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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角�
怎么办呢?将尸体扒出来,就会破坏坟墓。要是不去管它,又会失去一大笔钱。
“是不是很可笑,啊!”马利斯点点头,笑了,只要命运影响的不是他自己,他对于命运的无常总是有无穷的能力发出微笑。
“可对那个家庭来说,并不好笑。”我说。
“啊,你别着急,”他摸了模自己的鼻子。“故事还没有完呢。知道这事的人太多了。”
我的眼前立即浮现出盗墓者在夜晚爬过村子的墓地的情景——铁锹挖到棺材时刺耳的咯吱声,发现彩票之后满意的呻吟声。我说,肯定会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个家庭不受打扰就可以获得这笔奖金。
他冲着我晃了晃他那寓意深远的食指,好像是觉得我的建议提得太奇怪了,根本不可能实现。规矩就是规矩,他说,如果现在开个先例,以后各种各样彩票丢失的故事都会出来了——狗吃了,风刮走了,抽水马桶冲走了——那样就会没完没了。
马利斯摇了摇头,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手伸进他的军用夹克的口袋里。
“我有办法了,我们可以考虑合作。”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卷着的杂志,抹平了皱巴巴的纸。“看看这个。”
这是一本叫作《哈罗》的杂志,是有关一些二流名人的风流轶事的,这种杂志几乎是每个理发店和牙医诊所里必备的东西,其中收集了大量的社会名流显贵游玩或者家居的各种彩色图片,偶尔也有在葬礼上的图片,马利斯的想法正是因此而来。
“你曾经干过广告,”马利斯说道,“你会看到其中的机会。”
他已经全盘考虑过了。他的计划是创立一份友情杂志,专门记录那些刚刚过世的名人。在法国,可以把它叫作Adieu,在英国就可以叫作Goodbye。杂志的内容可以是从报纸上得来的各种讣告,配以人物生前的照片——“这叫快乐的旧日时光。”
马利斯说,里面还应该有一个固定的栏目,叫作“本月葬礼”,其广告费用将由死者家属、花圈商、鲜花商、棺材商提供。还有更重要的是,千万不要忘记饮食服务业,任何重要的葬礼都离不开这一项。
“怎么样?”马利斯说道,“主意不错吧,嗯?这是个巨大的金矿。每个星期都有重要人物与世长辞。”他将身子向后靠了靠,眉毛高高挑了起来,我们两人默默地坐了好一会儿,考虑着死亡和金钱。
“你在开玩笑。”我说。
“没有。我当然是严肃的了。这是每个人都回避不了的。比如说,你,”他说,“你一定也想过你要怎么死。”
我所希望和接受的死亡方式用一个词就足以概括:突然。但这个词对马利斯来说还远远不够。这个贪得无厌的老家伙对所有细节都感兴趣,在哪儿,怎么死。我说不出来,他就不满意地摇摇头。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定事之一,我却没怎么仔细考虑过,想得更多的却是这一顿饭我还要吃什么东西。而他,却定好了计划——个完美的计划,最后的胜利,欢愉的混淆,每个有幸在场的人都不会忘记。他怀着满腔热忱,描述他已期待多年的一种待遇——如果一切都如他所期盼的那样,将会是的。
首先,要有一个美丽的夏日:正午时光,天空湛蓝,淡淡的云朵飘浮在天上,微风轻拂,树丛中的蝉鸣构成了故事的背景乐。如果死在雨中,马利斯这样说,也应该是很怡人的时刻。其次,要有一个好胃口。因为马利斯已经决定,他最后的时刻应该在饭店里一张阴翁的餐桌上度过。
饭店至少是三星级的。店里的阁楼里存放着各种各样品质和价值都难以想象的葡萄酒:金黄的勃良第。一级的波尔多、十九世纪末的伊坤、最老的葡萄藤上酿下的香槟,这些酒不管其价格如何,都在用餐前好几天就已经准备好了。这样,厨师才会有时间创造一顿精致的佳肴来与这些美酒匹配。马利斯端起了杯中价值十法郎的正红酒,呷了一口,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又沉浸在自己的描述中。
