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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剿贼,王继恩功劳的确很大,但宣徽使,朕不能轻易除授!张洎,你是个饱学之儒,你看除了宣徽使之外,何官可酬王继恩之劳?”
张洎是个机敏的人,他揣摩赵光义的意思是想大大地奖赏王继恩,于是急中生智禀道:
“臣以为王继恩此行除了战功之外,更在于宣扬了王化,可另立一个宣政使,以酬其劳。”
赵光义思忖片刻,说道:“张学士此言有理,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此后又议了其他征蜀将领的升迁。日已近午,吕端秉笏奏道:
“陛下,臣以为开封府尹的事也该及早定下。自从许王元僖不幸薨逝后,魏庠、张宏二人都是临时差遣,代行府尹之职,于京师镇静颇为不利。臣以为韩王仁义忠信,理当继任开封府尹。”
吕端所说的许王,就是赵光义的次子赵元僖,前年冬一次散朝时突发中风,当天便薨于府第,赵光义为此差点儿哭昏过去。以后每当提起此事,他必要伤感一阵子。近来好不容易抚平了创痛,吕端这一提,他又心酸起来。吕端的话没有错,开封府尹这么重要的职位长期让异姓代理,是件让人不放心的事。吕端提到的韩王,就是那个历来胆子较小的赵德昌。这两年吕端得了势,德昌与他交往不少,说的最多的还是想把刘采苹接进府里,总藏在张耆家不是个办法。吕端每次都笑着劝他不必着急。
“此事朕已在考虑之中。”对于德昌的安排,赵光义的确想了很久,而且比吕端想得更多更深,只是他现在还不想在朝堂之上议论德昌的事。停了片刻,又厉声对群臣说道:“众卿只想做好人,谁也不愿意做恶人。只知道给王继恩等人加官行赏,为什么不议樊若水、吴元载当治何罪?为什么不议如何惩治蜀中愈演愈烈的贪浊之风?”
众人见他愠怒,谁个还敢发言?
“退朝!”赵光义烦躁地朝殿下一挥手,站起身来。刚要出殿,又吩咐阎承翰:
“宣张永德!”
“遵旨!”阎承翰哈腰答道。“陛下,宣他到哪个殿候旨?”
赵光义稍作沉吟,捋了捋胡须,吩咐道:
“让他到城西宝相寺了一大师那间禅房候驾!”
“陛下,了一大师早就圆寂了!”
“朕知道!大师可以圆寂,禅房还能圆寂了不成?快去!”
赵光义草草吃了几口,便乘着銮舆出了城。宝相寺众僧听说皇上要来,早一字候在寺门之外,一个个俯身合掌。赵光义下了车,一眼看见张永德站在众僧身后,也不理和尚们的恭迎,像遇见老朋友一样朝张永德走过去。
“陛下!”
“走,到了一大师禅房里去,朕有话与你攀谈!”赵光义认得那间禅房,不待僧徒带路,先自走了过去。张永德跟进之后,随手将房门关上,先给赵光义叩了个头,才趺坐在蒲团上。
“陛下为何宣臣到这里攀谈?”
“张将军,如今你成了朕的至宝!还记得你刚从太原回京陛见那一次吗?你说的那些佛理浅显易懂,朕听了以后,心里清爽了不少日子。今天朕宣你到这里,想和你安安静静地重温那些道理!”
