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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丢也喜欢喝鱼肠粥,不过自从出了那件事后,她就断了这念想,不 喝了。三年前的一个冬日午后,水果铺生意寡淡,屋子里烧得暖洋洋的, 丢丢靠着壁炉前的雕花廊柱,打起了瞌睡。她睡得实在太沉了,彭嘉许推 门而入,她竟然毫无察觉。他在她面前站了多久,她并不知晓,总之,他 用手抚摩她的脸颊时,她醒了。丢丢没有责备彭嘉许,只是问他买什么水 果?彭嘉许张口结舌地说,我舌头烂了,想吃点梨。丢丢起身取了一个纸 袋,装了几只梨给他,说,我看你不是烂舌头了,你是烂心了!彭嘉许红 头涨脸地说,我刚才就像是路过苹果园,看到有只苹果长得好,忍不住上 前摸了一把,并没有摘果子的念头啊。丢丢觉得这解释风趣,笑了。从这 以后,彭嘉许不来水果铺了,而丢丢无论多么馋鱼肠粥,听到叫卖声,也 会把口水咽回去。这两年的丁香花会上,彭嘉许都要喝得酩酊大醉,他酒 后的歌声听起来就像害了牙疼,哼啊哼啊的。
彭嘉许对调查组的人说,我们老八杂的人虽然文化不高,没有做过大 买卖,但也算是生意人吧。生意人最讲究什么?买卖公平啊。谁要是强买 强卖,那不跟强盗一样吗?政府给我们改善居住条件,这是好事,但你们 没有征求大家的意见,就贴出了动迁补贴的标准,让我们七月底前必须迁 出,这难道不是强买强卖吗!我看我们老八杂的人可以进行一下现场表决, 同意现行动迁标准的,就请离开半月楼;如果不同意的,就留在这儿,在 我起草的情况反映书上签个名,按个手印。彭嘉许的这番话入情入理,慷 慨激昂,使现场气氛活跃了,人们簇拥在他身边,纷纷签名,按上手印。
当彭嘉许把签好名的意见书递交给调查组的领导时,老八杂的人发自 内心地为他鼓起了掌。彭嘉许又指着半月楼说,我父亲在世时,说起过这 栋楼,这里虽然是舞场,常有日本人来这儿寻欢作乐,但这里有一个舞女 很爱国,她的艺名叫蓝蜻蜓,传说跟她跳过舞的日本人都会死,可惜这楼 失火后烧掉了一半。要是这房子能保留下来,是有纪念意义的啊。如果房 子留不下,我看丁香树是不能砍的,这片丁香多茂盛,在哈尔滨也少见啊! 这小区不是要建花园吗?这就是现成的丁香园啊!
彭嘉许讲完,胆怯地看了丢丢一眼。丢丢觉得眼睛发潮,她低下头来。
那几页签着老八杂人姓名、缀着一颗颗红樱桃似的手印的意见书,在 半个月后果然收到了成效:开发商同意取消小区设施“增容费”,并把动迁 补贴标准提高到每平方米二千八百元,老八杂的人大喜过望,没人再抵触 动迁了。遗憾的是半月楼最终还是被判了死刑,调查组的人一致认为,半 月楼是栋残楼,而且又是旧时代的舞场,没有保留价值。但丁香丛留下来 了,它将成为老八杂唯一幸存下来的活物。如果没有它,丢丢可能就不会 回迁了。
开发商再次贴出了告示,限老八杂的人在八月十四日之前,必须迁出。 逾期不迁,后果自负。工程将于八月十五日早晨准时开工。
老八杂的人开始忙活了。那些不想回来的住户,领了动迁费后,四处 看房子,他们大都盯着那些便宜的二手房,这样买了房子后,手里还会有 剩余。要回迁的,也收拾家当,准备着租房或是投亲靠友。老八杂这下更 乱了,拆卸东西的尘土漫天飞扬,搬家的车辆拥堵在狭窄的巷子中,滴滴 滴地按着喇叭,互不相让。老八杂人搬家的物品让搬家公司的人以为自己 的车辆变成了废品收购车,那上面有锔过的水缸,生锈的痰盂,糟烂的床 板,被虫蛀的木箱,破烂的自行车,用旧衣服自制的拖把,掉了漆的桌椅 等等。那些吃拆迁饭的捡破烂的人,都忍不住骂老八杂的人:一群守财奴 啊!