在人生的终点,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有个意气相投的朋友也很重要。马利斯早已经为自己选好了一位合适的客人——伯纳德,他的一位多年的老朋友。伯纳德在此地还是个传奇式的人物。由于害怕打扰口袋中的钱,他从来不愿把手伸进袋里去,因而声名大震。他把节俭变成了一门艺术。在他们这么长时间的交往中,马利斯只记得伯纳德在咖啡馆里付过两次钱。都是因为当时厕所里挤满了人,付账的时候他再也找不出借口可逃遁。除此以外,他是个好伙伴,富有生趣,两人在一块时可以花上几个小时消磨在酒桌上。
至于菜呢——死亡菜单——马利斯还在考虑应该点些什么菜。要有炒得很烂的葫芦花来提提口味。当然得有肥鹅肝噗。或者茄子羊奶布丁,或者蜜鸽子,或者艾蒿慢炒猪肉(由厨师作出决定,马利斯觉得相当高兴),然后是迷迭香烤山羊奶酪,之后是牛奶蛋糊和樱桃馅饼或鲜桃马鞭草汤……
他停了一来,眼神迷离,似乎看到了未来这顿盛宴。我不得不怀疑如果桌子上有这么多的东西等着他,他怎么会有时间或者愿望去死呢。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又回到了盛宴上。
“生命就这样过去了,”他说,“我们把一生的饭都吃尽了,我们曾像国王那样喝酒,我们曾大笑过,聊过天,吹嘘自己有过多少艳遇,为永久的友谊发过誓,喝光了瓶中的最后一口酒。然而下午还是下午。我们还没准备好要离开。再来一两杯满足一下胃口,还有什么比我出生的一九三四年生产的白兰地更好的东西吗?我举手招呼侍者,然后——啊!”
“啊?”
“致命的心脏病。”马利斯身子向前一歪伏在桌上,转过头来看着我。“我马上就死掉了,但我的脸上却带着微笑。”他眨了眨眼睛。“因为伯纳德要付账了。”
他在椅子上坐好,在胸前圆了个十字:“喏,就是这么个死法。”
那天,我带着狗到勃第良上面的克拉玻利得斯高原散步。这是傍晚时分,山峰东边月亮已经升起了四分之三,苍白、银亮亮地挂在深蓝色的天空,与西山正沉沉下落的太阳形成鲜明的对照。空气干燥,温暖,弥漫着浓烈的香味,这是生长在岩石间土壤里的小花发出来的。四野寂静,只有风的呜咽,唯一的人迹是几码之外倒在灌木丛里的干石墙。这景象可能几百年凝结不变,甚或几千年,只是用来提醒人们,人的一生何其短暂迅逝。
我想到了卡利蒙夫人长达一百二十二岁的生命,由巧克力和香烟支撑着,还有各种各样的普罗旺斯的专家向我推荐的长生不老之药。几瓣生大蒜,每天来上一勺浸泡在水里的红辣椒,薰衣草淡香槟酒,令人甚感安慰的橄榄油润滑剂。今我失望的是,没有一个专家提到过肥鹅肝,也没有人提到一种更为重要的要素——达观的精神,一种在简单淡泊的生活中寻求乐趣的能力。
这种精神体现在日常生活中的细微之处:咖啡馆里兴致勃勃的打牌,集市里嘈杂而又不失幽默的讨价还价,村庄节日里的开怀大笑,餐馆里周末聚餐前的期盼之情。如果快乐的长生之道有个公式的话,也许也就不外乎这些:吃、喝、愉快的心情。重要的是,要保持愉快的心情。
第十一章
橄榄油的发现
我出生的时候,英国还处于美食学的黑暗年代。当时绝大多数好吃的东西要么干脆没有,要么实行配给制。黄油和肉类以盎司计量,运气好的话每星期才能分到一次; 新鲜鸡蛋则很少能碰到;土豆被制成粉末状——我依稀记得当时被称为POM——和上水后就变成了温热的黄白色糊状。我第一次吃香蕉是在我六岁时,那时已是战后,当时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剥皮;巧克力更是不敢想象的奢侈品;橄揽油则根本就没有。橄榄油最初在英国露面时,只被当作来自英吉利海峡彼岸的一种新鲜物品,不适合用来炸鱼、炸土豆条。烤牛肉或约瑟布丁的配料。如果哪位厨师喜欢冒险,想买些这种可疑的外国进口液体,那唯一能找到它的地方就是叫“药剂师靴子”的药房连锁店。这里有治咳嗽和拇囊炎的药,假牙清洁剂,胸部按摩油或去头皮屑洗发水。在它们旁边,体或许会幸运地看到一个药瓶似的普通小瓶子,上面只标着“橄榄油”的字样。人们认为没有必要在标签上写上更多细节——如产地。生产商、橄榄油的生产作坊。尽管它只是刚刚在英国露面,却还没有运用类似“特别清纯”那样能够激发英国人想象力的煽动性辞句。在那年月,橄榄油充其量只是一种商品,甚至连普通商品都算不上。
