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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顶一万句-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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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摩西:
    “巧玲。睡着了吗?”
    巧玲:
    “咋?”
    吴摩西:
    “我让你堵鸡窝,你堵了吗?”
    巧玲:
    “哎哟,我给忘了。”
    吴摩西:
    “堵去。”
    巧玲有些发愁:
    “外面天黑,我不敢去。”
    吴摩西“呸”了一口:
    “指着你,鸡早让黄鼠狼叼跑了;我早堵上了。”
    巧玲笑了:
    “明儿吧,明儿我帮你拴驴。”
    或是,巧玲:
    “叔,睡着了吗?”
    吴摩西:
    “咋?”
    巧玲:
    “点灯。”
    吴摩西:
    “刚吹了灯,又点灯,折腾我?”
    巧玲:
    “我想撒尿。”
    吴摩西笑了,又起身点灯。倒是白天有人来了,吴摩西赶紧装出愁眉苦脸;同时用手止住巧玲的玩,或止住她正在笑;巧玲也心领神会,一个五岁的孩子,与吴摩西同谋,装出唉声叹气的样子。这个装,让吴摩西觉得自己变了。自己过去不会装神弄鬼。但一天天这么装下去,也不是办法。吴摩西打定主意,他和巧玲只装十天;十天之后,准备重打鼓另开张,一个人做馒头生意。街上怎么说,那是街上的事;自己怎么做,才是自己的事。吴摩西已经想好了,从第十一天开始,头天晚上发面,第二天五更鸡叫起床揉面;一天仍蒸七锅馒头,推到十字街头去卖。卖馒头时带着巧玲。走了吴香香,吴摩西对将来到十字街头卖馒头,突然也不发怵了。不就是与人说话吗?过去有吴香香在,得按吴香香的话路说;没了吴香香,自己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或者,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卖馒头回来,他还想跟巧玲一起,将老詹的教堂再搭起来。哪天再给说媒的老孙提一条羊腿,等有合适的茬口,让他帮着找一个李香香。上回说媒的是老崔,老崔不靠谱,这回不找老崔找老孙。盘算是这么盘算的,但没到十天,到了第五天,吴摩西又得出门去寻吴香香。这天上午,吴摩西正在家和面,巧玲在旁边剥葱,案子上还放着一条子肉,两人准备剁饺子馅包饺子吃;县城南街“姜记”弹花铺的掌柜老姜来了。吴摩西和巧玲已配合默契,听有人在门外喊,慌忙将肉、葱、面和一根大萝卜藏到锅里,盖上锅盖;又共同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应对进来的老姜。因为一个馒头铺,过去老姜家与吴香香结了仇怨;后来才有了“吴摩西大闹延津城”;现在吴香香跟人跑了。吴摩西以为老姜来谈馒头铺的事;馒头铺本姓姜,并不姓吴,现在姓吴的跟人跑了,让吴摩西卷铺盖走人。老姜如是这么想,吴摩西却不准备这么办。吴摩西与吴香香夫妻一场,吴香香跑了,馒头铺就该是吴摩西的。如是吴香香跑之前,吴香香赶吴摩西走,吴摩西只好再去沿街挑水;现在老姜家赶人,吴摩西倒认为馒头铺姓吴,还指着馒头铺找李香香呢,大不了再大闹一场延津城。这件事如闹起来,吴摩西准备豁出去。上次为了吴香香,与姜家闹还有些发怵,只杀了一只狗;这次为了馒头铺,吴摩西倒敢豁出去杀人。但出乎吴摩西意料,“姜记”弹花铺掌柜老姜没有提馒头铺的事,而是说:
    “大侄子,人跑了,你到底咋想的呀?”
    原来说的不是馒头铺的事,而是人跑的事,吴摩西松了口气。对于人跑,吴摩西早就想好了。如是过去,吴摩西咋想就咋说,现在就不一样了。吴摩西唉声叹气:
    “叔,心是乱的,想不出一条路。您老是咋想的呀?”
    老姜:
    “媳妇被人拐跑了,不能没个说法。”
    吴摩西:
    “您老要啥说法?”
