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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突击 作者:兰晓龙-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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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雾气袅袅下,瞄准镜里的敌指挥阵地,伪装良好,绝不是我们常见的千军万马抖雄风,说白了它几乎与这个厂区浑然一体,得很仔细才能从一些地表迹象中发现地下的规模。
  袁朗和吴哲在架设仪器。
  吴哲:“手动引导容易暴露。”
  袁朗:“要精确到点,最好不过手动引导。”
  连袁朗在内都做着战前准备,吴哲开始操作他的仪器。
  普通一兵的许三多仍然没事干,也就是说他在警戒,他从隐蔽点观望着那庞大的厂区。固然是一个一触即发的警戒状态,可许三多的神情多少有些不安,他茫然地看着那庞大的、一半成了废墟的厂区。
  许三多是个农村兵,袁朗是队长,这世界上帮他最多的人。带一堆仪器的家伙是吴哲,如果不是这时候他一定开很多玩笑。成才是他的老朋友,唯一还在身边的老朋友。别的老朋友……不抱幻想地说,在这场战争中,他们已经牺牲了。
  云层里一架超音速战斗轰炸机呼啸而来,这个投射工具看不出任何的不安和迷惘,实际上它像一个箭头,向目标点投射出另一个箭头。
  仅仅在云层外露了几秒钟,而后机首上仰又没入了云层,一个小迎角投弹。
  第二个箭头——一个流线型的抛射体顺着飞行惯性仍在推进,它滑近了一段距离,制导头开始检索,然后弹翼弹开,它现在已经确认了方向,开始靠自身的一级动力推进。
  苍茫的大地从弹头下一掠而过。
  吴哲早已经用激光指示仪精确到厘米地对准了目标,可为避免提前暴露,他不敢开机。
  袁朗:“距离二十五公里,二点七个马赫。”
  吴哲用一只发抖的手凑上了开关,但是袁朗伸着的手做了个否决的动作。
  袁朗:“十七公里。”
  吴哲:“进入引导范围了!”
  袁朗没动作,吴哲擦擦汗,紧张地看着袁朗伸着的那只手不疾不缓地依次把五个指头全部曲下,那种节奏让吴哲快要窒息。
  袁朗:“开!”
  吴哲开机,肉眼不可见的指示光束照射在他校订的目标上。但他们是在一个光电仪器成林的地方,这样干实在跟明火执仗差不多,一具光电侦测仪立刻向他们的方向转了过来,一队武装的小小人影从隐蔽的地下出口里现身,向这边冲来。
  三支枪口向冲过来的敌军瞄准,吴哲仍保持着光束定位,看来把他头剁了也会让引导束一直保持在那个方向。
  第一发子弹贴着他的头顶划过。
  “砰”的枪声一响,远处那个卧射的敌军扔枪翻倒,成才还击了第一枪。
  那边的机枪开始轰鸣,袁朗和许三多仍不开枪,只有成才仗着狙击步枪的远程和精确做弹无虚发的还击。
  枪声忽然稀疏下来,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一个不祥的声音,一个冲在前沿的士兵回望,被成才毫不客气地一枪撂倒。
  然后安静下来,打了第一枪的成才似乎也打了最后一枪。
  空中高速弹体撕裂空气的声音笼罩了敌军伪装良好的指挥阵地。
  那发钻地弹用近千米的秒速飞临了目标上空。弹体炽热,但是弹体里的仪器在做着冰冷的计算。
  发现引导束,锁定,一级推进器脱离,二级推进器加速。
  尖锥形的弹头在瞬间又加速了一倍,以致周围的景观都成了模糊的影像,它呈一个垂直角照着目标点扎了下去。
  击中了,厂房一掠而过,水泥地面瞬间便被穿透,像是纸糊,影像忽然一片漆黑。
  它钻入了地底,但仍在继续,它必须达到事先标定的十五米定深。
  一片死寂,近处的人看着地上新开出的一个洞,并不大,还不到一米直径的一个黑黝黝洞口,深不见底,硬点攻击并不会造成太大的进口。
  静候的几秒钟格外漫长,连成才也停止了射击而屏息静气地等待着一个结果,毕竟他们花了那么多精力才发出这一弹。
  攻击他们的守军也在回望,当沉寂的时间已经远超过常规弹的引爆时间时,侥幸心理就暗示他们这是一发臭弹,攻击他们的人从地上爬起来回归攻击位置,几个人走向那处洞孔试图往里打量。
  然后猛然的沉闷爆炸,大块的钢筋水泥从那个孔洞里喷溅出来,大地被摇撼,厂房上还残存的玻璃成了碎裂的晶体哗然掉落,然后钢筋水泥的碎块下雨般砸落在整个厂区范围内。
  这只是被波及的地表,真正爆心的地下发生了什么没人看见。
  吴哲在震动中扶住快要塌架的激光指示仪,同时开始检索信号。那三个人稳稳地盯着爆炸中奔跑闪避和摔倒的敌军,监视着那一片混乱。
  吴哲终于从自己的光电世界里还神,语气激动得有些失常。
  “信号源中断!”