然而,在橄榄油在南欧被或多或少地被限制了两千年后的今天;已经传播到北部那些无法种植橄榄树的阴冷而灰暗的国家。它继续向西传播,越过了大西洋。但最初,橄榄油在美洲土地上的传播并非一帆风顺,而是被放在加入冰块的马丁尼酒中饱受寒冷的折磨。
幸运的是,今天,整个世界文明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虽然仍可在吧台后看见橄榄,但橄榄油的地位已大大提高了——首先进人了厨房,最近又进入那种连点瓶矿泉水也要单开张账单的时髦的餐馆里。在这些自视甚高的餐馆中,厨师认为很有必要告诉你他选的是什么牌子的橄榄油,并且“特别清纯”的橄榄油也成为家制沙拉的主角。晚餐前的酒不再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碟碟的油,用面包蘸着吃。天啊,那些橄榄油爱好者们开始送回托斯卡纳(auscan frantoio )的小碟,而寻求知名度相对低的托菜多(Toied )碟。在橄榄油越来越广泛占领美食空间的同时,越来越多的新闻传媒也加大了宣传力度,强调它如何有益于人的心脏和动脉,当然同时也可以解解嘴馋。医生们也就像认可了其他许多事情一样,也终于同意了这一说法,加入承认橄榄油有益于健康的同盟。并且强调它有助于增进消化、降低胆固醇、延缓皮肤、骨骼和关节的衰老,甚至能预防某些癌症。换而言之,人们在吃橄榄油时不要再充满罪恶感,也不会带来消化系统的毛病。全世界的橄榄油消费量因此而与日俱增。
但普罗旺斯的橄榄油爱好者却仍有一丝不快。尽管美食的感觉偶尔也会涌上心头,但他们不能不想到,最好的橄榄油总是与意大利有关。你一定知道这是个事实,地中海沿岸国家生产的橄榄油中,意大利就占据其中的百分之二十五。在过去的几年中,意大利的橄榄种植者们——罗杰斯称他们为“穿民裤的托斯卡纳人”——以极富想象力的手法将他们的产品推进市场,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相比之下,普罗旺斯的产量还不到地中海沿岸国家总产量的百分之三,并且到目前为止它对自己的努力还保持相对的低调。
我是在追求我多年的抱负过程中才偶尔看到这些有关产量的数字。很久以前的一个早晨,当我第一次看到那布满斜坡、沐浴着阳光的橄榄树时,便萌生一种渴望——假如我自己也拥有一片橄榄林该多好啊一一那怕只有很小很小的一块,也可以在每天早晨去看望一下。我喜欢它那饱经风霜的树干,喜欢它那舒展的枝叶,以及果实成熟时叶子的颜色在风中科科瑟瑟渐渐地从浓绿变成银灰的感觉。我对橄榄树的好感不仅是它的绰约风姿,这还仅仅是个开始。在那些年中我还吃橄榄成瘾。或干吃,或伴着鹌鹞蛋吃,或者做成水果馅饼、沙拉,房子后几步外的地里就能享受到种种拥有橄榄树的乐趣。这的确令人激动,从而让我忽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这些令我钟爱不已。令我垂涎不已的橄榄树,每一棵树龄都超出一百年以上,它们是大自然的粗糙的、沧桑、直古不变的纪念碑。如果我现在栽种上小树——是刚刚出生的只有五年树龄的小树苗——那我就必须将自己的寿命再延长一个世纪才能享受到那种葱葱郁郁、遮天蔽日的阴凉。我倾向于保持乐观,但毕竟吾生有涯。
罗杰斯试图帮助我解决这个问题,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如果我需要老树——树龄从一百年到三百年一一他认识一个威尼斯毕穆斯的人或许能帮上忙,威尼斯毕穆斯附近形成了独特的小气候,那儿有一小块山地,橄榄树在那儿长得异常茂密。罗杰斯的朋友愿意挖出一些最老的树种给我。罗杰斯告诉我,有两个小问题一定要注意,一个是要以现金付款,另一个是只能在夜间运输。
“为什么?”我问:“难道树不是他的吗?”
