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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突击 作者:兰晓龙-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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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三多委屈地叫道:“二哥。”
  二哥终于仔细看了看他,他厌恶的是这世界和现在的事情,对这个小弟还是亲情犹在的:“你实在该挑早些日子回来的,那时咱家过得还是不错的。”
  然后他走了。
  许三多愣住,村长叹着气:“你这哥还真有个哥哥样。”
  许三多终于明白那意思,拎起了包追上。
  许二和走着,许三多追着,众人都认识的二和和众人都不认识的三多同样让村人敬而远之。
  许二和终于从拆开的烟盒里拍出一支示意,许三多摇头,二和叹口气点上:“谁告诉你的?你回来干什么?”
  “大哥。他去了我们队里。”
  “这孙子,原来去你那了。”
  “二哥,他是咱们大哥。”
  二和焦躁地咬着烟头:“灰孙子。没出事时啥忙帮不上,有了事跑个鬼影子不见。我说了让他不告诉你的,反正你在那里也混得心安理得,混着吧。”
  “二哥,我知道你为我好,可这事实在该让我知道。”
  “不是对你好不好的问题,是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的问题。”
  许三多噎住,跟随着。
  “知道什么叫有用吗?出了事我买把菜刀,磨了锃亮,天天就砍在桌上。来了讨债的索命的,哥们说请了,人在这,刀在那,要哪块自己动手拿走。这叫有用。”
  二和瞄了弟弟一眼:“你要手上有个几十来万再来跟我说对错。”
  “我是说,二哥过得这么难,我早该回来。”
  二和愣了一下,掉了头,看着墙,这让他走得极不自然:“你现在别给我下软药。我现在怎么都行,就是不能软,得硬着。”
  许三多伸过去一只手:“二哥别难受,我回来了,咱们一起扛。”
  “不难受吗?好,你也不要难受。”
  这村子实在不大,他们也已经走到自己家门前,从院子外看是很完好的,但是门没锁,二和也毫不爱惜,一脚把门踹开:“看吧。这就咱们家。现在不叫家,叫现场,我没动过,不为保护现场,我懒得动——有本事别难受。”
  许三多看着他的家,许百顺曾经为了把家里房子翻新呕心沥血,现在那完全成一片废墟了,窗户和门框都已经不复存在,家具成了垃圾,房子成了毛坯。
  一张桌子摆在一地玻璃屑和碎砖之中,上边砍着一把菜刀——关于赖账的事情,许二和是半点没有吹牛。
  许三多从房架子里把一张床拖了出来,现在他们家任一个地方都能沐浴到月光了。二和坐在桌子边看着,桌上有瓶酒,他喝着酒:“你折腾那干什么?我都是铺张席就睡。”
  “总不能不管。这咱们家呀。”
  在砖瓦堆里翻寻着被褥的弟弟让二和不忍卒视,不忍的结果是掉头又给自己灌了一口:“你不用担心咱爸。他说我进去,我说他进去,心里都明白,进去了好,没人催着,没人追着。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到里边反而有人照顾……”
  “爸身体怎么不好了?”
  “酗酒过度,胃出血几次了,现在酒精综合征,不喝就抖。”二和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本可以保外就医的,可是算了吧,那会被人逼死缠死……老三,看看咱爸呀,他一口气生了三个废物呢。”
  许三多看了他一会儿,过来,沉着脸把酒瓶拿开。
  二和不满:“你跟我起什么哄?”
  许三多把他摁在那,二和带着醉意苦笑:“你说这一世人有什么意思?发了垮了,赔了赚了,哭了笑了,真了假了,也就喝口的时候还能摸着自己的边。”
  “你不是做生意赚了好多吗?为什么不帮帮他?!”
  二和伏在桌上喃喃:“告诉你一个秘密,一百个人说赚了,其实在哄自己,真赚了的人不说赚了,赔了的人才说赚了,他得哄着自己撑下去呀。”
  许三多发着怔,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衣服披在二和身上。
  二和:“真赚了我会回来搞什么石灰矿……这里好香吗?”
