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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刀子和刀子-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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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举起手过了一小会儿,宋小豆才咕哝了一声我的名字,用的英语也可能是汉语,反正发音都是相同的,都带着吃惊和疑惑。她说,“何――凤――?” 
  任主任的眼睛已经炯炯发亮,她肯定认出了我曾经和她顶撞过,也断定我会站在包京生一边对付她的小侄儿。但是她不能阻止我,就大声重复着我的名字,把宋小豆的疑惑变成了严厉的喝斥:“何凤!何风!!”我这两个字被咬牙重读的时候,就特别接近何风或者何锋。我不知为什么,我喜欢这样被人叫着。当时我真的很得意,我终于打破了死一样的沉寂,还把这个可怜的五十岁女人逼急了。 
  任主任没有想到,她的喝斥让蒋副校长的眼里也冒出了同样的光芒。蒋副校长再次把我的名字接过去,反复地念叨着,“何风,何凤,何凤,何风……”我们都很少听到他说话,正如我们很少和他见面一样。他总是坐在办公室对着麦克风发号施令,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变得又尖又细,还带着嗡嗡的回音,让人听得心头发慌。当他面对面朝我们念出“何风、何凤”的时候,他的嗓音竟然是浑圆的,有磁性的,而且还是慈祥的。他用粗短的手指梳理着花白的头发,嘴里叨唠着,何凤、何风、何风、何凤……解决师生间的纠纷,就该是和风细雨嘛。你去吧,啊? 
  任主任点不出自己的名单,但她需要表明自己的立场,她就说,叫班长也去。宋小豆伸手指了指朱朱,你去。任主任对朱朱推出微笑来,还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她说,好吧,就你们两个去。见见记者,也长长见识。 
  但蒋副校长也笑笑,把手一拦,说,宋老师,你也提个人选吧。宋小豆看都不看一眼陶陶,就念出两个字:陶陶。 
  我、朱朱还有陶陶,慢吞吞地站起来,跟着他们三个人走掉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可怜这丢下的满堂学生,谁再去理会他们呢?   
  第七章 疲倦秀(二)   
  记者们都在任主任办公室等着,几个人的年纪都小得可怜,男的是小白脸,女的结实得像树墩子。我们进去时,记者们正在打情骂俏,明明已经快到夏天了,一个男记者硬把手伸进女记者的后背“吃冰棍”,女的就嘎嘎直笑,回手抓住男的大腿使劲地拧。可怜的蒋副校长,看见了就像没看见,他拿出涵养来,说记者同志们久等了,今天天气凉快,动一动正好热身子。记者们倒是不惊不诧的样子,自己拉了椅子围过来,掏出笔、本子和窃听器一样的录音机,做出很专业的样子来。我注意看着那个吃冰棍的女记者,她拼命把高腰牛仔下的一 
  摞秋衣往里塞,结果弄成了踌躇满志的孕妇肚。 
  任主任已经用纸杯给他们泡了茶,蒋副校长又再次给他们斟满了纯净水。宋小豆依然昂着头,看看记者又看看我们,严肃地用英语咕哝了一句,自己翻出来,就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她看着记者,你们随便问。再看看我们,你们也随便答。 
  我们三个学生坐下来,校方的三个大人却站在我们后边,活像那些港台剧里的保镖,背着手立在主人身后,表情又紧张又警觉。记者们推让一阵,那个吃冰棍的女人就像电视台“跨越东方”的女主持×××,耸耸肩膀,再摊开两个巴掌,率先提了问。我这是第一次和记者面对面,觉得这些可怜的记者确实愚蠢得让人鬼冒火,翻来覆去就会问谁先动手?为什么动手?你觉得老师打学生对不对?除此之外,他们似乎就只能做出高深莫测的沉默来。麦麦德说,对付沉默的办法就是沉默。于是我就闭着嘴巴不说话,都让了朱朱和陶陶去回答。 
  任主任把一只脚放在我椅子下边的横梁上不停地抖,就像麻将桌上苦撑危局的输家。我妈妈搓麻将最讨厌这种人,把他(她)们的颤抖一概痛斥为“鸡爪疯”。我就知道任主任快不行了,但她还想稳住我,稳住我,她就能和蒋副校长打了个平手。我已经看出点苗头了,蒋副校长要重办她的侄儿,敲山震虎。而她在负隅顽抗,退不得,退一步就山崩地裂。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狗屁的恩恩怨怨,我坐在那儿只是觉得十二万分的焦躁。我冷眼看着他们,发现朱朱细声细气,陶陶含糊其辞,说到他妈的紧要处,都老奸巨猾地躲躲闪闪。那吃冰棍的女人很不满意,终于使出了一剑封喉的招式,直接拿笔尖子戳着陶陶的面门问: 
  说千道万,归根到底一句话,你说,这场斗殴,到底谁对谁错啊? 
