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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兵帅克-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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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到盘丝卡街的时候,他的这种冥想给一声“站住!”打断了。这时候,那狗就带着皮缆索拼命要从他身边溜掉,一边快乐地吠着,一边朝那个适才喊“站住!”的人身上扑去。
    站在中尉面前的正是克劳斯·封·吉勒古特上校。中尉敬了礼,向上校道歉,说自己一时疏忽,没早些理会到。
    “一个下级军官见了上级水远要敬礼的,先生。”克劳斯上校大声申斥说。“这条规矩我相信还没有废止。还有:从什么时候起,军官们养成了带着偷来的狗满街散步的习惯啊?一点儿不错,我说的正是偷来的狗。一只属于别人的狗就是偷来的狗。”
    “长官,这条狗——”卢卡施中尉刚刚开口。
    “是我的,先生。”上校迎头打断他的话。“这是我的狗福克斯。”
    这个别名麦克斯的福克斯认出了它的老主人以后,就完全不理新主人了。它把卢卡施中尉丢在一边,就向上校身上跳跳蹿蹿,欢喜得了不得。
    “带着偷来的狗散步,先生,那是跟一个军官的荣誉不相称的。难道你不知道吗?一个军官在他没有确定买了狗不会发生意外后果之前,不能买狗。”克劳斯上校一面抚着麦克斯,一面继续咆哮着。麦克斯这时候竟下流地龇起牙来向中尉嗥嗥叫着,直像是对上校说:“狠狠地办他!”
    “骑一匹偷来的马你认为对吗,先生?”上校继续说着。“你没看见我在《波希米亚报》和《布拉格日报》上登的关于我的波摩拉尼亚种狗走失的启事吗?难道你就不看看你的上级在报上登的启事吗?”
    上校用一只攥成拳头的手捶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这些年轻军官们成什么体统啦!他们的纪律观念跑到哪儿去啦?一位上校在报上登启事,而他们居然就不去看看!”
    “哼,我多么想在他下巴颏上揍他两拳,这老糊涂虫!”卢卡施中尉暗地里想,一面望着上校的络腮胡子,那使他联想到猩猩。
    “到这边来一下,”上校说道。于是两个人就并肩走起来,举行了一段十分愉快的谈话:
    “你到了前线就不用打算再玩这套把戏了。没问题,在后方闲荡着,带着偷来的狗散散步很不错。哦,对了,带着属于你的上级的狗;而且正当我们在战场上每天要有几百名军官阵亡的时候。想碰上他们在读报上登的启事——才不会呢!我就是登一百年的启事,说我的狗丢了,他们也不会去读!两百年,三百年,他们也不会!”
    老上校大声擤了下鼻子,这在他总是个极端愤慨的表示,然后说道:
    “你散你的步去吧。”
    随着他掉过脚跟走开了,一路上用马鞭抽着大衣的底边。
    卢卡施中尉刚走过街心,就又听到那同一个嗓子喊出的一声“站住!”上校这时候正拦住一个倒了楣的步兵后备员的去路,他正一边走一边想着他的母亲,所以没理会上校。
    上校亲自把他送到兵营去受处罚,一路上骂他是头笨驴。
    “我怎么样来对付帅克那家伙呢?”中尉想道。“我照他下巴颏给他一下子。那还不够。我就是把他切成细条都太便宜了这个痞子!”
    他也顾不得去赴那位女人的约会了,怒气冲冲地照直就往家奔。
    “我一定得要那个混蛋的命,我说了准算数,”他一边上电车,一边自言自语着。
    这时候,好兵帅克和兵营里派来的一个传令兵正谈得火热,那兵带来几件需要中尉签字的公文,现在他正在那里等着。
    帅克请他吃咖啡,然后两个人就交口谈起奥地利必然战败的话。他两个所说的话要是给偷听了去,差不多每个字都会使他们因为叛国罪名送上绞刑架的。
    “皇上现在一定发起呆了,”帅克说。“他从来也没有什么头脑。可是这一打仗,他一定更呆了。他连吃都得像个娃娃那么等人喂,前几天酒馆里有个人告诉我们说,皇上雇两个奶妈呢。”
    如果他们的谈话这时没被卢卡施中尉的归来所打断,帅克很可能发挥更多的这类宏论。
    中尉凶悍地瞪了帅克一眼,在公文上签了字,把那传令兵打发走以后,就招呼帅克跟他到隔壁房间去。中尉的眼睛里冒着火。在椅子上落了坐,他定睛望着帅克,冥想着这场屠杀该怎样开始。
    “我先在他嘴巴上给他两下子,”他思索着,“然后我捶他的鼻子,扭他的耳朵。这都完了,再看揍他哪儿。”
    可是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帅克那双温厚、坦率的眼睛。帅克冲破了暴风雨前的这一段寂静,说道:
    “报告长官,您的猫完啦。它把鞋油吃掉了,现在它已经翘辫子啦。我把它丢到隔壁的地窖里去。再找那么个波斯猫可不容易。它真是个很好的小动物,这一点也不假。”
    “我怎么来对付他呢?”这是掠过中尉脑海的一个问题。“天哪,他多么像个地道的白痴啊!”