还没等丢丢去租房子,王来惠有天早晨开着车来到老八杂,递给丢丢 一串钥匙,告诉她已经帮她把房子租好了。她说从报上看到老八杂即将在 八月十五号开工的消息了。房子离齐小毛上学的学校只有一站地,三室一 厅,五楼,朝阳。王来惠把两年的房租都付了。丢丢很感激她,但执意要 把房租钱还给她。丢丢在经济上虽然不能跟王来惠比,但在老八杂也算是 个富户了。她的水果铺一直盈利,齐耶夫在红莓西餐店的收入也不算少, 再加上一直对外出租着的父母遗留下来的靖宇街的楼房,他们的生活是宽 裕的。王来惠一听丢丢要还她钱,急了,说丢丢没有把她当姐妹看,若丢 丢真那样做,她也不开三瓣花风味小吃店了,她要去干娘的坟旁搭顶帐篷, 睡在那里,陪干娘算了。丢丢只能领情,她知道,王来惠是想尽一切办法, 要报答母亲当年对她的恩情。每年的清明和小年,她都要带着儿子,去给 干娘和傅铁上坟。这么多年,她仍然是孤身一人。丢丢劝她找个伴儿的时 候,她总是说,算了,不缺吃不少穿的,找不好可能还是个累赘。再说自 打跟了傅铁后,我见了别的男人一点胃口都没有,看来生死都是他的人了。
丢丢并没有急于搬家,老八杂的人见她依然有板有眼地过着日子,都 说,丢丢,你找下房子了吗,什么时候搬啊?丢丢说,找下房子了,拆迁
前搬。别人都知道,丢丢是舍不得离开半月楼,能多住一天是一天啊。齐 小毛放了暑假,他迷恋上了蝈蝈,茶盅那般大的竹编蝈蝈笼,他买了十几 笼,吊在窗下。每天早晨,人还没醒呢,蝈蝈就叫上了。那叫声让丢丢十 分伤感,只有到了半月楼的蝈蝈,才会有这么亮堂的嗓子啊。
很快就是八月上旬了,老八杂的人几乎走空了,丢丢这才收拾东西, 做搬家的准备。有天晚上,齐小毛睡了,丢丢因为多喝了几杯酒,兴奋得 睡不着,就靠着壁炉前的廊柱,看婆婆遗留下来的一沓信。信大都是齐耶 夫幼时被送到双城时,婆婆与那儿的亲戚的通信。亲戚们在信里写的都是 小齐耶夫的情况,什么时候又长了一颗牙,什么时候要学走路了等等。但 有一封信例外,它不是双城来的,信封下角只注明“本市、内详”四个字。 丢丢觉得奇怪,抽出信,原来是一首打油诗:齐如云,大蠢猪,把美腿, 填火坑!生个妖怪齐耶夫,没人爱来没人疼!嗨,没人疼!
丢丢看到“生个妖怪齐耶夫”一句,忍不住乐了。这信虽然没有落款, 但她明白发信人就是婆婆跟自己讲过的李文江了。婆婆说,这辈子最对不 起的人,就是他了。那一刻,丢丢突然有了要去寻找他的念头,如果他还 活着,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丢丢刚把信放回信封,门开了,是彭嘉许来了。丢丢问,你不是已经 搬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彭嘉许说,我想看你这儿还有没有梨,我买别 处的,吃了不对味啊。丢丢笑了,起身走到水果架前,说,我也快搬了, 就剩这点了,你凑合着吃吧。丢丢拿了一只果篮,把梨子装进去,递给彭 嘉许。彭嘉许说,我看你很喜欢这几根廊柱,要不我帮你把它锯掉,先放 到别处,等将来搬到新房子时,用它们做装饰,也算还有点半月楼的影子 啊。他的话音刚落,丢丢就叫着,不能,我绝不能把半月楼的美腿给锯断 啊!彭嘉许叹了一口气,提着果篮走了。丢丢望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
丢丢收拾停当东西后,把那页老八杂人为水果铺编的歌谣小心翼翼地 揭下来,读了一遍,便流下了泪水,好像读的是悼词。她把它与婆婆遗留 下来的信放在一起,作为永久的珍藏。她已经托人打听到了李文江老人的 消息,他仍活着,但身体很差,与儿子一家住在一起。丢丢觉得在离开半 月楼前,必须做的一件事就是探望老人。她到欣利来蛋糕店订制了一个蛋 糕,又到体育用品商场买了一个适合老年人用的电动按摩洗脚盆,打了一 辆出租车,按照别人提供给她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太平花卉市场附近的一 座八层的楼房。