  陶陶涨红了脸和脖子,回头去看宋小豆。宋小豆却不看陶陶,她嘴里飞快地咕哝了一句英语,但并没有译出来。蒋副校长喷出一口烟,对陶陶柔声开导着,斗殴结束以后,——姑且就按记者老师的说法,把它叫做斗殴吧——老师和同学自己是怎么总结的呢? 
  任主任猛烈地咳了几声嗽,却说不出话来,只是脚上加了劲,在我的椅子下死命地抖。 
  陶陶就使劲眨了眨眼睛,做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样子,他说,老师说了,包京生再调皮,他还要打。 
  任主任一脚踢在我的屁股上。隔着一层木板,我也差点被震得跳了起来。不过,我事后想,可怜的我,大概也正想趁此机会跳起来吧,我是快要被他妈的憋爆了。 
  我说:屁话! 
  那个吃冰棍的女人吃了一大惊,接着就很老练地点点头,很有耐心地询问我,你认为是谁在说屁话啊? 
  我不理她,只伸出一跟指头指着陶陶,重复说道,屁话!那个可怜的小任都被打懵了,他说的屁话还能做什么数? 
  录音机和话筒突然都伸到了我嘴边上,我横手把这些家伙朝边上一荡,我说,包京生肥得像一匹河马,老师撑死了也就是一条野狗,狗急了不过就是跳墙,借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晓得什么东西不敢咬……!我忽然觉得两眼发烫,才看清是强光打在了我的脸上,两台电视摄像机正对着我转呢。我一下子觉得很无聊,就像在草台班子里演了一出破烂戏,我坐下来打死也不再说一句话了。 
  电视台在当晚就把这条新闻原汁原味地播出了。我没有看到。但才华横溢的伊娃却在她的《大印象》中再现了那个情景,“自从王志文主演《过把瘾》以来,疲倦美就成了女孩子给男人定下的新指针。昨晚何凤的的扮酷,让我们重新找回了王志文本人已经消失的风采。当然,何凤是个女孩,但她不是常常装扮成一个男人么,就像她总想成为何锋一样。她三言两语,颠倒了乾坤,改写了历史,然后对着镜头坐下来,看起来是累垮了,沉默不语,气喘吁吁。其实她心里在笑,她觉得自己的做秀真是帅呆了……” 
  我真是哭笑不得,我告诉自己,伊娃说的那些屁话我虽然写不出来,倒也在我的预料之中,可我什么时候气喘吁吁了,我怎么又成了王志文了,那是个虚弱得连风都能吹倒的小可怜呢。 
  更为不妙的是,我在伊娃眼里的“气喘吁吁”,到了宋小豆那儿就成了“气势汹汹”了。第二天朱朱传她的话召我到办公室。朱朱皱紧了小眉头,瞪着我说,事情闹大了。她的样子,是有点怨恨我的。可我想,这有什么办法呢,就连我也常常怨恨自己的啊。我笑笑,我说,小可怜的,帮帮我。我该怎么办呢? 