  许三多:“香不香我们都会回来,这里是家。”
  二和聊着聊着已经睡着了。
  许三多看着他的家,他的哥哥,又看了看手上的酒瓶。
  他的手动了动,把剩下半瓶酒全倒在地上。
  许二和是被阳光耀醒的,他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床上。床在房架子里,虽然只是个架子,但许三多的一夜辛苦已经让这里像间房子,有张床,挖出了一个床柜,墙上甚至钉了钉子,挂着许三多的背包,而包里的衣服被掏出来枕在他的头下,盖在身上。
  二和很没心没肺地发现盖在身上的衣服很时髦,并且拿起来试穿,这时他发现放在床边的一张纸条。
  “二哥,我去看爸爸。”
  许三多坐在水稻田的田埂间发愣,雾气刚刚散去,水里映着那个忧郁的军人,人声从村里传来,车声从公路上传来,一切都很安静,但该做的必须去做。
  许三多起身走向公路。
  门前的警察注意着走过来的那个军人,那身军装很罕见,而那个军人的步子让同样操过队列的他发现自己的那些把势见不得人。
  警察向军人敬礼,军人向警察还礼,警对军人有种下意识的不当外人:“您有什么事?”
  许三多:“我来看我爸,他被拘留了。”
  警察比许三多更觉得难堪。
  许三多看着许百顺在警察的陪同下进来,后者老多了,委靡,不光因为那件不合体的号衣,更要命的是,他的手脚和身体无时不在做一种神经质的颤抖。
  坐下,挑许三多一眼,并见不出热情:“要不是公安说来了个兵,我还不知道来的是你。”
  “爸。”
  “跑这么远就为叫一声啊?撑的。”
  许三多看着,许百顺硬着,眼里发潮就擦掉,然后继续给儿子个半脸,硬着。
  “咱们怎么办,爸?”
  “天塌下来我和你哥顶着,要你想怎么办?再说天也没塌,咱家天花板都没塌。”
  许三多看着他那双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仍在抖动。
  “反正集资的也是我,我在这里边,外边就拿我没法,这里也清静,总也活了快六十了,来这也给了个单间,不跟刑事犯一块儿……”他有些说不下去,因为许三多用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这样的亲昵动作在两人间从未有过,许百顺只好装傻。
  “回头判,也判不了多会,判多久我都顺着,那叫伏法,要钱可是没有,确实也没有……划算,那是二十好几万……我赚,就算坐两年吧,那也是一月省一万,不,一月赚一万,这好事哪找去……你搅什么?!”
  因为许三多把他的手分开,头低了,把两只手掌合在自己脸颊上。
  许三多:“爸,再叫我声龟儿子,爸。”
  许百顺:“你哪里是龟儿子嘛,你爸又不是龟。傻的。”
  他撸着许三多放在他手上的那颗头颅:“人要没了想就像你爸这样,容易做些没出息的事,喝酒喝死、躲牢里赖邻里的账。你爸以前是很有想的,那时有了你们三个,美呀,我有三个,三个都是儿子,三个都是指望。后来……后来不知咋搞的,就没了想,就剩了不服,跟人比跟人抢,要做人上人……做不来就喝,大不了喝死。你知道我为啥没揪你回来吗?”
  “我该跟你回家的,爸。”
  “我到部队里一看,完了,我这儿子完了,发不了财,做不了人上人,这辈子平平常常了。可他喜欢,他有个想啊……他不比人强,可他也不比人差呀,他会好好活,不会酗酒,酗酒就是糊弄自己,他不糊弄自己,他有个想,他喜欢。好吧,那就待着,呆着就待着,我儿子不止吃喝拉撒睡,他比好多人强。”
  许三多呆呆地听着,他把父亲的手翻过来看,看见几块老人斑。
  许百顺:“回去吧,我不是说回家,回你部队去。我不管你在那边惊天动地还是小打小闹,别的事你爸你哥顶着,你在那舒服,你在那有精神。我就跟这的公安说,我儿子一个撂翻你们这样的十好几个。”
  许百顺把手从许三多手上抽了回来,往椅背上一靠,并深为自己为儿子安排的这个归宿满意:“回吧。儿子,好好活。”
  许三多匆匆地走过繁华的街道,如同一个人走在荒野。
  我想说,我现在是特种兵,那是步兵的巅峰,我想说队长等我回去,我们有军事行动……可是那又怎么样?爸爸挡在我的身前,我有什么可以跟他炫耀?