    老姜:
    “人是老高拐跑的,得砸了老高的银饰铺。你砸不砸?你要不砸,他们兄弟俩可要动手了。”
    原来说的是这回事。这个弯吴摩西倒没想到。他们兄弟俩,指的就是姜龙姜狗了。老姜:
    “不是图老高的东西,这么吃了哑巴亏,惹人笑话;咱们都是脸朝外的人,白白被人欺负,在街面上就没法混了。”
    原来事里事外,还藏着这么一层道理,也是吴摩西没想到的。老姜:
    “四天了,不见你言语。他们哥俩儿说了,等你到明天中午;明天中午,你要不动手,可别怪俺老姜家抄了你的后路。”
    吴摩西低下头在想。老姜:
    “除了这件事,我还有一句话。”
    吴摩西抬起头:
    “啥话?”
    老姜用手里的拐棍,四处指了指馒头铺:
    “我也知道你的想法,想白落一个馒头铺;但不能为了一个馒头铺,就不找人,那样也惹人笑话。”
    在这一点上,惹人笑话吴摩西早料到了。但吴摩西自有吴摩西的主意,便跟老姜装聋作哑。老姜:
    “我还有句话。”
    吴摩西:
    “啥?”
    老姜:
    “你上回说的对,咱们都不是小孩了,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老姜家不提馒头铺的事,不是怕你,是为了巧玲,你别往歪里想。”
    这层道理,又是吴摩西没想到的。老姜上午刚走,下午,吴香香她爹,吴家庄老吴又来了。说起来老吴也是吴摩西的老丈人;但吴香香已经跟人跑了,他就不是老丈人了,老吴在家里像吴摩西一样,一直被老婆压着;现在见了吴摩西,倒摆出老丈人的款儿来,虽然说话有几分气馁:
    “巧玲她叔,人跑了,你到底咋想的呀?”
    说的还是人跑的事。吴摩西以不变应万变,仍做出唉声叹气的样子;老吴尊称他为“巧玲她叔”,他在对老吴的称呼上,也不好马上改口:
    “爹,心是乱的。您老是咋想的呀?”
    老吴:
    “得找哇。不明不白,把事儿撂在这儿,叫啥事呢?”
    吴摩西:
    “我不是不找,一找就得出人命。那天晚上他们跑得快,没出人命;这次要找着,就得出了。”
    吴摩西以为这么说会吓着老吴,谁知老吴叹息一声:
    “那也算个结果呀。人丢了不找,大家都没脸;赖着脸皮,你想活下去,有人也不答应呀。”
    吴摩西:
    “谁?”
    老吴:
    “我老婆。她说了,明天你再不出去找人,她就拿刀子跟你拼命。”
    又说:
    “她也看出来了,人丢了不找,你是想守着馒头铺,另再找人。”
    吴摩西倒有些慌乱:
    “爹,我从没这么想过。”
    老吴看他一眼,摇摇手:
    “这四天我日子也不好过;我也是偷偷跑出来,告你一声。”
    又说:
    “我老婆那人,你也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下。她要拿刀子过来,不也得出人命吗?”
    吴摩西又愣在那里。女儿跟人跑了,丈母娘不怪女儿,却要找女婿拼命;这层道理,也是吴摩西没有想到的。吴香香在的时候,吴香香都敢打吴摩西;吴香香她娘,又比吴香香泼上十倍;她跟吴摩西闹起来,吴摩西倒也不怕;只是一场风波,就变成了另一场风波。在头一场风波中,吴摩西还受着委屈;如演变成另一场风波,这风波就是吴摩西造成的。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人不找也得找了。就是假装找,也得出去找一番了。但吴摩西又有些犯愁:
    “我去找人行,那巧玲咋办呢?”
    老吴:
    “这你不用发愁,我早想好了,待会儿就把她带到吴家庄。”
    巧玲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瞪了老吴一眼,梗着脖子说:
    “我不去吴家庄。”
    老吴想了想,又说:
    “要不把你送到你爷爷那儿?”
