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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养鱼的人自已也变成一条鱼。
一条网中的鱼。
孟星魂不想吞上这鱼饵但他若拒绝,岂非又显得太聪明?
屠大鹏的鱼饵显然也有两种。而且两种都是他自己喜欢的。
孟星魂只觉脖子僵硬仿佛己被根绞索套住
他艰涩地转了转头无意间触及了屠大鹏的目光他忽然从屠大鹏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希望
屠大鹏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并没有杀机。反而有种很明显的轻蔑之意。
他垂下头忽然向屠大鹏冲过去。
屠大鹏目中掠过一丝笑意,手里刀已扬起。
孟星魂大叫道“我就是选你”
他大叫着扑向屠大鹏手里的刀锋,就像不知道刀是可以杀人的。
锐利的刀锋刺入他的胸膛时仿佛鱼滑入水,平滑而顺利。
他甚至完全没有感到痛苦。
他大叫着向后跌倒不再爬起,他本是仰面跌倒的身子突又在半空扭转抽动,跌下时,脸扑在地,叫声中断的时候,鲜血已完全自刀尖滴落,刀锋又莹如秋水。
好刀!
屠大鹏看着已死鱼般倒在地上的孟星魂,馒慢地摇了摇头叹道“这孩子只懂得钓鱼。”
原怒鹏也在摇着又道“我不懂这孩子为什么要选你?”
屠大鹏谈淡道“因为他想死”
说到“死”时,他身子突然窜出。
他身子窜出的时候,罗金鹏、萧银鹏、原怒鹏的身子也窜出。
四个人用的几乎是完全同样的身法,完全同样的速度。
四个人就像是四枝箭,在同一刹那中射出。
箭跺是韩棠。
没有人能避开这四枝箭韩棠也不能。
他真的好像已变成箭跺。
四枝箭同时射在箭跺上。
越灿烂光芒消逝得越快。
越激烈的战役,也一定结束得越快。
因为所有的光芒和力量都已在一瞬间迸发,因为所有的光芒和力量就是为这决定性的一刹那存在,在大多数人眼中看来,这一战甚至并不激烈,更不精彩。
屠大鹏他们四个人冲过去就已经将韩棠夹住。
韩棠的生命就立刻披挤出。
四个人分开的时跃,他就倒下。
战斗在一刹那间发动,几乎也在同一刹那间结束。
简单的战斗,简单的动作。
简单得就像是谋杀。但在孟星魂眼中看来却不同,他比大多数人看得都清楚。
他将他们每个动作都看得清楚。他们的动作并不简单,就在这一刹那间,
每一种动作都极锋利、极有效、极残酷。
孟星魂并没有死。
他懂得杀人,懂得什么地方一刀就能致命,也懂得什么地方是不能致命的。
所以他自已迎上了屠大鹏的刀锋。
他让屠大脑的刀锋刺入他身上不能致命的地方,这地方距他这心脏只有半寸,但半寸就已足够。
杀人最难的一点就是准确,要准确得连半分偏差都不能有。
屠大鹏的武功也许很高,但杀人却是另一回事,武功高的人并不一定就懂得杀人如生过八个孩子的人也未必懂得爱情样。
他这一刀并不准确,但他以为这一刀已刺入了孟星魂的心脏。
孟星魂很快地倒下,因为他不愿让刀锋刺入太深他跌倒时面扑向地,因为他不愿血流得太多。
他忍不住想看看屠大鹏他们是用什么法子杀死韩棠的。
他很想看看韩棠是不是有法子抵抗
像韩棠这种人,世上也许很难找第二个,这种人活着时特别,死也一定死得很特别。
要杀死这种人,就必定要有一种更为特别的方法,这种事并不是时常都能看到的孟星魂就算要冒更大的险,也不愿错过。
这把刀实在太锋利,他倒下去很久之后,才感觉到痛苦,幸好他还可用手将创口压住。
那时屠大鹏已向韩棠扑了过去。
孟星魂本该闭着眼睛装死的,但他却舍不得错过这难得的机会。他看到了,而且看得很清楚。
屠大鹏他们冲过去的时候,韩棠已改变了四种动作。
每一种动作都是针对着他们四个人其中之一发出的,他要他们四个人都认为他已决心要和自己同归于尽。
韩棠若是不能活,他们四个人当中至少也得有一个人陪着他死!
