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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有一天在纽约,我在LittleCarnegieHall看到一个外国人摄辑的中国历史片,从慈禧驾崩、辛亥革命、北伐、抗日,到战乱,大半个世纪的中国,一时呈现眼前。南京屠杀、重庆轰炸,不再是历史名词,而是一具具中国人被蹂躏、被凌辱、被分割、被焚烧的肉体,横陈在那片给苦难的血泪灌溉得发了黑的中国土地上。我坐在电影院内黑暗的一角,一阵阵毛骨悚然,激动不能自已。走出外面,时报广场仍然车水马龙,红尘万丈,霓虹灯刺得人的眼睛直发疼,我蹭蹬纽约街头,一时不知身在何方。那是我到美国后,第一次深深感到国破家亡的彷徨。
去国日久,对自己国家的文化乡愁日深,于是便开始了《纽约客》,以及稍后的《台北人》。
第11节 明星咖啡馆
“明星”大概是台北最有历史的咖啡馆了。记得二十年前还在大学时代,“明星”便常常是我们聚会的所在。那时候,“明星”的老板是一个白俄,蛋糕做得特别考究,奶油新鲜,又不甜腻,清新可口,颇有从前上海霞飞路上白俄西点店的风味。二楼陈设简朴,带着些许欧洲古风。那个时期,在台北上咖啡馆还是一种小小的奢侈,有点洋派,有点沙龙气息。幸而“明星”的咖啡价钱并不算贵,偶尔为之,大家还去得起。
“明星”在武昌街,靠近重庆南路,门口骑楼下有一个书摊,这个书摊与众不同,不卖通俗杂志,也不卖武侠小说,有不少诗集诗刊,也有《现代文学》,那便是孤独国主周梦蝶的诗之王国。周梦蝶隐于市,在车马喧嚣中,参悟到明年髑髅的眼中,虞美人仍旧抽发茁长。《现代文学》常常剩下许多卖不出去的旧杂志,我们便一包包提到武昌街,让周梦蝶挂在孤独国的宝座上,然后步上“明星”的二楼,喝一杯浓郁的咖啡,度过一个文学的下午。那时节“明星”文风蔚然。《创世纪》常在那里校稿,后来《文学季刊》也在“明星”聚会。记得一次看到黄春明和施叔青便在“明星”二楼。六十年代的文学活动大多是同仁式的,一群文友,一本杂志,大家就这样乐此不疲的做了下去。当时我们写作,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崇高的使命感,没有叫出惊人的口号——就是叫口号,恐怕也无人理睬。写现代诗、现代小说,六十年代初,还在拓荒阶段,一般人眼中,总有点行径怪异,难以理解。写出来的东西,多传阅于同仁之间,朋友们一两句好话,就算是莫大的鼓励了。然而在那片文学的寂天寞地中,默默耕耘,也自有一番不足与外人道的酸甜苦辣。于是台湾六十年的现代诗、现代小说,羼着明星咖啡的浓香,就那样,一朵朵静静的萌芽、开花。
这几年来,台北沧海桑田,面目全非,踟蹰街头,有时竟不知身在何方。东区新建的高楼大厦,巍巍然排山倒海而来,目为之眩。台北饭馆多,其来有自,但是这次回来,我发觉台北的咖啡馆,竟也大街小巷,栉比鳞次起来,犹如雨后春笋,完全取代了早年的“纯吃茶”。而装潢之瑰丽,五光十色,纽约东京瞠乎其后。有些名字取得妙——“梦咖啡”。听说还有一家叫“杜鹃窝”的,不知道什么人去光顾。价钱也不对了,坐下去就是六十块,咖啡味道倒未必佳。或许是我的偏见,这些新兴的咖啡馆,豪华是豪华,但太过炫耀了,有点暴发户。我还是喜欢武昌街上那间灰扑扑的“明星”,“明星”的咖啡,“明星”的蛋糕,二十年来,香醇依旧。