“陛下是不是又遇到难处了?”张永德试探着问。
“此处是敞开心扉之地,朕也不瞒你。今天早朝,参政吕端冒冒失失又提到朕的次子元僖,朕心里不胜其烦,又不胜其哀,所以才想找你聊聊。”
张永德接口说道:“陛下只这一句‘不胜其烦,又不胜其哀’,便已进入了高妙境界。请容臣胡言。天下至道,儒家也好,佛家也好,讲求的是一个‘恕’字。儒学讲仁恕,佛门讲宽恕,其义相通。许王是陛下的亲子,暴薨之后,陛下哀痛不已,这说明陛下的恕已经深植于心。《礼记》里记着孔子的两句话,说小康之世,各亲其亲,各子其子。又说大同之世,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陛下身为万民之主,如今又即入大同之世,当然是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人孰无过?若是不仁之君,有过即惩,甚至小过大惩,久而久之,民人嗟怨。而陛下乃仁恕之君,他人之亲、他人之子即使有过,宽而恕之,则民人颂德,天下安,不仅是陛下不再有烦不再有哀,更乃苍生万民之福。所以臣以为,按佛家之说,许王之薨,也是悲中有喜的事,喜就喜在此事让陛下进入了不胜其烦又不胜其哀的高妙境界。”
“他人有过还要朕宽恕?那国家还怎么治?”赵光义不同意张永德的说法。
“陛下误会了,恕可不是说不闻不问。譬如儒家,是以仁德感化有过之人,使他感到自己的罪责,人的负罪感越深,从善的动力就越足。佛法无边,也是以宽厚之德感化有过之人,同样使他感到罪责在身。天下至道,无不基于宽仁厚德。陛下试想:偷人家东西就把他的手砍掉,惩之过重,他会反过来用另一只手把那人的脑袋砍掉,这便是秦始皇乃至梁、唐、晋、汉迭相丧国的根本所在。反之,偷人家的东西就告诉他应该以此为耻,他会满头冒汗,想方设法把所偷之物送还人家。臣记得张道陵在蜀中青城山创立五斗米道的时候,凡遇有过之人,便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做洒扫之事,在其道者都明白这是一种羞辱,所以很少有人轻易犯过,这才是圣贤治心之术。”
“你的话不无道理,但眼下朕就有一件事要做:樊若水和吴元载在蜀中激起民变,你说朕能宽恕他们吗?”赵光义拿出了具体事例。
“那要看民变如何激起。据臣所知,蜀中民变是彭山县令齐元振盘剥民众直接引起,故而不待陛下惩处,王小波先杀了他。按照佛家的说法,此等邪恶之人堕入恶趣,必要让他先下地狱,让他转世为禽兽,再转世才能做人。像樊若水、吴元载,他们只是失于抚驭,这样的人还不至于堕入恶趣,所以陛下惩戒之时也无须太苛,让他们满头冒汗足矣!”
张永德讲得入神,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番话让赵光义感到心惊肉跳。他在心里问自己:我一生杀了那么多人,而且有很多是无辜的人,我算不算邪恶之人?我会不会堕入恶趣?我也要下地狱?也要转世为禽兽,再转世才能做人?这话完全可以不信,但近两年来内心的折磨,又使他不得不信,怎样才能拯救自己?怎样才能赎回罪恶?这倒成了一件最值得思索的事了!现在他迫切地想拯救自己,让心里的罪恶感越少越好。有什么可做的事吗?有,譬如今天上午他还要处死樊若水和吴元载,现在他变了,他只想将此二人贬为知州,让他们满头
冒汗自责去吧;还有参知政事寇准,贬知青州贬得太冤枉,应该把他召回来;还有被自己诛杀的赵德昭、赵德芳、赵廷美,要默默地为他们祈祷,让他们的灵魂得到安宁;还有花蕊夫人和周飞琼,已命阎承翰把《宜子图》和“郑国”条幅安葬了,这不也是一种忏悔吗?自从那时以后,果然很少再梦见这两个女人跳什么索命舞了。还有李煜,也为他造了墓,前些年又将他的墓地迁到洛阳的邙山,这不也是一种忏悔吗?最要命的还是皇兄赵匡胤,该怎样向他忏悔?如果按张永德所说的轮回果报,对皇兄最好的忏悔是为大宋立一个以仁为本的皇帝,一个不忍杀人的皇帝,而这个人,正是早朝时
“张将军!”赵光义默然许久,终于又开口道。“你刚才说儒家之道佛家之道都是圣道?”
张永德点点头道:“臣也是删繁就简,确切点儿说,应该叫大中至正之道。”
“不不,至道这个说法甚好!”赵光义赞道。“朕打算改年号了,从明年起,就改为至道元年!”
第三十五回 宋皇后怆然辞世
至道元年开春,王继恩陆续收复了川中大部分州郡,义军最后一个将领张余也在嘉州被官军擒获。朝廷任命上官正暂为四川招安使,王继恩、裴庄等人被召还朝。原四川转运使樊若水被贬到均州担任知州,刚到任十几天便忧郁而死。吴元载因病免官,居于京城。
又到了春城无处不飞花的三月,西夏李继迁在宋将李继隆强力打击下,派使臣张浦带着三十匹骏马、二十头骆驼到汴京请罪,蜀中和西北都归于平静。近些日子,赵光义因经常头
痛,很少出宫,却经常在读《老子》、《金刚经》之类的书籍,还时不时写几首诗。这一天他又命阎承翰到秘阁去寻一部《坛经》,阎承翰回到大庆殿时,赵光义已经写出了好几首诗。
“陛下,《坛经》取回来了!”