只要他们都想到这一点,心里多少都会产生些恐惧。
只要他们四个人少有两个心中有了恐惧动作变得迟钝,韩棠就有机会突围,反击!
屠大鹏的动作第一个迟钝。
这并不奇怪,因为他巳领教过韩棠的厉害。
第二个心生畏惧的是萧银鹏。
他手里本来也握着柄刀,此刻刀竞突然落下。
韩棠的动作又在改变、决心先以全力来对付罗金鹏和原怒鹏。
只要能将这两人击倒剩下两人就不足为惧。
谁知就在这刹那间j屠大鹏和萧银鹏的动作也已突然改变。
最迟钝的反而最先扑过来。
韩棠知道自己判断错误时,已来不及了。
他已没有时间再补救,只有将错就错,突然出手抓住了罗金鹏的要害。
罗金鹏痛得弯下腰,一口咬在他肩下,鲜血立刻自嘴角涌
他左手的动作虽较慢但还是插入了原怒鹏的肋骨。
因为原怒鹏根本没有闪避,他的肋骨虽断,却夹任了韩棠的手,然后他左右双手反扣锁住了韩棠的手肘关节。
他虽已听到韩棠关节被捏断的声音却还不肯放手。
这时萧银鹏己从后面将韩棠抱住,一只手抱住了他的腰,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屠大鹏的刀已从前面刺入了他的小腹。
韩棠全身的肌肉突然全部失去控制。眼泪、口水、鼻涕、大小便突然一齐涌出,甚至连服珠子都已凸出,脱离眼眶。然后.罗金鹏,原怒鹏,萧银鹏才散开。
罗金鹏身子还是虾米般弯曲着,脸上已痛得全无人色眼泪沿着面颊流下,将嘴角的鲜血颜色冲成淡红,他牙关紧咬,还咬着韩棠的一块肉。
只有屠大鹏还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脸上也已全无人色。
那当然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恐惧。
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韩棠的脸。
他虽然杀人无数,但看到这张脸时,还是不禁披吓得魂飞魄散。
韩棠还没有倒下,因为屠大鹏的刀锋还留在他小腹中。
他们每一个动作孟屋魂都看得很清楚。
若不是面扑在地,可以将胃压住他此刻必定已在不停呕吐。
他自己也杀过人,却很少看到别人杀人。
他想不到杀人竟是如此残酷.如此可怕。
他们的动作已不仅是残酷,已有些卑鄙,已连野兽都不如。
过了很久很久。
屠大鹏才能发得出声。
他的声音抖得像绷紧的弓弦紧张而嗽哑。
“我知道你死不暝目,死后一定变为厉鬼.但你的鬼魂却不该来找我们,你应该去找那出卖你的人。”
韩棠当然已听不见,但屠大鹏还是往下说“出卖你的人是律香川,他不但出卖你还出卖了孙玉伯”
萧银鹏突然冲过来,将屠大鹏拖开。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嘎声道“走,快走——”
韩棠尸体倒下时他已将屠大鹏拖出很远,就好像韩棠真的已变为厉鬼,在后面追赶着要报仇。
罗金鹏己不能举步,只有在地上滚,滚出去很远,才被原怒鹏抱起。
他突然张嘴呕吐,吐出了嘴里的血肉,吐在鱼池里。立刻有一群鱼游来争食这团血肉、
这是韩棠的血,韩棠的肉。
他活着的时候,又怎么会想到鱼也有一天能吃到他的血肉?
他吃鱼,现在鱼吃他。他杀人,现在也被人杀这就是杀人者的结果
死寂。
风中还剩留着血腥气。
孟星魂伏在地上地上有他的血,他的汗。
冷汗已湿透了他的衣服。
今天他没有死,除了因为他判断正确外,实在还有点侥幸。
“真的是侥幸?”
不是!
不是因为侥幸,也不是因为他判断正确I
看屠大鹏他们杀韩棠,就可以看出他们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动作事先都经过很严格的训练和很周密的计划。
他们的动作不但卑鄙残酷.而且还非常准确!
每一个动作都准确得分毫不差I
“但屠大鹏那一刀为什么会差上半寸呢?”
孟星魂一直在怀疑,现在突然明白。
他没有死,只不过因为屠大鹏根本就不想杀死他!