这楼半新不旧的,临街,很多进出哈尔滨的大型货车从此经过,很吵 闹。李文江一家住在四楼。这是上午的时光,知情人告诉他,这时候李文
江的儿子和儿媳妇都在上班,孙子也在上学,所以家中只有老人。丢丢按 了很久门铃,才听到有脚步声缓缓地响起,脚步声消失的时候,她听到了 沉重的喘息声。一个沙哑的声音随之响起:谁呀?丢丢说,李伯伯,我叫 丢丢。我想来看看您。李文江隔着门说,我又不认识你,现在打劫的多, 我不能开门。丢丢急了,她大声说,我是齐如云的儿媳妇,齐耶夫的妻子, 您就开开门吧。
寂静了片刻后,门缓缓地开了。站在丢丢面前的是一个瑟缩的老人, 他在夏天还穿着秋裤,浑身颤抖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丢丢进了屋子, 换上拖鞋,跟着老人来到他的屋子。
那屋子只有十平方米左右,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把空间已经占得差不多 了,再加上一把破烂的转椅放在床边,屋子简直无从下脚了。老人将丢丢 让到转椅上,自己坐在床头。丢丢先是问了问他的身体,老人说,你也看 到了,我都糟烂了,一身的病,阎王爷八成是看我长得丑,也不待见我, 害得我还得在人间遭罪!丢丢笑了。老人说,你都不用告诉我,我知道那 个女人没了!我在梦里梦她多少回了!要说啊,我这辈子,被她坑得也不 轻啊,可我在梦里见了她,也恨不起来!丢丢赶紧说,我今天来,其实就 是想帮婆婆捎个话,她活着时跟我讲过,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您啊! 李文江老人听到这里,嘴唇哆嗦了许久,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 蒙着脸哭了。他对丢丢说,我后娶的老婆子对我虽然也好,可我跟她过了 一辈子,直到她死,我也没忘了你婆婆!现在想来,你婆婆是个刚强的女 人啊。老人哭了一刻,又问齐耶夫怎么样,丢丢简单说了一下家中情况, 不想惹老人过度伤心,起身告辞。李文江在送丢丢出门的时候,突然颤着 声说,你再给你婆婆上坟时,先跟她说一声,我不嫉恨她了,等有一天我 也去了那儿,再亲口告诉她。
丢丢出了李文江的家门,打了一个激灵,好像缠在她身上多日的一个 鬼抽身离去了,令她无比的轻松。
八月十三日的晚上,天下着小雨,丢丢靠着已经空空荡荡的水果架, 闷闷地喝酒,这是她在半月楼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正伤感着,只见齐 耶夫从楼上匆匆下来,他挪开窖门,也没打手电筒,摸着黑就往下走。丢 丢说,地窖里什么都没有了,你下去做什么呀?齐耶夫不语。丢丢觉得奇 怪,就跟了过去。齐耶夫很快下到窖底,他对丢丢说,我好不容易等到小 毛睡了。明天就该搬家了,离开半月楼前,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丢丢说, 你说事情在上面说不是一样吗?齐耶夫带着哭腔说,有灯光我张不开口啊。 丢丢预感到,齐耶夫要在黑暗中说的事情,与女人有关了。
齐耶夫就像一个话剧演员,开始在地窖中声泪俱下地、大段大段地念 着独白,丢丢知道了一个叫罗琴科娃的女孩,知道了她的小提琴声,知道 了丈夫拥抱着她时的那种仿佛踏上了故土的感觉,知道了他怀疑她与自己 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内心的羞耻,知道了他正在为对丢丢和罗琴科娃的双重 的爱所受的折磨。丢丢只觉得心仿佛被人剜了似的痛,她想哭,可却哭不 出来。齐耶夫的漫长的独白终于结束了,他沉默着,等待丢丢的裁决。丢 丢说,下面那么冷,你上来吧。齐耶夫说,我对不起你和小毛,你要是不 原谅我,我就死在这里,让它做我的坟墓!丢丢说,你现在愿意爱两个人, 就爱吧!有一天你不想爱两个人了,那就爱一个!不管最后我是不是落到 你手里的那个爱,我都爱你!