赵光义放下笔,接过书来翻了几眼,说道:“唔,就是这部书。”此书是张永德推荐他看的。
“陛下近来改脾气了,怎么尽看起佛经来了?”阎承翰顺口问道。
赵光义将书放在案上,若有所悟地说:“朕在思考自身的过失,你不看这些书是明白不了的。佛家的说教有它的道理,朕年轻的时候不信这些东西,如今老了,觉得看几眼佛经,心里就会宁静许多。”
在阎承翰的记忆中,赵光义很少如此耐心地跟他讲这么多话,大有受宠若惊之感,连忙逢迎道:
“陛下圣明如天,怎么会有过失!”
“你这话说得大错特错了。朕读《左传》,有个叫蘧伯玉的说过一句话,叫做‘人过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朕以为此话对每个人都是金玉之言!孟子也说过‘吾日三省吾身’,如果没有过失,还用得着一日三省吗?佛家讲诸善奉行,也是敦促人尽量不要犯错误嘛!”赵光义头头是道地给阎承翰解说完,又翻出刚写好的一首诗念起来。
天心即是道,佛心即是佛。
人生有善缘,修行岂废力?
悟来瞬息间,暧昧藏五贼。
非干智慧中,虚妄不可得。
小乘尚执迷,大乘堪法则。
经教有明文,守白便知黑。“你懂吗?”
阎承翰脑袋摇得像鼗鼓:“微臣只懂伺候陛下,哪能懂得这么高深的诗文啊!”
“朕告诉你,这前两句话,就是朕为什么要把‘淳化’改为‘至道’的原因。帝王所行的一切都要法于天道,天道即人道,天人相合,便是至道。佛家讲宽恕,讲善缘,讲修行,讲悟道,所悟的善道也就是至道。朕为什么命你取《坛经》来呢?张永德告诉朕,要尽快地悟道,莫如读《坛经》。写这本书的慧能和尚好生了得,他说佛理并不玄妙,只在瞬息间便可悟到,你说这是不是一本好书?这本书是大乘大光明教,知道何事该去做了,也就知道何事不该去做了!”
阎承翰竖起大拇指啧啧赞道:“陛下天生圣明,还有这种虚怀,微臣这辈子真幸运,能伺候陛下这么一位释迦牟尼佛祖转世……”
“陛下!陛下!不好了!”周怀政急匆匆跑进殿来。“开宝皇后,不行了!陛下快去看看吧!”
开宝皇后宋氏病重,前些天赵光义已经知道。按理说本应该去看望看望她,可自从那次在大庆殿与她反目之后,她说的话越来越尖刻,越来越刺痛自己的内心,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主动去接受她毫无遮拦的指斥和数落?所以这些天一直没有到她宫里去,再确切点儿说,是不敢去。周怀政既然说她快不行了,无论是出于“仁”还是出于“恕”,都该见她最后一面。他本能地问了一句:
“宋氏还是那么焦虑狂躁吗?”
“回陛下,开宝皇后昏迷一阵清醒一阵,话都说不出来了!”周怀政禀道。“陛下快去吧,再晚大概就见不到了!”
赵光义整了整衣袍,在阎承翰和周怀政两人簇拥下来到宋氏宫中,一进门,见李皇后和刚从蜀中回来不久的太监王继恩已先守在宋氏榻前。
“陛下!陛下!”
赵光义没有理会众人的礼数,一径来到宋氏榻前。只见宋氏面色惨白,嘴唇也没有一点儿红润,变得干瘪了,两眼闭着,气息甚微。李皇后凑近宋氏身边,轻声唤道:
“开宝娘娘,陛下来看你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宋氏才微微睁开眼睛,目光显得十分滞涩。赵光义看着这个曾经与自己亲昵了若干年的女人,不知该说什么。
“本宫求官家最后一件事。”宋氏终于开口,只是声音极其微弱。
赵光义命王继恩端些温水来,小心翼翼地用银勺舀起汤水,沾在宋氏嘴唇上。宋氏勉强张了张口,看来她连喝一口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开宝皇后请讲。”
“本宫死后,官家要把本宫埋在太祖皇帝坟旁。”宋氏说完这句话,眼睛又闭上了。
御医把了把宋氏的脉,朝赵光义点了点头,意思是说宋氏还没有崩逝。果然片刻之后,宋氏又睁开了眼,艰难地说:
“官家给……本宫……一句话!”