九月十五、十六、十七日,《现代文学》与作家们举行了三次的聚会,我和“远景”的沈登恩商量,地点就设在“明星”三楼,也是叙旧的意思。头一天光临的是诗林高手,《创世纪》、《蓝星》、《龙族》、《草根》,各派宗主,一时到齐。难得孤独国主周梦蝶下凡一游。管管有多年没见面了,上一次遇见他是十七年前在陈若曦永康街的家里。张默来了,送了一套《创世纪》给我。《创世纪》是九命猫,比《现代文学》的历史还要古远,这两本杂志,可算历尽沧桑。还有洛夫、商禽、辛郁、蓝星诗侣罗门蓉子。痖弦带来了他的手下大将丘彦明,《台湾时报》的梅新、《中华日报》的蔡文甫、“尔雅”的隐地、难得露面的张健、爱吃西瓜的罗青、喜欢写蝴蝶的景翔,统统围成了一桌,当然还有《现代文学》元老何欣与姚一苇两位先生。高上秦姗姗来迟,晚了半个钟头——这样的集会,真是难得。人生聚散无常,这么多老朋友济济一堂,机会不多。二十年前叶维廉头次带痖弦到我家,记得韩国诗人许世旭先生也来了。我家住在松江路——那一带还是一片稻田,野趣横生——我们一行数人,步小径,谈诗。痖弦刚写了《巴黎》,文坛哗然。(亏他想得出来,把女人的嘴唇比做丝绒鞋!)许世旭初试汉文诗,头几首便发表在《现代文学》。今夏“联副”有一个餐会,设宴在松江路的“金玉满堂”,我去一看,原来这家巍峨堂皇的大饭店竟坐落在从前我家的旧址上。真是巧,那天韩国诗人许世旭赫然在场,一别二十载,旧地相逢,令人感到时空交错。去年许世旭寄了一本韩文版的《台北人》给我,是他译的,我当然很兴奋,只是看不懂韩文,满纸的小圈圈,觉得很好玩。许世旭的汉文修养如此深厚,译笔必是好的。可惜他早返韩国,未克参加这次《现代文学》诗人欢聚。明星的西式午餐很简单,一菜一汤,与“金玉满堂”的华筵不能比,但我看见大家还是满兴高采烈的,故人相聚,何况又在怀有共同回忆的地方。有的白了几根头发,有的添了几条时间的痕迹,然而我讶异诗人们豪情不减当年,意兴飞扬,尤有过之。是什么力量支撑他们尚文精神勇猛如昔?大概还是他们的诗吧!这群拓荒者已经替台湾的现代诗铺下了一条道路,这条路虽然曲折、崎岖,有时惊险重重,而且分歧,但路总是筑成了,后人走起来,至少有条途径可循。
第一天来了一位年轻作者李捷金,他本来属于第二天的聚会,因有事,提前来。前年在“联副”上我读到一篇小说《猫》,笔调沉着老练,老年人的心境写得体贴入微,我原以为作者李捷金一定是个阅世已深的中年人,没料到竟是个在学的青年学生,大为诧异。可惜那篇小说没有得到那年“联合报小说比赛奖”,甚感不平,去年李捷金荣获“中国时报小说奖”第二名,夏志清先生特别推崇他那篇《窄巷》,所见略同。现在台湾新生代的小说家真不得了,又多又好,各有千秋。第二天到了宋泽莱、吴念真、陈雨航、古蒙仁、陈铭,还有七等生——我和七等生神交已久,这次却是首次见面。他支持《现代文学》,十数年如一日,投在《现代文学》的小说稿,篇数第二多。宋泽莱、吴念真、陈雨航今年都得到《联合报》的小说奖,古蒙仁也得到《中国时报》的小说推荐奖,皆大欢喜。台湾文学,现在属于小说时代,年轻小说家,扬眉吐气,比比皆是,真为他们高兴。从前我们写小说,是没有几个人看的,谁还会想到给我们奖金?台湾新生代的小说家,给我的感觉是扎扎实实,不飘不浮。到底他们土生土长,跟台湾这块土地完全认同了,台湾文学的旗纛应该由他们扛下去。我跟七等生坐在一起,突然感到我们是同一辈的人,我们的哀乐大概是可以沟通的。难为七等生特地从外埠赶来台北,大概也是为着对《现代文学》多年的那一份情吧。
“明星”对陈映真恐怕回忆更深更浓更悠远,从前《文学季刊》在那里聚会比我们频繁得多。我跟陈映真是真正属于六十年代的。远在大学时期,陈映真他们还在办《笔汇》,我们见过一面,他到我家来玩,我们那时都是学生,台北正在放映《上帝创造女人》,我们笑着谈论BB。三年前在施叔青家重逢,大家都走了好长一段路。我床头有一本陈映真的小说选集,许多年来一直放在那里,是我最喜欢看的书籍之一。十七日晚还有奚淞、姚一苇、沈登恩,五个人一起在“明星”三楼喝了几瓶啤酒。姚先生的结论是:只有文学值得奋斗。廉颇未老,豪兴依旧。沈登恩的勇气也不小,《现代文学》这付重担,“远景”也敢来扛。西谚“人生短暂,艺术长存”,在这个白云苍狗,瞬息万变的人世间里,这句话大概还有几分真理吧。