  袁朗一跃而起:“撤退!”
  敌军的反应不比他慢多少,枪声又开始响起,几发近弹铲下了断墙上的砖屑,对手是那类被砍掉了脑袋仍有战斗力的精锐。
  “许三多,掩护!”
  这个毫不迟疑的命令来自袁朗,并且被许三多毫不迟疑地回应。
  “是!”
  正在收拾装备的吴哲愕然了一下,但许三多开始还击。
  成才纹丝未动,他仍在搜索着威胁最大的目标然后予以击倒。
  袁朗:“成才!”
  成才:“我掩护!”
  袁朗:“你还有用!记得战前你跟我说过什么!”
  成才终于从卧姿改成了跪姿,他在跪姿中击中一名敌军,看了一眼许三多,许三多聚精会神在打点射,往下的场合多少子弹也不够用,他得省子弹。
  成才:“许三多,我等着你。”
  许三多从刚完成的一次射击中转过头来:“啊?”
  成才看起来很想揍他,但只是在枪声中跟他比了一个手语,然后追随在袁朗和吴哲身后,前两人已经撤出隐蔽阵地。
  许三多露出看那蚂蚁时的笑容,他明白那手语的意思,然后他开始独自一人对付无穷无尽的敌军。
  视野中的整个厂区都是在隐蔽推进的敌军,那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应付得来的兵力,自然,四个人也应付不来。
  弹壳从抛壳窗里向外迸射,很快射光了一个弹匣,他装上一个新弹匣,然后往舍弃的仪器里放了一块炸药,他开始转移,被封在这里死磕只有死路一条。
  他是转移而不是逃跑,尽力把追击者引离队友撤离的方向。
  一辆装甲车在厂区里驶动,许三多在厂区里跃进,装甲车上的大口径机枪将他身边的砖石打得粉碎。
  敌军迅速漫向他们方才的隐蔽阵地,爆炸,S1小组什么也没给敌军留下来。
  许三多已经逃进这处废弃工厂的无人区,他竭力奔向狭窄之处,以避开那辆穷追不舍的战车。战车终于被卡在某处前进不得,许三多的身影在车间里一闪而没。车上的敌军下车追击,那也是一批极其老练的军人,一个极其默契的包抄队形。
  许三多在巨大到空旷的车间奔跑,在车间上空的传输栈桥间隐蔽着攀爬,身下和身后,敌军同样沉默和有序,隐蔽和搜索。几个敌军从大门处包抄进来,几个敌军攀上了直梯,就要上到传输轨道,他已经进退无路了。
  许三多决定由连接各车间的栈桥转移往相邻的车间,他快速前进了一小段,怔住,这段栈桥中断了,一段废弃的栈桥,中间间隔了一个人力很难逾越的距离。
  人声和人影越来越近。许三多回头看了看。
  活捉?
  这两个字让他觉得想笑。
  许三多站起来,连解下身上负荷的工夫都没有,他持枪在手,全力纵跳。跟找好的落点只差了一线之隔,他下落,消失在这处断裂的轨道之间。
  许三多消失了,从栈桥往地面下望是一个让人目眩的高度。
  袁朗三个人仍在奔跑,工厂已经成了身后的远景。
  “停!”
