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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我意犹未尽,等待,我与心不甘,十分钟后,还是没有任何声音的迹象,看来只有放弃了。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部,习惯性的翻开手边的记事本。
就在卸下耳机的那一刻,一个清晰的,带着平岛湖乡音的女人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公子,你都听到了吗?”
在窗外的青色天边,一朵乌云爬了上来。
这天晚上我又做梦了,教授安静的跪在浴缸中,从下水口里溢出的湖水一寸寸的吞噬着他的身体,膝盖,腰部,胸口,粘稠的液体游戏般地旋转着慢慢的爬上了下巴‘‘‘在最后一刻,他转过了绿水中白发苍苍的头,望着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去找李来旺吧,不要再来了”
九)
2004年5月16日 ,平岛南城宾馆
这一天我很晚才起床,痛快的洗了个澡,将两腮可以撩人的胡须刮个精光,对着镜子呲呲牙努努嘴,自我感觉还不错。
吃过午饭,到对面的西装店选了一套自以为满意的行头,店员热情地向我推荐他们新从香港进的衬衣,我一看是墨绿色的,就买了两套。
回到旅馆,我拿出藏在沙发下面的手枪,退出仅有的两颗子弹,将其中的一颗用衣角擦干净,吹了口气又装回枪里。
无论从下颚还是太阳穴,一发就足够了。
王教授的死是我造成的,李氏家谱是凶器。
可以肯定在收到井口义夫那封信后,他曾秘密地对事件进行过调查并且取得了成果,最终,那本李氏家谱确认了他的一些想法和推测。
分析那天他的反覆表现,从希望把资料毁掉,到答应告诉我真相,最终又选择避而不谈。洗手间里屡屡传来的呜呜声音似乎是一种信号,阻止他继续下去的信号。 在修理水喉的过程中, 他一定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那种能量也是他最后放弃生命的动力。
可以想象他当时的心情是惶恐和矛盾的,李家32人,日本旧军人21人,还有最近死去的两个警察和二爷李来起,种种迹象表明任何接近那个湖泊和那个家族的人都是万劫不复的。可以推测,他一方面想让世人知道真相,又害怕知道了真相的人必然会痛苦的死去。
然而,我也是一个要死的人,从我带去的那本李家宗谱,他应该猜得出我进过李家祠堂,那么为什么又故意连上网线让湖水里的能量破坏字迹呢?
明白了,这个善良而又天真的老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我能够在尽可能少的恐惧中死去。
这样来看,王教授是死于自杀, 在我去之前,他已经看完了那本家谱,水喉的声音开始一次次的预告他的死亡。或许他认为,与其像那些人一样受尽折磨后悲惨的死去, 倒不如早早的安详的结束自己的生命为上策。还有,他是在制造一次例外,一次没有自残的自杀,由此向世人证明平岛湖的诅咒并不是确凿可信的,从而为自己毕生信奉的社会制度和科学基础殉道。
思维奔溢中‘‘‘‘一只突然降落在窗台上的鸽子打断了我的冥想。
16:30分,是时候了,我从床上做起了身,现在离发车的时间还有20分钟。
我将最后一支烟熄灭,提起简单的行李,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雨雾迷黎中的省城。
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
从省城到平岛市大约需要3个小时的车程,沿着津浦线西行,是这个平原地区重要的蔬菜产地,极目远眺,五月的菜花铺天盖地的在春天的灰色雨雾中绽放着,远处灰黄相接的天边,有一条乳白色的地平线,线的下面似乎有东西在起伏跌宕。