    而且帅克的和气、坦率的眼睛里还放着一种温存和惬意溶化而成的神情,觉得一切都很妥贴,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而且即使发生过什么事,现在也依然是万事大吉。
    卢卡施中尉跳了起来,但是他并没照原来想的去打帅克。他在帅克的鼻子底下挥动拳头,咆哮道:
    “帅克,那狗是你偷的,对不对?”
    “报告长官,您今天下午把麦克斯带出去散步了,我不可能偷它呵。您没把它带回来,我还觉着奇怪呢。登时我就想,大概出了什么乱子。”
    “帅克,你这个投错了胎的笨蛋,你给我住嘴吧!你不是个十足的流氓,就是个天字第一号、双料的大白痴。可是我告诉你说,别对我要那套把戏。你从哪儿弄来的那条狗?你怎么捉到它的,你知道那是我们上校的狗吗?说实话:你偷了还是没偷?”
    “报告长官,我没偷。”
    “你知道它是偷来的吗?”
    “报告长官,是的,我知道,长官。”
    “那么,帅克,你这头号笨驴,你这没开窍的傻瓜,你这长满了虱子的下流货,我把你枪毙!对天发誓,我一定会的。你难道真是这么个大白痴吗?”
    “报告长官,我是的,长官。”
    “你为什么带给我一条偷来的狗?你为什么把那畜生塞给我!”
    “长官,我是为了讨您的欢喜。”
    帅克就安详、温柔地定睛望着中尉。中尉倒在椅子上,叹息说:
    “天哪,我造了什么孽,让你这个可恶的浑虫来惩罚我啊?”
    他颓然地坐下来,一声不响。他觉得连打帅克一个嘴巴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他卷了支香烟,不知其所以然地派帅克出去买一份《波希米亚报》、一份《布拉格日报》,为的是看看上校登的那个失狗的启事。
    帅克把报纸买来,并且把登着启事的那一页翻开,放在面上。他红光满面,用极端快乐的口吻说:
    “长官,这就是。上校把他丢的那条波摩拉尼亚种狗描写得可真神气啦,读起来很过瘾,的确这样。他还出一百克郎,悬赏给寻到狗的人呢。平常他们只出五十克郎。”
    “你去躺下吧,帅克,”中尉吩咐道。
    中尉自己也去睡了。半夜,他梦见帅克又带给他一匹从皇太子那里偷来的马。有一回 举行检阅,给皇太子认出来了:倒楣的卢卡施中尉正好骑着那匹马走在他中队的前列。
    这时候,帅克的脑袋忽然在门口出现了。
    “报告长官,兵营派人来召您了。您得马上到上校那里去报到。一个传令兵刚刚传来命令。”
    他很体己地补了一句:
    “也许跟那条狗有关系。”
    “我全知道了,”中尉没等传令兵报口信就说道。
    他是垂头丧气说的,说完就走了,狠狠地瞟了帅克一眼。
    这可不只是件兵营内部的纪律问题,比那严重多了。中尉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上校正气鼓鼓地坐在圈椅上。
    “两年以前你请求调到驻在布迪尤维斯的第九十一联队去。你知道布迪尤维斯在哪里吗?在沃尔达瓦河上。对了,沃尔达瓦河,而奥尔河还是什么别的河流就在那儿入口。城很大,而且,我还可以说,很愉快。如果我没说错,沿着河有一道堤。你知道什么是堤吗?是砌得高出水面的一种防御物。对。不过,这些都没什么关系。有一回 ,我们在那一带演习过。”
    上校沉默了一会,然后凝视着他的墨水壶,又扯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你可害了我那条狗,它什么东西也不肯吃。瞧,墨水壶里有一只苍蝇。奇怪,大冬天的,苍蝇会落在墨水壶里。这都是由于纪律太松弛。”
    “你要对我说什么,快吐出来吧,你这老白痴!”中尉肚子里说道。
