三天,宋偓数千大军一直在鹰崖涧挑战,然而契丹兵一冲到涧底,战不了三五回合,宋军便退回南岸,惹得大鹏翼大为蔑视,站在崖边高声喊道:
“原来南兵如此胆怯,本将军真是高看你们了,快滚吧!”
宋偓分析大鹏翼已经势骄,很可能发起大规模的冲击。为了吊住他的胃口,也朝对面喊叫:
“大鹏翼,本帅不愿多伤生灵,故而候你两日。倘若你还不退兵,本帅赫然发怒,必会将你几千兵马踏为齑粉!”
“哟,瞧瞧你这个老头儿,还能活几天哪?还会赫然发怒?”大鹏翼话里充满轻蔑。“就你这几个兵能干什么?好!本将军倒要看看你怎么把我几千兵马踏成齑粉!咱们明日见!”说罢勒马下坡,成片的契丹兵随之退去。
宋偓拨马往回走,心里咚咚直跳:大鹏翼如果挥师杀过来,自己的败局就定了!他庆幸自己不失时机地激了他一句。刚到帐前,便吩咐侍卫道:
“火速告知荆将军,明日凌晨按计划出兵!”
第二天天还没亮,宋偓大军已经整整齐齐排列在鹰崖涧南,咚咚锵锵地敲起了锣鼓。不
大工夫,大鹏翼的军队也齐刷刷越上了高冈。宋偓只管叫阵,却不发兵。大鹏翼正准备下涧与宋偓决斗,忽然瞥见西南方杀过大队兵马,他身边的一个军校惊呼了一声:
“将军,宋人的援兵来了!”
大鹏翼定睛望去,只见西南那队人马的后面,飘飘扬扬舞动着二三百面旌旗,不由心里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那日战后,荆嗣与宋偓商定,命谭延美只率二百精壮,人持一旗,相隔百步,随在荆嗣兵马之后,给敌人造成大军增援的假象。不多时,两面大旗拥着两员战将,跟在其后的是大队骑兵,风驰电掣般沿着鹰崖涧冲到了契丹军前,这两员战将正是荆嗣和姚桦哥。大鹏翼正惊疑间,坐骑扬起前蹄嘶鸣了一声,没想到这一声马嘶重挫了契丹人的斗志,队伍骤然混乱起来。宋偓见时机已到,大吼一声:
“杀过去!”
宋军如黄蜂出巢般地冲过涧底,跃上对面的斜坡,契丹军被冲得蒙头转向,散了行伍,向后退却。荆嗣大军是有备而来,左奔右突,没几回合便把契丹军冲得大乱,旋即像套圈儿一样,与姚桦哥所率的姚家军将大鹏翼围在正中。荆嗣挥舞着大刀冲到大鹏翼战骑前,两人叮叮当当交起手来,钢刀相撞之处金星四溅,炫人眼目。大鹏翼身旁的亲校迅速将主将遮护起来与荆、姚拼杀,荆嗣先挥刀斩了一个,姚桦哥也挺枪直刺,结束了一个少年军校的性命,随在她身后的姚家军壮汉刀枪乱舞,不多时竟将大鹏翼的亲随杀死十几个。
东边宋偓的大军也像切瓜一样把契丹兵分割成数块儿,只不去围北面,故意让契丹兵从那里逃窜,拼死抵抗的大多被乱枪戳死。乱军之中,有一股二三十人的契丹小队突然向东奔过去,竟将荆嗣之军击开了一翼,与重围之中的大鹏翼合在一起。这些人个个五大三粗,为首一个飞身护卫在大鹏翼马前,大叫道:
“将军快退!”