罗杰斯伸出两手,手掌向下,上下摆动,似乎是在保持身体平衡。“现在不完全是这样,”他说,“但将来会是,他将会从他父亲那里继承这些树。”
“但他父亲还在世呢。”
“对了,”罗杰斯说,“所以说必须在夜晚搬运,邻居们才看不见。那老头更不会知道的,他一向足不出户。”
但我总觉得不合法地获得橄榄树林总有点不太地道,于是我问罗杰斯是否认识更为稳妥的卖树者。
“啊,有啊,”他说,“但你必须非常小心,他们的树是进口的。”他的眉毛扬了起来,摇了摇头。“你不喜欢意大利的树,对吧?”‘听他的语气,似乎意大利的橄榄树都患有不治之症。对于罗杰斯来说,这些病树当然不可能是法国的,他根本不会对它们予以认真的考虑。
事实上,他让我意识到其实我并不清楚自己需要什么。老橄榄树,漂亮的橄榄树,那是当然的。但是到底要哪一种呢?我从书上了解到普罗旺斯地区至少有十几种不同的橄揽树种,树型大小不一,有些更耐严寒,有些能抵御讨厌的橄榄树蝇,有些则橄榄产量高些——一般情况下,对它们浮皮潦草地了解一下还可以,但对于一个想种橄榄树的人来说,就显然不够详尽了。我所需要的是有人可以告诉我这个茫然无绪的外行到底该种哪一种树,什么时候种,在哪儿种,怎样施肥,如何修剪。
我需要的是橄榄树方面的专家。
在普罗旺斯找到这样的专家不算难事。我认识的酒吧里就人才济济,但问题是如何找到一位热情与知识兼备的专家、这次我非常幸运。我的一个朋友认识一个品行端正的男人,他经营着小宗橄榄油生意,买卖也不错,经营的也并非只是他的老家浩特。普罗旺斯的橄榄油,他像其他酒商一样来兜揽橄榄油生意:在地中海周围的数以千计的种植者和橄揽林中寻找其中的佼佼者。他的地盘包括安达卢西亚、泰罗尼亚、克里特岛、加利利、希腊、撤丁岛、托斯卡纳和阿特拉斯山脉——只要是出产好的橄榄油的地方, 他都要迅速占领那里的市场。 正好, 他叫奥利弗(Olivier,意为“橄榄”),公司名叫“奥利弗公司(Olivier&Co)”,总部设在离富卡尔吉不远的一个马思乡。
村子并不大,总部规模也一般——一座石头房子,朴素而坚固。办公室在楼上,一楼是个小店,所有进店的人都可以在众多国际品牌的橄榄油中一饱眼福,不仅如此,还有样品,一瓶瓶的样品和粗短的瓷勺摆放在桌子上,买之前你可以先尝上一小口,比如说,你可以比较一下来自安达卢西亚的橄揽油和来自基安蒂的或者来自赖堡山谷的有什么不同——都是品质超群的头等品,来自不同的橄榄果,每种都有自己独特的芳香和口味,都有自己不同的颜色,从谈谈的翡翠绿到几乎透明的金黄色。接触到它们不到半个小时我就发觉,橄榄油也可以像酒那样具有不同的特色与风格。那天早上,我的味觉在喝了那么多原汁咖啡之后,依然能分辨出它们的不同味道。
我们对不同种类的橄榄油的品尝越多,就越感觉到橄榄油与酒的相似之处。每种橄榄油的说明都用足以让你陷入天罗地网的语言写成,涵义隽永,回味无穷,让人不觉想到柠檬和醋粟花蕾,洋蓟和胡椒,新鲜的草药——这些词句份或许可以经常从那些把展览区安排在教皇新堡的地窖中的红鼻子老头口中听到。在我看来,酒和橄榄油之间的一个显著的区别就是,你不必为你的未来岁月预先埋下几箱橄榄油。
橄榄油同酒的不同之处在于,油井不像酒那样越陈越香,新鲜的橄榄油才是最好的橄榄油。
现在我的嘴里饱受橄榄油的滋润,嘴角和牙齿上还沾着油滴。我上楼去见奥利弗。他有点黑,短头发,戴着眼镜,安详而带着学究气。很早以前,我曾在意大利卢卡第一次看见一个油瓶子上的标签上标有“额外清纯”的字样,却一直搞不懂是什么意思。我于是向他请教。
这个“特别清纯”的含义的确不太容易理解,给我的感觉就好像在描述一个意外怀孕的女人一样。橄榄油的清纯同女人的贞洁,怎么会分成不同的等级呢?我一直以为这是意大利人自吹自擂的作法——我的比你的更清纯——那只不过是让标签给人留下点更深刻的印象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