    上校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
    “我考虑了很久怎么样结结实实给你个教训,以后这类事情好不再发生。我记得你要求过调到第九十一联队去。最高指挥部最近通知我,第九十一联队相当缺少军官,因为他们全在跟塞尔维亚作战中间阵亡了。我用人格向你担保,三天之内你准就调到驻在布迪尤维斯的第九十一联队上去了,先遣队人员正在那里集合。你用不着谢我。队伍上缺军官——”
    说到这里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好了,就看看表,然后说:
    “十点半了。我该到传令室去啦。”
    他们这场愉快的谈话就这么结束了。中尉走出来呼了口气,深深地感到松快。他就到军官训练学校去,到了那里,他告诉大家他一两天之内就要上前线了,因此,打算请个酒会来向大家辞行。
    回到家里,他阴沉沉地对帅克说:
    “帅克,你知道什么是先遣队吗?”
    “报告长官,谁要是被派进先遣队去,那意思就是说,他被派到前线上去啦。”
    “一点不差,帅克,”中尉庄重地说。“那么允许我通知你,你同我一道被派上去了。
可是,你休想到了前线还能玩你那套愚蠢的把戏。那么,你听了高兴吗?”
    “报告长官,我再高兴没有了,”好兵帅克答道。“要是咱们一道为了效忠皇上和皇室在战场上阵亡,那才是一件壮举哪。”
    …
    ⑴德奥贵族的姓前多加一个“封”(VON。)字意思是“来自”或“属于”。
    ⑵萨尔斯堡是英地利西部萨尔斯堡省的首府。
    ⑶摩拉维亚是捷克西部高地,在波希米亚东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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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帅克在火车上闹的乱子
  
        在布拉格开往布迪尤维斯的特别快车二等车厢里,有三位旅客:一个是卢卡施中尉,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老先生,头都秃光了;另外还有帅克,他很谦逊地站在车厢的过道里,正准备再挨卢卡施中尉狠狠一顿臭骂。尽管那位秃了头的老百姓在场,中尉一路上依然不停地向帅克嚷叫,骂他是上帝遗弃了的白痴,以及类似的话语。
    乱子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惹起来的,就是归帅克照顾的行李,在数目上出现了点差错。
    “你说,咱们一只衣箱给人偷掉了,”中尉向帅克咆哮着,“这话说得可真受听,你这个笨蛋!衣箱里装着些什么东西呀?”
    “没什么,长官。”帅克回答说,两只眼睛盯住了那个老百姓光秃秃的脑袋。那人坐在中尉对面,对于这件事好像丝毫不感兴趣,一路只看看《新自由报》。“衣箱里只有从卧室里摘下来的一面镜子,和本来挂在过道里铁的衣服架子,所以我们实际上并没损失什么,因为镜子和衣服架子都是房东的。”
    “住嘴,帅克,”中尉嚷道。“等我们到了布迪尤维斯我再来对付你。你可知道我要把你关起来吗?”
    “报告长官,我不知道,”帅克温和地回答说。“您从来没对我说过,长官。”
    中尉咬了咬牙,叹了口气,从衣袋里掏出一份《波希米亚报》来,开始读起前线上巨大胜利以及德国E号潜水艇在地中海上的战果的新闻。正当他看到一段讲德国新发明一种炸毁城市的方法——就是由飞机投下一种特殊炸弹的时候,他给帅克的声音打断了。帅克这时候正对那位秃头的先生说:
    “对不起,老板,你是不是斯拉维亚银行的分行经理波尔克拉别克先生啊?”