赵光义不好回答,不好回答自有他的苦衷。宋氏临终说这句话,分明是在怨恨他既没有尊重她这位太祖的正宫皇后,又没有为她正名为今皇帝的皇后,弄得她不尴不尬,屈辱地度过了后半生。如今一切即将结束,她要为自己正个名分:她是堂堂正正的太祖正宫皇后,要与太祖皇帝同葬,与太祖皇帝同受后代子孙的祭享,和你赵光义没什么瓜葛!然而在赵光义心里,她既不是自己的皇后,又不该与赵匡胤并葬,因为她怀着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恨,一旦追到赵匡胤身边去,她会把自己的不仁不义不孝不悌一古脑儿告诉赵匡胤,让赵匡胤在九泉之下永远耿耿于怀,怒目相对。自己最终也是要进祖茔的,怎么面对皇兄和宋氏?所以最好还是别让宋氏掺和进去。
“官家,你……太……没……情义……”宋氏拼尽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把心里话说完,便咽气了。
侍女、太监们饮泣起来,李皇后也在抹泪。赵光义从宫里走出来,心里很酸,强忍着没有流下泪来。阎承翰、周怀政跟在他后面,谁也没敢说话,还是王继恩追到赵光义面前,问道:
“陛下,开宝皇后不能和太祖祔葬?”
“你不懂!”赵光义闷闷地说。
“那,那怎么殡?”王继恩毕竟伺候过宋氏多年,如今人已逝去,也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传旨宰相,为开宝皇后废朝五日。”赵光义心里有了谱,吩咐阎承翰道:“告诉太常寺和宗正寺,把开宝皇后权且殡在普济寺里。”
“普济寺?”阎承翰惊愕地问了一句。按照常理,就算不祔在巩县祖茔,也该在汴京城郊择地殡葬。
赵光义紧皱眉头说道:“朕刚才不是刚刚给你讲过经吗?开宝皇后是焦躁而崩,灵魂还没安静下来。朕也是一片好心,让她先涤除躁妄,再入祖茔不迟。”京城里和宫里都没有太大动静,好像宋氏的存在与否和任何人都没有一点儿关系。不过还是有个人看不过去了,此人便是宰相吕蒙正。
“陛下,太祖驾崩之日,宋皇后加位开宝皇后居于西宫,乃是陛下圣德之举,百官万民为此欢颜。如今皇后仙去,陛下岂能如此漠然?臣以为权殡皇后于普济寺,不光是于礼不合,于情也说不过去。还望陛下遵从法度,将开宝皇后与太祖合葬为妥。”
“吕爱卿,这是朕的家事,朕自行安排就是了。宰相之职在于论道经邦,你何须关注这等小事?”
“陛下既是万民之主宰,又为万民所仰戴。陛下的每一言都是金口玉言,每一行都是万民楷模。如今陛下对先帝皇后如此冷落,举国亿兆都看在眼里,一旦上行下效,忠孝之风岂不越来越薄?国家礼法岂不形同虚设?臣进此言,难道不是在和陛下论道经邦吗?正因为臣身为宰执,负进谏之责,才冒斧钺之诛而言之,万望陛下按照国家礼制,将开宝皇后与太祖皇帝合葬。”
赵光义平白受了吕蒙正一顿指责,又不便向他过多解释,心里冒火,不由训斥道:
“丞相不觉得当管的事没管好,不当管的事插嘴太多吗?”
吕蒙正听罢,感到异常委屈。近两年来蜀中王小波李顺、西北李继迁是闹出不少事端,可那都是李昉执政时疏于理民所致,自己还在尽孝期间呢。自从淳化四年冬重新入相,整肃朝官,约束州县,形势一天比一天稳定,怎么能说当管的事没管好?开宝皇后的丧事事关国体,万邦瞩目,怎么能说是不当管的事呢?自从雍熙年间征契丹失败,皇上的脾气越来越怪,用人也忽左忽右,朝命夕改,赵普上台挟私杀人,搞得人人自危;李昉上台不恤国政,又搞得法制松弛。这两年自己独相,一个劲儿地收拾两位前宰相的残局,难道就落得这么个评价?想到这里,忍不住拱手奏道:
“陛下,臣大概是老糊涂了,不堪陛下的重托,深感惭愧。如今臣疾病缠身,寄身台辅,深觉力不从心。望陛下听臣最后一言,臣即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