  他突然停住,跟着是一个急转身,吓得走在身后的人缩了一下,他的目标是一具公用电话。
  运指如飞,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那边是袁朗的声音。
  “队长,我要借钱!”
  袁朗稍顿了一下:“没有问题。”
  许三多:“我会还!”
  袁朗:“这个稍缓再说。”
  许三多一种恶狠狠的语气:“一定要还!”
  “你随意。”
  许三多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冒失,并且想起自己要借的是多少:“可是……我要借的是二十万。”
  袁朗比刚才更加干脆:“没有问题。”
  许三多家砍在桌上的菜刀被拔掉,二和抱了膀子看着许三多忙活,并且他穿着许三多的休闲装,那件休闲装最初的主人是吴哲。
  院子里已经清空了一片没有砖屑和玻璃碴的地面,许三多把桌子放在那里,放上了一把椅子,在上边放上一个本,那是本账簿,一支笔。
  二和一脸的不屑和不信:“你是说你们那给你把钱预备好了,你回去就能把钱寄来?”
  许三多深信不疑地道:“嗯!二十万。”
  “你那样子真他妈坚定。”
  许三多把院门大开了,这些天许家的门一直是紧闭的:“什么叫真他妈坚定?”
  “你知道吗?你越这个样子我越不信,人骗自己就是这个表情,人说天上会掉馅饼下来,掉馅饼下来,他最后就真以为掉了,他还说他吃着了。”
  “我信。”
  二和不禁打了个寒噤:“老三,说了这事跟你没相干,是我们自己造的孽,你可别急出了魔障。”
  “二哥,这些年我就学会两个字,我信。”
  二和瞪着他,摸他额头,摸他脸颊,许三多毫不动摇地瞪着他,二和终于有些将信将疑:“告诉你,这么些年我也就学会两字,不信。”
  “信不信都想想咱爸,他在扛。”
  二和咬了咬牙:“好吧,这一条我保证,刀山火海,赴汤蹈火,没哪个催命鬼能把债要到咱爸床前。”
  二和和许三多把还钱的事情告诉他爸的时候,探候室内的许百顺从桌子边一下站了起来,被警察扫了一眼,又强自压抑着坐下:“他是疯了吗?”
  许二和斜着身边的许三多,破罐子破摔,他有心情幸灾乐祸:“对呀,我也是说,有人借给他?那借他的人就是疯子,不过现在世界上疯子可不多。”
  “不借他好!不借他才好呢!借给他拿什么还?”
  二和这才想了起来:“对呀,你拿什么还?”
  许三多:“我有工资,还有补贴。所有的工资和补贴。”
  二和生噎了一下子:“你的……工资和补贴,大头兵,要还多少年?”
  这个问题许三多早已算过,所以他的回答精确得让父亲和哥哥发呆:“两百零八个月。十七年又四个月。”
  他的父亲和兄弟仍在发怔,所以许三多觉得有必要让他们放松一点:“我工资还会涨,所以其实不用这个时间,不过现在算不出来。”
  “你在抽风吧?我玩玩命,运气再好一点,这钱我一年半年就挣回来!”
  “可是你没有啊。二哥,我们说实在话,那天晚上你就说实在话。”
  二和哑然,叹了口气,他看父亲,许百顺不再跳了,而是沉郁。
  许百顺:“这叫什么事?我把我儿子搭进去了。”
  “没有啊,爸。那天我回来,看咱们家看哭了,后来我就觉得幸运了,炸成那样,可您没出事,二哥也好好的,大哥也好好的,你们三个,不管谁出了事,再给我两百零八个月也补不回来,怎么也补不回来。”
  许百顺摇摇头:“可我不想出去。我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不是拿来还债的。”
  许三多:“那我就没了想,爸。您说您酗酒是因为没了想,因为空虚。我也会空虚,连自己爸爸都照应不了还说什么别的?我就完了……我再也没法好好活。”
  许百顺发着怔,用屁股把椅子推开了,似乎要离座,然后,蜷成了一团痛哭。
  许三多在车上看着车下的二和,二和仍抱着膀子左顾右盼,威风丧尽而架子不倒,十足两字“穷横”。
  “二哥我等不及爸出来了,你照顾他。”
  “你就快去找钱吧。”二和苦笑,“我现在真有点信,大概是没别的指望了吧。”
  二和话还没说完就跳了起来,猛冲向人群中:“许一乐王八蛋给我站住!”