  朱朱咬了咬嘴皮,说,这种事情谁敢多嘴多舌。陶陶看起来那么害怕密斯宋,可他也晓得阳奉阴违,遇到关键问题绕道走。只有你多英雄啊……朱朱说着,脸上浮出冷笑,声音却婆婆妈妈地哽咽起来,她说,我能帮你什么呢?你就把态度放老实些吧。 
  我记住了朱朱的话。我相信,在我的同学中,朱朱的对我好,是最没有私心的。陶陶对我好,是因为我是他的女朋友;阿利对我好,是因为我常常护着他;陶陶的小兄弟对我好,是因为我把他们当兄弟。只有朱朱的对我好,是不讲条件的,她就是对我好。我想,我是该听听朱朱的话啊。于是我垂着头走进英语老师的办公室,显出有一点悔恨的样子来。 
  我这是头一回聆听宋小豆的教诲,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声言俱厉,宋小豆甚至表现得比我还要伤感和虚弱。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搓着纱巾的下摆。她的纱巾是黑色的,衬托得她的小脸更加的苍白。她看着用石灰水新刷过的墙壁,墙上有一个狗急跳墙的混蛋在上边踏下的脚印。 
  宋小豆说,我教了这么多年的书,就没一个学生是成器的。学生多么骄傲,密斯宋再是对的也是错的。学生在课堂上闹翻了天,谁把你们压得下去谁就成了乌龟王八蛋!除了密斯宋,谁还在巴心巴肝地教学生?学生受了气,密斯宋撑着;学生反咬一口,伤口还是在密斯宋的身上…… 
  我听得有些懵了,我觉得宋小豆把所有的事情都搞混了,把所有学生都当成了同一个学生,把真相当成了谎言,把谎言当成了诚实,把诚实的人当成了反咬一口的疯狗。宋小豆说,何凤啊,做事情不要那么气势汹汹。梁晨,哦,就是被你们捧成了伊娃的那个女生,她还是说得在理的,你是气势汹汹啊。现在,高二·一班的面子,泡桐树中学的面子,都被你毁了。我的面子,又算什么呢……宋小豆的脑袋软软地垂下去,靠在一只撑起的拳头上。她的独辫子跟毒蛇似地爬过她浑圆的背脊,闪着黝黑的光芒。她的背脊在令人难过地起伏,她看起来是马上就要哭了。不过我晓得,她不会哭。她要是会哭那才好了,她会哭她就不是宋小豆了。我觉得她的话一点都没有道理,但是,看着她起伏的背脊,我仍然感到自己很可耻,因为我似乎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嗫嗫嚅嚅地问,密斯宋,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宋小豆缓过气来,先说了一句英语,接着就拿汉语翻出来,她说,亡羊补牢,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说,就是羊儿跑了,赶紧把牢房修补好。 
  可怜的宋小豆慢慢把头抬起来,脸上浮出一丝冷冷的笑,她说,把牢房修补好干什么呢? 
  我本来是吃准了的,现在一下子全乱了。我揣摩着宋小豆的心思,我说,是啊,干什么,干什么呢,是关押那个偷羊的小偷吧? 
  宋小豆的单眼皮抖了抖,把脸上的假笑全给抖了下去,她说,难怪,伊娃说你最会做秀呢。 
  我想跟她辩解,我不是做秀,我是真他妈的只懂那么一点点啊;我也讨厌做秀,才把自己穿得像个大男人啊。可我咬紧了我的嘴巴,什么也没有说,可怜的密斯宋! 
  宋小豆艰难地,也是悲哀地咕哝了一句英语,但没有把它翻译出来。我知道不是“该死的”就是“滚出去”,我就一声不吭地走掉了。   
  第七章 疲倦秀(三)   
  我走回教室,径直走到伊娃的跟前,我说,请你告诉我,亡羊补牢是什么意思呢?伊娃不动声色地瞅着我,鹰勾鼻子很邪气地抽了抽。我晓得她肚子正在倒腾什么话,我抓起她摊在桌上的《大印象》,盯着她的嘴唇,就像在监督她可疑的唇语。我说,你就是在心里骂我一句作秀,我都把它撕个稀巴烂! 