他所说的话.屠大鹏根本连一句都不信,也全不入耳,屠大鹏显然认定,他也是韩棠的同伴,孙玉伯的手下。
所以屠大鹏要留下他的活口,去转告孙玉伯。
“律香川就是出卖韩棠的人,就是暗中和十二飞鹏帮’串通的奸细”所以律香川绝不是奸细
万鹏王要借孙玉伯的手将律香川除去。
万鹏王要孙玉伯自己除去他自己最得力的干部
因为在万鹏王眼中,最可怕的人不是韩棠,面是律香川。
要杀孙玉伯就…定要先杀了律香川。
这计划好毒辣。
直到现在,孟星魂才明白律香川是个怎么样的人,才明白他地位的重要。
现在孙剑和韩棠已被害,老伯得力的助手已只剩下他一个
以他一人之力他就能斗得过万鹏王的“十二飞鹏帮”?
孟星魂在思索,却已无法思索。
他忽然觉得很疲倦,很冷,疲倦得只要一闭起眼睛就会睡
冷得只要一睡着就会冻死。
他不敢闭起眼睛却又无力站起。
创口还在往外流血,血已流得太多,他生命的力量大多都己随着血液流出,剩下的力量勉强翻个身。
翻过身后,他更疲倦更无法支持。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叶翔”
屋子里很阴暗空气潮湿得像是在条破船的底舱,木器都带着霉味。
风吹不到这里,阳光也照不到这里。
这就是韩棠活着时住的地方。
屋角有张凳子,高而坚硬,任何人坐夜上面都不会觉得舒服。
韩棠却时常坐在这张凳子上,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不喜欢舒服,不喜欢享受。
他这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现在,坐在凳子上的是叶翔。
他静静一片空白,仿佛什么也没有看,什么也没有想。
韩棠坐在这里时,神情也和他一样。
孟星魂就躺在凳子对面的床上,己对他说出了这件事的经过,现在正等着他了结论。
听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现在却已到了他说话的时候。
他慢慢地,一字字道:“今天你做了件很愚蠢的事。”
孟星魂点点头,苦笑,道“我知道,我不必挨这一刀的。我早就应该从屠大鹏的眼睛里看出,他们根本没有杀我的意思。”
叶翔缓缓道“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不必要流血。”
他笑了笑,笑得很李涩,慢慢地又接着道“在我们这种人身上剩下的东西已不多绝没有比血更珍贵的。”
孟星魂眼睛望着屋顶。
屋顶上也发了霉,看来有些像锅底的模样韩裳这一生,岂非就好像活在锅底一样么,他不断地忍受着煎熬。
但他毕竟还是忍受了下去。
盂星魂四了口气道/也许还有比血更珍贵的”
叶翔道“有?”
孟星魂道“有样。”
叶翔道“你说的是泪?”
孟星魂点点头,道“不错,有种人宁可流血,也不愿流泪。”
时翔道“那些人是呆子。”
盂星魂道“任何人都可能做呆子,任何人都能做出很愚蠢的
他忽又笑了笑接着道“屠大鹏他们今天本来也不必留下死活口的。”
叶翔沉吟着,道“他的确不必。”
孟星魂道“孙玉伯知道韩棠的死讯后,第一个怀疑的人必定是律香川了。”
叶翔道“一个人遇到很大的困难和危险时,往往就会变得很多疑,对每个人都怀疑,觉得世上已没有一个他可以信任的人。”
他苦笑又道“这才是他的致命伤那困难和危险也许并不能伤害到他但‘怀疑’却往往会要了他的命。”孟星魂道
“孙玉伯若真杀了律香川,就会变得完全孤立。”
叶翔道:“你错了。”
孟星魂道:“错了?”
叶翔道“你低估了他。”
盂星魂道“我也知道他不是个容易被击例的人,但无论多大的树若已孤立无依,也都很容易会被风吹倒。”
叶翔道
“一棵树若能长得那么高大,就必定会有很深的根。”
孟星魂道“你的意思是说……”
叶翔道
“我的意思是说.大树的根长在地下别人是看不见的。”
孟星魂道“孙玉伯难道还有别的部属?藏在地下的部属?”
叶翔道“还有两人。”
盂星魂道“两个人总比上十二个人。”叶翔道“但这两个人也许比别的十二万个人加起未都可怕。”
孟星魂道“你知道这两个人是谁?”
叶翔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说道“一个叫陆冲。”
盂星魂皱了皱眉道“陆冲T你说的是不是陆漫天T”
叶翔道“是。”
孟垦魂道/他怎会和孙玉伯有关系?”