    秃头先生没搭理他。帅克又对中尉说:
    “报告长官,有一回 我从报上看到,说一般人脑袋上有六万到七万根头发,而且从许多例子看来,黑头发总要来得稀一些。”
    他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下去:
    “又有一个大夫说,掉头发都是由于养孩子的时候神经受了刺激。”
    可是这时候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个秃头先生朝着帅克扑过来咆哮道:“滚出去,你这肮脏的猪猡!”他把帅克硬推到过道去以后,就又回到车厢来,向中尉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中尉吃了一惊。
    显然是搞错了。这位秃头先生并不是斯拉维亚银行的分行经理波尔克拉别克先生,而是陆军少将封·史瓦兹堡。少将这是穿了便服视察几处的防务。他事先没通知,马上就要到布迪尤维斯去访问。
    他是世间上最可怕的一位少将,一看见什么事不对头,他就会跟当地的司令官进行这么一段谈话:
    “你有手枪吗?”
    “有,长官。”
    “那么,好的。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晓得该用那支手枪干什么。这不是兵营,这成了猪圈了!”
    实际上,每逢他视察完一个地方,就总有些人用枪把自己打死。遇到这种场合,封·史瓦兹堡少将总心满意足地说道:
    “这就够味儿啦。这种人才当得起军人的称号。”
    如今他对卢卡施中尉说:
    “你在哪里上的军官学校?”
    “在布拉格。”
    “你进过军官学校,而竟不懂得一个军官的部下做什么事,军官应该负责吗?你真能胡搞。而且你跟那个传令兵谈得直好像他是你的知心朋友。不等你问他,他就说东道西的,你也不管!更不像话了。还有,你竟容许他来侮辱你的上级。这一点是顶严重了。你叫什么名字?”
    “卢卡施。”
    “哪个联队的?”
    “我曾经——”
    “我没问你曾经是哪里的,只问现在。”
    “第九十一联队,长官。他们把我调到——”
    “哦,他们调了你啦,对吗?他们调得有道理。你跟你那第九十一联队越快上前线越好,对你没害处。”
    “前线是去定了,长官。”
    少将于是发起宏论来,说近年来他看到军官跟他们的下级谈话无拘无束,他认为这是很危险的倾向,因为这样就会助长民主思想的散播。一个士兵不能忘记他是个士兵,他站在上级面前必须浑身打哆嗦,他必须怕他的上级。军官必须跟底下的士兵保持十步的距离,他不可以让士兵有独立的思考,或者,干脆说,有任何思考。从前当军官的讲究用对上帝的畏惧来镇服下面的士兵,可是如今呀——
    少将做了一个绝望了的手势。
    “如今,大多数军官把他们的士兵完完全全地惯坏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少将又拾起报纸,聚精会神地看起来。卢卡施中尉脸白得像张纸,到过道跟帅克算账去了。
    他在靠窗口地方找到了帅克。帅克神情快乐满足得直像刚满月的娃娃,吃得饱饱的,这时就要睡着了。
    中尉站住,招手叫帅克过来,指了指一间没有乘客的车厢。帅克进去了,他紧接着也进去,随后把门关上。
    “帅克,”他郑重其事地说,“这回你可得破天荒大大挨一通揍啦。你干么跑去惹那位秃头的先生?你可知道他就是封·史瓦兹堡少将?”
    “报告长官,”帅克说,神情很像一个殉道者。“我一辈子从来没意思去侮辱谁,而且我这也是头一回 知道他是少将。可是真切得就像我站在这里一样,他长得跟斯拉维亚银行的分行经理波尔克拉别克先生的确是一模一样。他常常到我们那家酒馆去。有一回 ,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个好开玩笑的就用誊写铅笔在他的秃头上写道:‘送上保险章程叁号丙类,请注意本公司保护足下子女之办法。’”
    歇了一阵,帅克又接下去说,
    “那位先生也犯不着为那么小小一点错误就生那么大一顿气呀。照理说,他应该跟一般人一样有六万到七万根头发,正像那篇文章所说的。我从来也没想到过竟有秃头的少将这种东西。那么,这就是他们所说的,一个不幸的错误:要是你说了一句话,碰上有人误会了你的意思,而又不给你个机会来解释,这种错误是人人都会犯的。我曾经认识一个裁缝,他——”
    卢卡施中尉又望了帅克一眼,然后就离开那个车厢,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去。过一会儿,帅克的那张天真无邪的面庞又在门口出现了。他说:
    “报告长官,再有五分钟就到塔伯尔啦。车停五分钟。您不想叫点什么吃吗?好多好多年以前,他们特别拿手的是——”
    中尉气哼哼地跳了起来。他在过道对帅克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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