    巧玲的爷爷那儿,就是县城南街“姜记”弹花铺。巧玲又梗着脖子:
    “我不去弹花铺。”
    吴摩西对老吴摊着手:
    “这就不好办了。我一走,孩子没去处。”
    巧玲对吴摩西说:
    “你走哪儿,我跟哪儿。”
    吴摩西又哭笑不得。第二天,就是姜家准备砸老高“起文堂”银饰铺这天,吴摩西带上行李和盘缠,将门户锁好,拉着巧玲,出门寻找吴香香。因心里盘算着假找,吴摩西出门并没走远;带着巧玲,来到百里外的新乡,在城东关一个鸡毛店住下;准备在这里一住十天,重回延津。回去就说去了新乡、汲县、开封、郑州、安阳、洛阳等地,满世界寻了个遍,没有找到老高和吴香香,给大家一个说法,接着再做自己的馒头生意。出门时,把老詹的图纸也带上了,想等闲的时候,琢磨一下老詹的教堂;待重回延津后,把这座教堂彻底搭起来。
    新乡东关这个鸡毛店,在汽车站旁边,有五间客房;每个客房里有一个大通铺;一个大通铺能睡十几个人。吴摩西与巧玲起初住在靠大门口的屋子,后来最里边的房子有了空位,又搬到最里边。里边的屋子靠灶火,夜里炕不凉。白天两人也不出门,偶尔出门,就在店门口转转,大不了转到汽车站,让巧玲看看汽车。汽车有一个大鼻子,“呜”地叫一声,拉着几十个人就跑了,巧玲咯咯地笑。这个鸡毛店虽铺面不大,但院子、房间还干净。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秋天了,第二天早起,能落一地的黄叶。店里给客人开伙,虽说又赚了客人的伙食钱,但也给客人提供了方便;吃着上一顿,报出下一顿想吃什么,伙计下一顿给你做。清早客人都吃稀粥窝头,分别是在中午和晚上两顿饭。吴摩西和巧玲中午和晚上常吃的,是一人一碗羊肉烩面。要面不要饭菜,一是图个省钱;二是一大碗面外加羊肉,吃下也扛饿;三是烩面有汤有水,吃到肚子里熨帖。吃起羊肉烩面,吴摩西想起自己小时候,为看罗长礼喊丧,丢了家里一只羊,夜里躲到打谷场睡觉,碰到剃头匠老裴,老裴带他到镇上,敲开饭铺老孙的门,吃的就是羊肉烩面。那时吴摩西还叫杨百顺。在鸡毛店吃起烩面,吴摩西突然有些想念剃头匠老裴。多年不见,也不知老裴怎么样了。鸡毛店人来人往,来往的客人,一般住一宿,顶多住两宿,就重新上路,各人忙各人的去了。店主姓庞,是个斗鸡眼,看吴摩西爷俩在店里天长日久地住了下来,整天又不干什么,不知他们的来路;鸡毛店的店钱是一天一结,且是早起早结,吴摩西每天不少他的店钱,他又说不出什么来。另一位在店里常住的客人,是一个卖老鼠药的叫老尤。老尤来自开封,长个猢狲嘴,哑嗓子,三十来岁,每天就在汽车站旁边做买卖;白天出去摆摊,晚上回老庞的店里住,已住了一个来月。一个月能在一个地方卖老鼠药,看来新乡的老鼠多。因都是常客,皆住在靠里一间屋,三天下来就熟了。白天,吴摩西扯着巧玲去汽车站看汽车。有时也到老尤的地摊前,看他卖老鼠药。一袋袋老鼠药,用草纸包着,码了一地。巧玲对老鼠药不感兴趣,爱看老鼠药前边,摆着的二十来个干硬的大老鼠。大老鼠也就是些老鼠皮,里边填些稻草破布撑起来的,证明皆是吃了老尤的老鼠药毒死的。巧玲还拾起一根草棍,拨弄这些大老鼠;拨它们也不见动,巧玲咯咯笑了。过去巧玲胆小,带她到新乡,她胆子倒练大了。有人踢着地上的老鼠问老尤:
    “这么大个儿。真的假的呀?”