齐耶夫腿软着,他几乎是爬着上来的。一上来,他就扑在丢丢怀里, 像孩子一样委屈地哭着,一声声地叫着,啊——丢丢,啊——丢丢——
八月十四日早晨,丢丢一家要离开半月楼的时候,突然发现悄悄不见 了。一家人楼上楼下地找了个遍,也没见它的影子。丢丢坐在搬家的车辆 上时,心底的失落感也就更加强烈了。
他们是老八杂最后迁出的人家。一些住户为了得到些木板做烧柴,已 经把房子自行扒掉了。这里到处是废墟,垃圾,好像战争中被轰炸过的一 个小村庄,冷冷清清,满目疮痍。丢丢想起这里以前的生活景象,想起丁 香花会,想起夜晚时回到老八杂的男人们酒后的歌声,泪水悄然滑落下来。
八月十五日早晨,三辆坦克似的推土机,轰隆隆地同时开进老八杂。 它们最先要铲掉的,将是半月楼。当它们齐头并进着向它围攻,对准它苍 老的肌肤准备下口时,其中正对着门的那辆推土机的司机,忽然发现近在 咫尺的门突然开了,一只黑猫旋风般地飞起,撞上来!跟着,又飞出一个 身着蓝色衣裙的高个子女人!司机来不及刹车,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高昂着 的雪亮的铁铲切向他们。那个女人在飞起的瞬间,腿像闪电一样在半空中 滑出一道妖娆的弧线。她轻盈得简直就像一只在水畔飞翔着的蓝蜻蜓。
第六章 雪中莓
掩埋一个深入人心的地名,跟掩埋一个受人爱戴的人一样,是很难的。 尽管老八杂已经烟消云散,但它的魂灵还在。两年之后,那些陆续回迁到 这里的老住户,在跟搬家公司预约的时候,在单子上填的不是“龙飘花园” 的新名字,还是他们难以忘怀的“老八杂”。
龙飘花园因其地理位置的优越,刚一开工,期房的销售就很火暴。到 了工程竣工时,七百多套房子已经卖掉了百分之九十八,只剩十几套小户 型的房子,几乎要清盘了,让同业人士颇为眼红。
那四幢高楼是银灰色的,它们就像昂首站立在马家沟河畔的四只仙鹤。 这四幢楼都以花儿的名字命名:迎春座、丁香座、玫瑰座、菊花座。其中, 迎春座和丁香座是大户型的,面积都在两百平方米左右,居住的是富人。 他们几乎家家有汽车,所以停车场的车位供不应求。玫瑰座是中等户型的, 菊花座则是小户型的,老八杂的人主要分布在这两幢楼里。
老八杂人的回迁,与那些富人的乔迁是不一样的。后者搬来的是高档 家具、液晶电视、组合音响、柜式空调、消毒柜、微波炉、健身器械等物 品,而老八杂的人,虽然舍弃了一些破烂东西,但搬来的不过是小屏幕的 电视机,歪着脑袋的电风扇,杂牌子的电冰箱、陈旧的家具以及他们赖以 为生的三轮车。龙飘花园有气派的会所、游泳馆和停车场,但惟独没有可 以停放三轮车的地方。老八杂的人没办法,只得把三轮车锁在花园的栏杆 上。物业管理部门的人非常恼火,他们三番五次地给老八杂的住户开会, 勒令他们把三轮车推走,说是这个花园小区不是农贸市场,不能停放此类 车辆,如果再犯,三轮车一律没收!老八杂的人说,我们靠它吃饭,把它 扔了,等于砸了我们的饭碗啊!物业管理部的人竟然无理地说:你们这群 叫花子,就不配住在这里!
这句话把老八杂的人惹怒了。他们回迁后,首先就对每年要交纳的上 千元物业管理费和电梯费不满,说是你们找来几个人模狗样的人穿上制服, 往门口那么一站,强行做我们的保安,不就是变相从我们口袋里往出掏钱 吗?我们家里没值钱的东西,不怕偷!还有的人发牢骚说,我们原来住得 离地近,方便又舒坦,现在整天忽悠忽悠地乘电梯,好像犯了错的人被人 五花大绑给吊起来了,挨了吊还得交钱,有这理儿吗?而且,他们频频与 新业主发生纠纷。老八杂的人出苦力的多,衣着怎能洁净呢?电梯空间狭 小,逢了上下班的高峰期,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人挨着人,他们的脏衣 服贴着那些熨烫挺括、散发着清香洗衣液香味的上班族或白领一族的人的 身上,得到的白眼和呵斥可想而知了。老八杂人一人住龙飘花园,就成了 受人唾弃的一群。而他们自己,满腹委屈,他们曾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啊。 他们开始后悔在动迁协议书上签字,他们怀念老日子,他们在彼此诉说辛 酸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聚集在丁香园中,只有那儿还有点老八杂的影子。 三轮车事件,无疑是导火索,把老八杂人积郁在心头的怒火给点燃了。彭 嘉许率领着老八杂的住户,与开发商再次展开了交锋。彭嘉许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