  当头站住的袁朗警戒着前方,吴哲和成才警戒着后方,许三多的努力起了作用,并没人追上来。
  袁朗:“核实。”
  吴哲开始检索他从包围中抢出的必要仪器。
  吴哲:“目标毁灭。我军炮火四分钟后将覆盖敌表面阵地。”
  操作仪器的手指忽然停顿了一下,吴哲露出愕然的神色。
  “不。”
  他用一种发狂的速度操作着仪器,看起来有些失措。
  一个敌军在从车间里延伸的栈桥出口出现,他往外看了看,空无一人。
  他还试图往前搜索的时候,警报凄厉地响起,搜索的敌军收队回师,他做了最后一个。
  许三多僵硬地挂在栈桥之下,两手各握着步枪的一端,步枪的背带挂在断桥一端延伸出来的铁条上,那是他没直接摔下去的唯一原因。
  摇摇欲坠的平衡。而且那根铁条已经被陡增的重量压得一点点下弯,枪背带也在一点点下滑,当它滑到尽头时也就是许三多摔下去的时候。
  许三多一筹莫展地看着。一颗汗珠先他掉了下去。
  我又干傻事了,最好别被战友们看见,他们会笑掉大牙。
  又下滑了一小段,许三多在下滑中拼力保持住平衡。
  他看着一米多开外的断桥支架,他也许能用腿够上它,一旦够上它他就可以找到一个新支点,把自己解脱出这个窘境。
  希望不大。
  许三多无声地咧了咧嘴。
  但是总得试试。
  他试图用脚去够它,那看起来有点像耍杂技,他几乎做到了。几乎,就是主角必然的幸运并没作用在我们的主角身上,在脚刚触到支架时,枪背带也彻底脱离了它的挂点。
  许三多平伸着躯体下落,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步枪。
  结结实实地落地,背部着地,钢盔和背包起了一定的缓冲,但那样的冲击远超出人体极限,许三多在冲击中瞳孔放大,他仍呈摔落时的姿势,也仍抓着他的枪,但眼神立刻就黯淡下来。
  我又干傻事了。
  在晕眩前,许三多心里如是说。
  袁朗和成才蹲踞着警戒,两者目光交会,成才的眼神冷漠甚至带着点仇恨,袁朗知道那是为了什么,但他的目光移向吴哲。
  吴哲已经得出他的结果,颓然坐在地上。
  袁朗:“情况?”
  吴哲:“敌军……敌军指挥能力仍然存在。”
  袁朗:“说清楚。”
  吴哲:“他们的备用系统开始启动……总部通报,是在G4军港。妈的!他们的备用系统在某艘军舰上!”
  袁朗淡淡地道:“真行。”
  他在想。成才忧伤地看着地面,吴哲绝望地看着天空,像个瞎眼的先知。
  吴哲:“敌军将先于我方发起二次攻击。”
  水流在水稻田埂间喷涌,泥鳅在一个农民设下的笸箩牢笼里欢快地跳动,那是许三多的幻觉。
  一个重伤的士兵躺在工厂间的废垣间动弹不得,身周是二次集群轰炸的炮弹呼啸,世界被撕裂,这才是许三多的现实。
  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在震动与撕裂中无动于衷,他望着被炸裂的水管,水管里喷涌出的水花在身下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水塘。
  在他的心里有人在嚷嚷。
  全连都等着你呢!班长又挨训了,都是因为你不争气!
  许三多用了很大的力气挣扎出一个苦笑。
  “我没有……我努力了。我只是累了,休息一下。”
  挣扎,在水坑里竭力想抬起自己的半个身体,然后又摔在里边。
  他倒下,在他的眼里能看到的是一双农民的赤脚从稻田的水流里提起,跑开。
  再挣起,再倒下,身下的水花溅起,那双农民的赤脚也在溅起水花。有人在他心里嚷嚷,许三多熟悉这个声音却不熟悉这句话,那来自他的父亲许百顺——我们心里也许还有点遗传记忆的残渣。
  “我又有儿子啦!三个!三个都是儿子!”
  许三多再次倒下,这回用尽了全部剩余的力气,他半个涣散的脸孔埋在水坑里。
  “爸爸,大哥,二哥,你们好好活。”
  那双农民的赤脚从水洼里跑开,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水花四溅中许三多的父亲许百顺跑开,只是一个很难看到张狂的背影。身后是郁郁葱葱的南方水稻田,身前是郁郁葱葱山林掩映下的山村。
  水沟里许百顺刚用竹篱拦住了一笼泥鳅,泥鳅和鱼在水花里蹦跳。
  田边的大喇叭正在嚷嚷:“许百顺,许百顺,还不回来?你的闺女要生啦!”
  许百顺对着喇叭还击:“是儿子!”
  许百顺跑开。一个人,一双泥腿子急匆匆从街面上划过。许百顺跑动的时候很像老鸭划水。
  那年我出生,爸爸扔了水稻田里的活往家赶,刚捞的一塘泥鳅让人摸了个精光,以后一到我的生日,爸爸就说:“可惜了那塘泥鳅。”
  村长抱着一岁的成才在村中空地上,那样子很招摇,有种天赋人权的自信。
  “百顺,回家生儿子呢?”