我跟奚淞离开“明星”,台北已经渐入深夜。我们沿着重庆南路一路徜徉了下去。奚淞与我有许多共同的了解,我们谈起话来,很省力。奚淞建议我回来居留一个时期,我说我很想这样做。我有根深蒂固的怀旧习惯,对台北这份执着,情不能已。台北虽然变得厉害,但总还有些地方,有些事物,可以令人追思、回味。比如说武昌街的“明星”,“明星”的咖啡和蛋糕。
第二辑
第12节 人生如戏(1)
——田纳西·威廉斯忏悔录
一九八三年田纳西·威廉斯(TennesseeWilliams)逝世,美国戏剧、文学界开始替威廉斯盖棺论定,一般评论家大都推许威廉斯乃尤金·奥尼尔后,美国剧坛第一人,有人甚至认为威廉斯至少应与奥尼尔平起平坐,即使对威廉斯的晚期作品曾大加挞伐的剧评家,也不得不承认威廉斯是美国戏剧史上的一道大放异彩的里程碑。威廉斯去世后这几年,只要去美国大大小小的剧场逛一周,大概总会在舞台上撞见威廉斯剧中几个人物:萝娜、白兰芝、玛琪,因为他的几出名剧《玻璃动物园》、《欲望号街车》、《热屋顶上的野猫》早已变成家喻户晓的经典之作了,在美国剧场一再演出。事实上威廉斯自一九四五年《玻璃动物园》上演一炮而红,三十多年来一直是美国剧坛上一个热闹非凡的人物,大起大落,轰轰烈烈。他兴起得猛,一九四七年《欲望号街车》在百老汇首演,纽约观众为之疯狂。威廉斯亲自登台谢幕,观众掌声半小时不歇,一时佳评如涌,世界剧坛,刮目相看。未几,《欲》剧便越洋过海到伦敦、罗马登台去了。在伦敦是由英国舞台巨擘劳伦斯·奥立佛执导,首席女演员费雯丽饰演白兰芝,演出盛况,可以想见。罗马演出也不遑多让,导演由影剧大师维斯康堤亲自出马,女主角是意大利影剧皇后安娜·麦兰妮(AnnaMagnani)。威廉斯征服了欧洲,他的戏剧后来在法国、瑞典甚至俄国都继续演出。以欧洲人的文化优越感,美国剧作家想在欧洲舞台上扬眉吐气,确非易事。当然,《欲望号街车》纽约演出成功是一大关键,那次由大导演伊历卡山执导。威廉斯有幸,终其生与卡山合作无间,卡山是他的知己也是他的诤友,后来《欲望号街车》改编成电影,仍旧由卡山执导筒。《欲望号街车》的电影亦变成经典之作,费雯丽为此赢得第二座奥斯卡金像奖。纽约首演,窜红了马龙白兰度,他饰史丹尼一角,原始粗犷的雄性力量风靡了美国观众。《欲》剧在世界各国轮回上演时,威廉斯的锋头算是出尽了。他这一红就红了十五年,一个剧接一个剧,《热屋顶上的野猫》,一演七百场,《夏日烟云》、《青春鸟》、《玫瑰纹身》、《骤然去夏》,一直到一九六一年的《大蜥蜴之夜》,一阵阵的掌声、一座座的戏剧奖源源而来。同时他的十七部作品又搬上了银幕,一时名利双收,威廉斯成为美国影剧界的天之骄子,真可谓踌躇满志。可是突然间,如同快车出轨,威廉斯的声誉一落千丈,一度为他喝彩欢呼的剧评家不再捧场了,他们一起举起了鞭子,朝他挞笞过来。六十年代,威廉斯的每一出戏登台,评论界都是一片嘘声,他的观众也弃他而去,他们的喝彩声转而投向了后起之秀爱德华·阿尔比(EdwardAlbee),阿尔比的《灵欲春宵》(WhoIsAfraidofVirginiaWoolf?)一九六二年登上百老汇,轰动的情况不下当年《欲望号街车》。阿尔比的剧出言尖酸辛辣,对美国的家庭婚姻制度揭露嘲讽,毫不留情,观众认为过瘾。事实上六十年代美国的社会文化正在巨变,观众的价值观及口味也在改换,威廉斯笔下伤残寂寞的人物,出自灵魂深处的呐喊,六十年代的观众大感吃不消。一夕间,威廉斯受尽白眼,饱尝世态炎凉。但是威廉斯并不认输,他仍旧顽强的坚守自己的创作原则,不肯媚众。剧评人骂他,他便骂回去,这当然又得罪了不少人。