大鹏翼收起兵器想往后撤,被姚桦哥看在眼里,她悄悄一拨马头,那马颇通人性,向前跃了两步,奔到了大鹏翼身后,只听姚桦哥尖叫一声:“看枪!”拼尽力气猛刺过去。大鹏翼没有防备,眼看姚桦哥的枪头就要戳进他的后心,却被刚冲过来的一个大汉挥刀拦住,桦哥刺得太猛,枪头一歪,刺进了大鹏翼的左腋。随着大鹏翼哀叫一声翻身落马,姚桦哥也身不由己滚落在地,刚才那个挥刀的大汉跟上去狠狠一刀,刺进了姚桦哥的心窝。待得荆嗣听见大鹏翼哀叫挥刀来救桦哥时,桦哥已经血流如注,死在疆场了!荆嗣像发了疯一样跃下马来,跟随其后的宋军将大鹏翼死死围住,那挥刀的大汉也被生擒了。
整个战斗在血腥中结束,点检兵马,宋军死伤了三四百人,契丹兵则留下上千具尸体和几百个俘虏,剩下的都往北逃去了。刚才还是黄尘障目的鹰崖涧,很快变得寂静下来。
俘虏们被押到远处。荆嗣低垂着头跪在姚桦哥的尸体前,泣不成声,他身后是姚家军的汉子们,没有一个不在挥泪,唏嘘声越来越大,响成一片。不知是谁控制不住感情大喊了一声:“姚将军!”所有的汉子一齐跪下,大哭起来。
风里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宋偓默默地来到荆嗣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
“起来吧!”
荆嗣没有动身,规规矩矩地给姚桦哥磕了三个头,汉子们也随之磕头。
一片啜泣声里,荆嗣突然跃起身来,顺身抓起地上的钢刀,疯狂地奔向那片俘虏,朝跪在最边上那个杀死桦哥的汉子“啊啊”地狂叫了两声,抡圆了刀狠命一挥,大汉的脑袋应声滚落。荆嗣杀红了眼,“啊啊”吼个不停,一连砍了七八个俘虏。
“荆将军!荆将军!”宋偓踉踉跄跄跑过来。“不要再砍了!”
荆嗣哪里肯听,红着眼放声大叫:
“大鹏翼在哪儿?啊?在哪儿?大鹏翼,别装孬,滚出来!”
宋偓狠命拽住荆嗣的胳膊:
“荆嗣!”
荆嗣这才扭回身来,悲恸欲绝地说道:“宋帅,我有罪!我有罪!没能护住姚将军!”说罢,又呜呜地大哭了起来。按照宋人的老规矩,士卒们在很短的时间内掩埋了宋朝和契丹死难者的尸体。宋偓命令将姚桦哥单独葬在她战死的地方,荆嗣坚决不同意。
“宋帅,末将要亲自护送姚将军回去,交给张永德将军!”
宋偓思忖片刻,说道:“本将军与永德将军同朝三十年,也该为他尽这份心。荆将军,你去吧。见到张将军后,代我向他谢罪,我宋偓还要挥师北上,不敢有违王命,一切由你来代为操持吧!”说到这里,也淌下两行老泪。
荆嗣木然地望着宋偓,喃喃说道:“宋帅,末将向永德将军交代之后即刻返回,望宋帅多多保重!”又朝姚家军的两个小校说:“把姚家军的军旗和姚将军用过的旗帜都给我取过来!”
两校很快取来几面旗帜交给荆嗣。荆嗣走到姚桦哥身边,把盖在她身上的那张白单子缓缓揭开,跪在她面前轻声说道:“姚将军,荆嗣永生永世陪伴着你!”
他重新将白单子盖在桦哥身上,取过一面白色的军旗,在校卒的帮助下,把桦哥紧紧地包裹起来。紧接着取过一面红旗,又取过一面黄旗,最后接过那面硕大的白底红沿的“姚”字大军旗,小心翼翼地为姚桦哥做了最后的装裹。
这一餐谁也没吃好,荆嗣更觉得无法下咽,只闷闷地喝了几口酒,便命人将桦哥安放在车上,向宋偓告辞。
“还有姚将军那匹马,也一并交给张将军吧!”宋偓是个细心的人,早将桦哥的坐骑牵到了荆嗣面前。那马一个劲儿地刨着前蹄,嘶嘶鸣叫着走到姚桦哥车前,甩着尾巴。它虽然不会哭,但这一连串的动作,足以说明它为自己的主人突然离它而去感到何等的悲切!