  “谁知道是骡子是马?又不是我生,老母鸡天天抱窝,女人家就得生儿子,我不急!”
  知道百顺不急的村长很悠闲:“我儿子名起好了,叫个成才,以后准定成才。”
  许百顺心不在焉地哼哈。
  村长爱抚他七斤四两指定成才的儿子,可抬头时许百顺已一摇一摆晃地去远了。
  “不说不急吗?!”
  “不急!小娘养的急!”于是小娘养的许百顺跑没了。


第二章
  许三多的家乡无疑是个小村子,小到一根香烟跑到头的村子,一家喜事就是大家喜事,死头牛马便是全村人的重大议题。
  大家伙儿齐拥在许百顺家门口,直教个水泄不通,屋里终于传出一声婴儿哭声,人群便齐齐轰出个“好”字。许百顺后来者居上,连钻带拱地往里冲锋,肘扒脚踹。绰号“老地主”的老头吃了痛,恨恨回头。
  “后生仔,少看路边的是非,心思要用在田里。”
  许百顺正准备恭谨地回答,却忽然想到了比辈分更重要的成分:“是我生儿子呢!——你啥成分?你逃亡富农来教育我贫下中农?”
  老地主立刻恭顺下来:“是,是……”
  他忽然想到成分现在未必重要过辈分:“你叨叨啥呢?四人帮都打倒啦!你以为你准就生儿子呢?!”
  这事上许百顺是不大自信,横瞪一眼便进了屋门,没一会儿屋里传来一声变调的欢呼。
  “是个儿子!”
  再出现时许百顺变得趾高气扬,他没忘了尽可能蔑视地看看老地主。
  “又是个儿子!名字想好啦!叫个许三多!——我许百顺生了三个!三个都是儿子!——这么多儿子!毛主席万岁!!”
  大家稀稀落落加条件反射地跟着嚷两句,许百顺在得意,后头一阵大乱,一乐和二和抱着个大放哀声的包袱出来献宝,被许百顺连踢带踹轰了回去。
  从今后的村中央空地上经常会有两个成年男人,一个是村长,一个是许百顺,每人手里还抱着一个小男人,许百顺身边又站着一乐和二和两个小男人。
  那表情属于男人间的抗争,写足了谁也不服谁。
  爸叫许百顺,那意思是百事都顺,可爸三十多岁的时候发现他百事不顺,从此后爸凡事都跟人一争高下,争得自己更加是万事不顺。
  这种对抗对十来岁的一乐和六岁的二和无疑有些枯燥,两人交换着眼色想去开辟个活跃些的战场。一乐的耳朵被许百顺揪住,二和屁股上也着了一脚。
  于是就待着,许家的四号男丁终于对成家的两号男丁取得了数量上的优胜。村长和他注定成才的儿子开始作战略转移,许百顺脸上的惬意只能称之为胜利。
  几年以后了。
  村口的喇叭正广播中国人民解放军对越进行自卫反击战的社论。许百顺拖着他的三个小子走过,我们不妨把这四人行称之为展览。
  目标是村长家,本村最堂皇的一栋建筑,但再过些年会成为最没有市场经济特点的一栋建筑。这是它的命运。
  但是现在村长坐门口,吧嗒着烟锅子。小成才在摇篮里,有人照顾着。
  许百顺站门口,左牵一乐,右擎二和,背驮三多,尘土飞扬,坐没得坐水没得喝,较量的时段已经过去,现在许百顺对村长恰似求地主的长工。
  “村长,给句实话,这战打多久?能不能打出个八年十年来?”
  村长这时就有些官威:“干吗要八年十年?”
  许百顺盘算,他已经盘算过一万遍,这是在人前的第一万零一遍。
  “一乐十三岁,还几年够兵龄,我想他参军。”
  村长一翻眼:“打完咧,小半个月就打完咧!”
  许百顺的脸上写足了震惊和失望,那几乎不是一个中国国民该有的表情。
  村长接着说:“我跟你说啊,以后呢,该种地的种地,搞生产的就搞生产,咱们就搞建设了。再过些年就二零零零年啦,二零零零年就啥都实现啦!”
  许百顺仍执著着:“我就不信,我家里三个总得有一个能当上兵。”
  他心不甘情不愿,拖家带口地回去。此时的中国有很多地方等着男子汉们去流血流汗。
  ——男子,年轻力壮抡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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