    老尤:
    “这还叫大?大的没敢带来,怕吓着谁。”
    卖老鼠药是小本生意,小本生意就是卖个嘴;老尤虽是哑嗓子,但一天到晚喊个不停。吆喝的曲儿也成批成套。如:
    天增岁月人增福
    家里不能藏老鼠
    从北京,到南京
    都知道老尤的鼠药灵
    ……
    又如:
    紫禁城,乱哄哄
    八个老鼠来集中
    大鼠喊,小鼠叫
    都要把老尤给灭掉
    灭老尤,为个啥
    姑嫂妯娌都没了
    ……
    吴摩西听了笑。巧玲听了也笑。这些话,让吴摩西吆喝,吴摩西就吆喝不出来。先是想不起这些词;就是想起这些词,也拉不下这个脸。一方面佩服老尤的口才,同时感叹,卖一个老鼠药,哑着嗓子,还一喊一天,也不容易。到了晚上,三人常在店里一起吃晚饭。吴摩西父女俩爱吃羊肉烩面,老尤爱吃烧饼夹驴肉,外加一碗白菜虾皮汤。不点饭菜点烧饼,也是图个省钱。但吃过烧饼,再喝一碗热汤,老尤也能吃出一头汗。有时老尤会掰下一牙夹肉烧饼,递给巧玲;巧玲与他熟了,也接过就吃。一开始吴摩西说巧玲:
    “人家的东西,拿来就吃,没个规矩。”
    老尤倒笑了:
    “吃吧!孩子家,哪那么多讲究!”
    老尤除了卖老鼠药会吆喝,平日与人说话,也显得活道。老尤大吴摩西十来岁,叫吴摩西为“兄弟”,吴摩西只好给他称“哥”。老尤吸烟,吴摩西不吸烟;夜里入睡之前,躺在炕上,老尤吸着烟,两人也扯些闲话。巧玲一开始跟着听,但听不到两袋烟的工夫,就兀自睡着了。老尤来自开封,爱说些开封的典故,如开封的相国寺、龙亭、潘杨二湖、清明上河街、马市街等;还有开封的吃食,如开封的灌汤包、沙家牛肉、白家羊蹄、胡家罐焖鸡、汤家焖狗肉等,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把开封说成了天上人间。吴摩西听后心里笑,既然开封这么好。为啥还离开开封,来新乡做小买卖呢?说到别的话题,两人也有说戗的时候。如家里人好还是外边人好;如急脾气好还是慢性子好;对人善好还是对人恶毒好……等等。按说这些事都不能一概而论,得具体事具体掰扯,但两人争论起来,往往各执一词;两人戗起来,老尤一开始坚持自己的说法,看吴摩西急了,就不坚持了,马上转过话头,顺着吴摩西说:
    “兄弟,你说的也对。”
    再说别的。老尤干脆没了说法;吴摩西说什么,他都随声附和:
    “没错。没错。”
    这也是一个功夫,也是出门做买卖练就的本领。卖一个老鼠药,可不得处处顺着别人说吗?倒弄得吴摩西有些不好意思。只有一次,说起老尤卖老鼠药,吴摩西夸他嘴上功夫好,接着指指自己的嘴:
    “我的嘴就不行。”
    没想到老尤叹息一声:
    “兄弟这话就说错了,要不就是笑话你哥。”
    吴摩西:
    “咋?”
    老尤:
    “一辈子卖个老鼠药,斗个嘴皮子,啥时候是个头呀。”
    吴摩西:
    “那你还想干啥?”
    老尤看吴摩西一眼,在炕沿上敲着烟袋:
    “啥时也能发一笔横财。”
    横财谁不想发。但正因为是横财,哪里是好发的?
    吴摩西说:
    “想发横财,先得黑了心;看你的面相,不像黑心的人。”
    老尤一愣,回过神儿来,又叹口气:
    “没错。”
    吴摩西能看出来,老尤像店主老庞一样,也对吴摩西和巧玲整天住店不干事有些好奇。因是萍水相逢,两人聊天时,老尤倒也不问。这天晚饭,吴摩西和巧玲要的又是羊肉烩面。吃时觉得挺香,吃过回到客房,吴摩西觉得今天的烩面咸了,又回厨房喝水。老尤这天收摊晚,还在厨房吃驴肉烧饼。吴摩西走到厨房门口,听到店主老庞正和老尤说话,而且在说吴摩西,吴摩西便停住脚步偷听。老庞:
    “这个人,带一个小孩,天天住在店里,啥也不干,到底是啥人呢?”
    老尤的哑嗓子:
    “这些天,我也纳闷呢。”
    老庞:
    “我见人多了,那个孩子,不给他叫‘爹’,叫‘叔’,怕不是一个人贩子,要卖这孩子,在这等买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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