  朱朱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把我抱住。朱朱的尖叫就跟抽搐似的,她从后边抱住我,她柔 
  软的胸脯压住我的背一起一伏。陶陶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抄在裤兜里,很平静地观望着。有许多人慢慢围过来,带着嘲讽的表情看着我。对一个才女加瘸子动粗,当然是不得人心的。 
  不过伊娃倒是一点没生气,她说,我的千金,一凼浑水,你千万别趟。什么亡羊补牢,就是一句屁话、一个马后炮都由它去了。她顺手操起一本课本,可能就是英语书吧,也可能是语文书,她翻到一页有空白的地方,刷刷几笔画了一只猫头鹰,撕下来双手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那猫头鹰竟留着板寸头、穿着皮夹克,更妙的是它的两只眼睛,横着睁一只,竖着闭一只。我大笑起来,把《大印象》扔给了她。 
  后来我把猫头鹰送给了朱朱。朱朱抽搭一声,说,可怜的猫头鹰。 
  我心里发酸,朱朱也知道,这世上是可怜的家伙太多了。     
  第四部分   
  第八章 有刀子,就要敢捅出去(一)   
  放学出了校门,我正要从背上把校服扒下来,朱朱把我的手拉住了。朱朱说,你要是不去十三根泡桐树,就到我家吃晚饭吧。朱朱的声音有些扭怩,眼皮耷下来,跟洋娃娃似的又长又浓又卷。我回头望望,没有看见陶陶。如果他就在附近,我是可以一眼看到他的。他和我都已经好久没有相互搭理过了,他上课再没有给我扔过纸团子,下课也没有跟我耳语一声到十三根泡桐树等他。我想他是被我伤透心了,我很想他能来和我说说话,可是他没有;我很想他放学的时候突然和我并排走在了一起,可是他也没有。从前我经常给陶陶说,那些哭 
  哭啼啼赖着男人的小女子是贱货,那些故作清高给男人看的小女子是骚货。现在我却进退两难了,我想念陶陶,可我又不想当贱货也不想当骚货啊。 
  今天一天我都在想这事情应该怎么办。上地理课的时候,老师捧着一个巨大的地球仪在座位之间的走道上走过来走过去,地球仪得意洋洋地旋转着,他的样子像个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忽然他把我叫起来,问那块面对我的大陆是什么?我正在回想我和陶陶有过的美好时光,他在我的幻觉里抱着篮球往篮板飞跑,裁判尖叫犯规,我大喊加油,他的长腿一跃一跳。地理老师加重语气,你说,是什么? 
  我说,火腿。 
  这可怜的老师第一个笑起来,笑得捶胸顿脚,他说,好耍!好耍!泡桐树中学的学生真好耍!他故意夸张得喘不过气来,他说,南美洲真成了大火腿,我们都去咬一口!他还真地嘟起嘴巴,在地球仪上“吧”地亲了一个大肥吻。满堂都是欢声笑语,又拍桌子又拍手,气氛热烈得不得了。在我们泡桐树中学,就是这些宝贝最受学生欢迎。他装疯卖傻,趁着我还胡涂着,口头宣布颁给我一个“最佳创意奖”。 
  我心里呸了一口,妈的,这就是我亲爱的老师。   
  第八章 有刀子,就要敢捅出去(二)   
  我站在校门口跟朱朱说,我要去十三根泡桐树。我不是为了等陶陶,我只是想在那儿站一站。朱朱说,我可以陪着你吗?我摇了摇头,丢下她走了。但是我没有再把校服扒下来。我的校服是特大号的,陶陶的校服也是特大号的。包京生的校服根本就没法穿,只能藏在里边当内衣,算是意思意思吧。我们校服是上半截红、下半截白,前胸后背都印着PTSZX,走在路上行人指指点点,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名牌学校呢。其实,我常常在心里朝他们回答,狗屁不是,只是泡桐树中学的拼音简写罢了。只有那些一中、二十四中,或者外语学校的校服 
  上,才敢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地印上汉字的全名。我们算什么东西!我今天算是破了例,就穿着校服靠在十三根泡桐树上。也许是因为朱朱把我拉住了,才没有来得及脱了它吧,也许是我忽然就喜欢它了吧,谁知道呢。我靠着十三根泡桐树,看着穿校服的男孩女孩在暮色中叽叽喳喳地散开去,他们的步子一跳一跃,看起来就像鸟儿张了翅膀想往天上飞。天已经黑了,路灯慢吞吞地亮了,灯光撒在他们身上,撒在我的身上,就跟下了一层霜似的。 
  陶陶是喜欢穿校服的,我觉得陶陶要比我诚实。有什么不得了呢,是泡中的就是泡中的。现在,我就穿着泡中的校服站在十三根泡桐树下,我和陶陶的联系不就剩下这相同的校服了吗? 
  从这天起,我就和陶陶一样,天天校服不离身了。 
  我自然是在想念着陶陶的。我怎么会不想念他呢。记得有一天晚上,他骑车带我到一家东京料理店吃肥肠酸辣粉。服务小姐们真搞笑,个个套着和服、趿着木屐,哈依哈依地哈着腰,卖的东西却是地道的四川味。我把肥肠和大蒜都夹给了陶陶,作为回报,他把鲜红的辣椒都夹给了我。辣椒跟密密麻麻的小刀子似的,刺痛着我的口腔、嗓子和胃,我喘着气,满头大汗,辣得不行了。陶陶还在大口大口地嚼着,把最后一口汤都喝完了,还把我的汤也喝完了。我说,陶陶,给我一根烟。他就递给我一根红塔山,还给我点上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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