叶翔道“他不但和孙玉伯有关系,和律香川也有关系……
盂星魄道:“峨?”
叶翔道“他是律香川嫡亲的外舅。”
他接着又道“孙玉伯手下有两股最大的力量,他就是其中之一
孟星魂道“还有一人呢?”
叶翔道“易潜龙,你当然也知道这个人。”
孟星魂知道。
江湖中不知道易潜龙的人很少。
长江沿岸,有十三股流匪.有的在水上.有的在陆上。
易潜龙就是这十三股匪的总瓢把子。
孟星魂沉吟着道“这么说来,那十三股流匪也归孙玉伯指挥的了。”
叶翔缨缓道“他并没有直接指挥他们.因为他近来已极力地走向正途不想再和黑道上的朋友有任何关系,但他若有了危险,他们还是会为他卖命的。”
孟星魂道“想不到孙玉伯的根竟这么深。n
叶翔道“所以‘十二飞鹏帮’现在就算占了优势,但这一战是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孟星魂默然。
叶翔凝视着他,忽又道“我对你说这些话的意思,你懂不懂T”
孟星魂道“我懂。”
叶翔道“真的懂?”
孟屋魂道“你想要我放弃这件事。”
叶翔道“我不勉强你,我只想劝你好好地为自己活下去。”
孟星魂道:“我明白。”
他的确明白,所以他心中充满感激,叶翔这一生已毁了,他已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孟星魂身上。
因为孟星魂就像是他的影子。
但孟星魂也有不明白的事。
他忽然又道“你对孙玉伯的事好像知道得很多。”
叶翔突然沉默。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他没有问,因他知叶翔不愿说。叶翔不愿说.就一定有很多充足的理由。
孟星魂六岁时就和他生活在一起,现在才忽然发现自己对他了解并不深,知道得也并不太多。,
“一个人若想了解另一个人可真不容易。”
孟星魂四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现在还不想放弃。”
叶翔道“为什么?”孟星魂道“因为我现在还有机会”
叶翔道:“你有?”
孟星魂道“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笑了笑,接着道“孙玉伯和万鹏王的力量既然都如此巨大,拼下去一定两败俱伤,这就是我的机会,而且机会很好.所以我不能放弃。”
叶翔沉默了很久道:“就算你能杀了孙玉伯,又怎么样呢?”
孟星魂道:“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车既已套在我身上,我就只有往前走。”
有时他的确觉得自己像是匹拉车的马.也许更像是条推磨的驴子,被人蒙上了眼:不停地走,以为已走了很远,其实却还在原地不动。
“走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想过.也不敢想,他伯想多了会发疯。
叶翔慢慢道:“所以,你就想在这里等着。”
孟星魂的笑容比鱼胆还苦,点头道;“等的滋昧虽不好受,但我却已习惯。”
等什么?”等杀人?还是等死?”
孟星魂忽又道“你回去告诉老大,就说我也许不能在限期内完成工作,但我若不能完成工作,就绝不回去。”
叶翔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就一生已准备为高老大活着我明白,因为我以前也一样。”
孟星魂道“现在呢?”
叶翔道“现在?现在我还活着么。”他忽然觉得满嘴苦涩,忍不住拿起桌上的茶壶,喝了一口。
他已很久没有喝过茶,想不到这茶壶里装的居然是酒。
很烈的酒。
叶翔忽又笑了,喃喃道“想不到韩棠原来也喝酒的我一直奇怪,他怎么能活到现在,像他这种人.若没有酒,活得岂非太艰
孟星魂忍不住说道“你对他知道得好像也很多。,
他以为叶翔必定不会回答这句话,谁知叶翔却点点头,黯然道:“我的确知道他,因为我知道我自己。”
孟星魂道:他也和你不同。”
叶翔苦笑,道:有什么不同,我和他岂非全都是为别人活着的?我不希望你和我们一样。”
他抬起头,望着发霉的屋顶,慢慢地接着道“个人无论如何也得为自己活些时候,哪怕是一年也好,一天也好我时常都觉得我这一生根本就没有真正活过。”
孟星魂试探着,问“连一天都没有?”
叶翔灰黯的眸子里,忽然闪出了一线光芒。
流星般的光芒,短促却灿烂
他知道自己的确活过一天,那真是光辉灿烂的一天。
因为他的生命已在那一天中完全燃烧。
他忽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