  许三多在驶动的列车上看着二和揪住一个佝偻的人影,就是一拳K了下去,两个人撕扯成了一团。许三多怔忡地看着两位互殴的哥哥远离。
  我根本不可能解决家里遇到的所有问题,就像我不可能解决自己遇到的所有问题。爸爸病着,哥哥们恨着,家像是刚被炮击,连长说你当你想通了就万事亨通?过日子就是问题叠了问题。
  袁朗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齐桓和吴哲一左一右将许三多从车站里挟持出来,吴哲拉开了车门:“这家伙你认识吗?队长。”
  许三多苦笑。
  袁朗:“上来。再晚银行关门了。”
  正被那两个搡上车的许三多吓了一跳。一个包从前座扔到了许三多身上,其分量砸得许三多震了一下。
  “现金,二十万。”
  许三多哽住了,袁朗开着车,嘴角泛着笑意,短短时间凑出二十万,他对自己也很满意。
  许三多:“怎么来的,队长?”
  齐桓:“凑的呗。哈哈,队长这几天像个长腿的银行,就是光吃不吐。”
  吴哲:“我来给他算,哈哈。首先本中队全体人员本月别想领工资了,全预支了。队长又开口,跟大队借了五万。富人们又凑了凑存折,就凑够了。”
  许三多:“谁记的账?我要还。”
  齐桓:“用得着吗?我们这世界里有钱这一说吗?人均一摊也不是什么数目。大队那五万公款扣你工资就行了。”
  许三多:“这样我会在队里待不下去,我觉得欠着每一个人。”
  袁朗:“齐桓你记的账,回去把账本给他。欠的钱要还,这很现实,而且许三多,我想你介意的也不是钱,你不想为了钱卖掉你的尊严,尤其在我们面前,这很对,越是朋友越讲尊严。”
  他从后视镜里扫着那两位:“你两个这事上远不如他,你们不在乎就搅糨糊?你们光想哥们义气,战场生存,他比你们多想了一层。你们条件太好也是个问题啊。”
  打完款回到基地袁朗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着屋里有些局促的许三多,一番巡游回来,许三多对这里已经显得陌生。
  “钱解决了。问题解决了吗?”
  许三多:“问题不会解决的,问题永远是问题。只是它本来是我家的灾难,现在……只是问题,每个家里都有自己的问题。”
  “你自己的问题呢?”
  许三多摇摇头:“不解决它了。忘掉,不当回事,或者把自己闷死……都不是办法。我的连队没了,每个人都正在经历着磨难,不舒服,真的,可是……连我快六十的老爸爸都在承担事情,我们这些当兵的又怎么会不能承担?……我会带着问题生活,因为……这就是生活。”
  袁朗揶揄地看着他:“你的连队?我们不是连建制呀,许三多。”
  许三多略为有些脸红:“我的老部队。”
  袁朗笑了,往椅子上一靠,真正的心满意足。他介意的根本不是那个:“我不会再跟你谈这种事情了,许三多。如果你决定担当了,你能担当起一座山。做人,这是起码的自信。”
  “是的。”许三多的眼里闪着光,他想起了某些人,“我的战友们都扛着两座山。”
  许三多看着袁朗,那个人的高兴是完全为他而发的,像是史今为他高兴,六一为他板脸。和袁朗的对视是短暂而又印象深刻的,但袁朗很快就跳了起来,搓了搓手,通常他这样兴奋的时候,又一个折腾此中队的方案诞生。
  袁朗:“现在,我的问题了。”
  一个厚重的文件夹扔了过来:“资料,熟读。对手和以前不一样,是陌生人。”
  许三多:“陌生人?”
  “高拟真的跨军区对抗,对手将完全按照外军作战方式和风格,不留余地。许三多,你见过真正的高烈度战争吗?你快见到了。我们是一个大规模军事行动的一小部分,小得像晶片,作用也差不多。成员,四人。代号:‘Silent’。”
  还是那样,什么都不说清楚。有一点很清楚,能让他这么兴奋的,对我们一定不是好事情。不过我们也早学会Silent——安静,沉默。
  寝室里,齐桓心猿意马地在看书,更多时候在看许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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