西路的潘美、杨业大军出了代州,一天便越过古长城,直逼契丹的寰州,州刺史赵彦章见宋军来势甚猛,自知抵敌不过,只得打开城门投降。潘美留下一千多人把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迅即围攻寰州西北的朔州,朔州节度使赵希赞也闻风开门,做了降臣。接下来攻打应州、浑源县、云州、蔚州也都十分顺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山后数州奇迹般地落入了宋人之手。至此为止,潘美、宋偓、曹彬三路大军的捷报频频传到汴京,连赵光义也感到愕然,就在他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时,局面陡然间发生了变化。
先从曹彬的东路说起。拿下涿州之后,为了等候潘美、宋偓两军的支援,曹彬在涿州驻守了将近一个月。涿州缴获的粮草并不像想像的那么多,眼看军食将尽,潘、宋两军还没有向东越过古长城,曹彬心里有些发慌,连派哨卒到新城、雄州一线探听后续粮草运过来没有,谁知探卒报告说:“张永德将军一连几次运送军需,都被契丹的伏兵劫夺而去。”曹彬一听这话,跌脚叫道:“契丹人断我粮道,我军危矣!”他立即召集崔彦进、李继隆等将领商议,力主先突破契丹的拦截部队退回雄州,稍做休整,裹粮再进。
大队兵马撤出涿州,还没回到雄州,哨卒报潘美大军已经打到了蔚州以北的定安县,宋偓大军在飞狐县以北又打了两个大胜仗,两军即将会合东进,指日可抵幽州城下。崔彦进和李继隆一听这话,缠住曹彬要求返回涿州。
“曹帅身为三军主帅,头功反让潘、宋二将军夺了去,我东路大军还有什么脸面?”崔彦进急得乱叫。
李继隆给曹彬出主意道:“末将回雄州押运粮草火速前来,不愁再被契丹人劫去!”
曹彬没有听从,执意将大队兵马撤回雄州。脚还没站稳,哨卒飞报:
“朝廷特使孙全照将军到!”
孙全照带来了赵光义的圣旨,大意说闻得曹彬于大敌当前之际不谋进取,反而退还雄州,乃是重大的失误。命他火速整顿士伍,带上军粮,急趋涿州,向北进军。
孙全照传达完,把圣旨递给曹彬,不无忧虑地说道:
“曹帅,陛下为你此次撤军大为恼火啊。还望曹帅好自为之,急速返回!此战不胜,末将真为曹帅捏把汗哪!”
这话不用孙全照说,曹彬心里自然明白,他很想把粮草被劫的实情告诉孙全照,转念一想,又怕赵光义怪罪张永德,责任难以说清,便忍住了,对孙全照说道:
“孙将军请回,告诉陛下,曹某定会刻期抵达幽州城下,与潘、宋二将军共复旧疆!”
“末将遵命!”孙全照施礼,与曹彬道别。
天气骤然转暖,曹彬顾不得士卒劳顿,命大军掉头北上,再出雄州。这一次行军,他特意带上数十车粮草。张永德与他交割时,满脸难色地说道:
“曹彬兄,眼下青黄不接,河北百姓艰难,这可是最后一批救命的粮草了!”
曹彬深揖谢道:“有劳张将军!”说罢与张永德告别,挥师北上。一路上没有遇到强敌,抵达涿州时,正好是日近黄昏,曹彬命军队在城外立灶炊食。
尽管赵光义对曹彬退师大为光火,但如果按曹彬的部署,在雄州再待些时日,或许是正确的决策,因为就在他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