六九年他的《在东京旅馆的酒吧里》上演,《生活》杂志一篇文章干脆宣布了威廉斯戏剧生涯的死亡。六十年代,威廉斯愈来愈靠酒精药物的支撑,这下终于精神崩溃,被关进疯人院三个月。七十年代,威廉斯如同浴火凤凰,从他生活的灰烬中复活,飞扬升起,威廉斯又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剧本写下去了,而他的人物仍旧继续在孤绝痛苦中大声呐喊——他有一出戏剧名就叫《呐喊》(Outcry)——不过他们的呐喊却甚少得到回响,威廉斯再也无法重振当年剧坛雄风。抚今追昔,威廉斯的晚年是相当悒郁的。然而威廉斯并不甘寂寞,他的戏剧生涯不再辉煌,他就抛头露面到处接受访问上电视做起“秀”来,而且经常口无遮拦。大概他觉得这样还不过瘾,一九七二年他出版了自传,这是一本赤裸裸的“忏悔录”,作风大胆,美国文艺界为之咋舌,当然也有嗤嗤的笑声。但威廉斯一向我行我素,旁若无人,他描写人类感情从来不加掩饰,这是他作品感人的地方。他在自传中,有勇气把自己的内心感情和盘托出,实在也就不足为奇了。
威廉斯这本“忏悔录”从他少年落拓江湖,壮年叱咤风云,一直写到他晚年郁郁寡欢,众叛亲离。这本自传的形式相当特别,完全是意识流式的自由联想,时间跳前跳后,很像一出新潮电影。人名地名,五色缤纷,令人目不暇接,但史实并非这本书的重点,事实上威廉斯常常记错日期事实。这本自传感人的地方在于威廉斯对他的戏剧创作锲而不舍,鞠躬尽瘁的精神,以及他在爱与欲之间的彷徨、沉沦、追悔、煎熬。戏剧创作与爱欲的追逐占有了他整个的人生,而前者又远重于后者,后者只是前者的燃料。他的好友伊历卡山评论威廉斯:“他的生命都在他的作品里。”这是知言。只有了解了威廉斯对他的创作是如何的执着严肃,我们对他放浪形骸的生涯才会宽容谅解。威廉斯一生中写下了数量惊人的作品:二十五出长戏、四十个短剧、两本长篇小说、六十个短篇小说,还有一百多首诗。他在酗酒服药的时候,不停的写作,满街追逐男孩子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写作,他明知自己的创作力逐渐衰退,但他仍然鼓起勇气,奋笔直书。他的每一天,似乎都是为写作而活的。威廉斯的健康一直不好,一身的病,但居然活到七十二岁,是创作支撑了他的生命。
一个剧作家的生活当然是在剧场里,每一个剧本的演出,威廉斯都是全心投入的,从跟导演讨论剧本起,选角、排演,直到首演,他莫不参与。威廉斯与不少一流大导演合作过,他最钦佩的除了伊历卡山外,还有荷西·昆泰洛(JoseQuintero)。昆泰洛挽救了他的《夏日烟云》,又导了他的电影《史东夫人的罗马春天》——那是威廉斯最欣赏的一部电影,他的其他电影,他大多嗤之以鼻。威廉斯能够与几个大导演和谐相处,倒也出人意料之外,尤其是对卡山,他从善如流,主要是他们两人互相了解尊重,不受他尊重的人,他骂出来的话,可不好听。每次演出,威廉斯一定坚持他有选角权,这一点他丝毫不肯让步。戴安娜·巴里摩(DianaBarrymore)是他的好友,她出身巴里摩戏剧世家,也是当时美国舞台红演员;巴里摩极力争取《青春鸟》中公主一角,势在必得,可是威廉斯却狠心把她否决掉了,他认为她不对型。巴里摩心灰意懒,几天后自杀身亡。威廉斯很难过,但他却认为一个作家必须保护自己的作品,他的作法显然是对的,一个剧本无论如何精彩,角色不对,一定砸锅。后来杰罗汀·佩吉(GeraldinePage)饰演公主,果然光芒四射。威廉斯对待自己的剧作,确实是一丝不苟的。排演的时候,他常去坐镇,他的剧本修改又修改,有时候演员感到不胜其烦。不过他与演员倒相处得很好,尤其是女演员,像意大利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