自四天以前来到省城,这是我二次踏上这条线路。以前偶尔出公差,也都是开着局里的吉普从高速公路南行再北拐。
这一路的风景直到今天才有机会领略到。
一个小时后,雨停了,车进入丘陵地带,一座座高低起伏的小山包似王侯将相的冢,我习惯性的数起了数, 1,2 ,3,4,5,‘‘‘
在数到32的时候,那山包上有一片红色的东西分外妖娆。
是一棵树,是一朵花,不对,像是一个女人。
我抹了把凝在车窗上的雾气,饶有兴趣地望着。
太远了,只能看到一个不足半尺的轮廓,像是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头发梳起来,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似在向这里眺望。
多美的一幅油画啊,红色的伊人立在绿草中央,天空黑白重叠的云雾起伏,山下黄色绽放的菜花环绕。
应该是那些春游的大学生吧,我开始怀念起自己的学生时代。
列车行至距离平岛约120公里的水杏县,需要停泊片刻。
用餐的时间到了,我要了两个盒饭和两罐啤酒狼吞虎咽起来。
15分钟后,随着一阵轻微的颤抖,开车了,窗外的风景又开始缓缓的流动。
这是一个中型车站,铁轨旁矗立着许多可能是周转仓库的灰黑色建筑,列车行进在庞大交错的阴影里。
我又一种压迫的感觉,索性把车窗拉大,让略带机油味道的湿润空气涌进来。
望着窗外,那些库房黑洞洞的窗口在眼前越来越快的后退。
突然,也许是错觉,在经过一个窗口的刹那,里面的红色东西刺激了一下瞳孔。
我回过头仔细观望,已经太晚了。
近了,近了‘‘‘
到达平岛正好是晚上八点整,我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拿起行李随着人流向车门走去。
出了车站大厅,平岛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由于是星期一,又刚下过雨,车站广场上除了待客的出租车,就没有什么行人了。
在车上四个小时没有移动了,我跌跌撞撞地走着,直到脚下感觉到一丝寒意。
低下头,发现站在一摊雨后的积水里。
车站周围霓虹灯闪烁,水中浮现出红绿交错的倒影,有些是静止的,有些是移动的。
一种寒意从背后袭来,沿着脊椎慢慢向上爬,我盯着那倒影,里面红色的东西在绿水中慢慢的逼近。
有东西在后面,我猛地转过头‘‘‘‘
一位背着旅行袋的中年男子被吓了一跳,嘟噜了一句绕着走开了。
幻觉,又是幻觉,我向前走了两步。
但那种寒意并没有消失,已经蔓延到太阳穴了。
再次回头,身后还是空空如也,我四下观望着,抬起了头。
在候车大厅的顶层,风正把悬挂在天台的大幅广告牌吹得滴拉乱响。
看到了,在两块广告牌的间隙里,有一个红色的影子。
她低着头,修长的颈部不自然的向左下方扭曲着,一只手无力的低垂着,另一只手慢慢的抬起来,指着我。
耳边车水马龙的声音消失了,广场上,我只能听到一个操着平岛方言的女人声音断断续续的哼着古老的歌谣:水儿绿,月而湾,水里有只黄金船‘‘
渐渐的震耳欲聋了。
“各位观众晚上好,现在播送平岛新闻,市委市政府今早召开紧急会议,商讨旨在解决平岛湖水质严重污染的有效措施和办法。会议决定,鉴于近期平岛湖连续出现人畜死亡事件,从5月17日零时起,市公安局将对平岛湖风景区实施全面交通管制,希望游客和过往车辆谅解,提早拟定出行安排‘‘‘‘‘‘‘‘。”
(十)
1983年9月12日,美国田纳西洲
这是孟菲斯一个初秋的下午,五点十五分,在路边休息的联邦探员怀特和金喝完了纸杯中的咖啡,一辆丰田吉普摇摇晃晃的从前面的岔路拐进了视线,“肯定是个吸了大麻的家伙”三个月后怀特坐在轮椅上回忆道。
怀特和金扔掉纸杯拉响警笛追了上去,当两车平行时,金作了个停下的手势,车上的两个青年人优雅的点点头,举起了一支自动步枪。
当子弹第二次击穿警车的挡风玻璃,怀特和金从惊骇中清醒过来,一边还击,一边向指挥部求援。
十分钟后,丰田吉普被五辆警车夹击在一条巷子里。
这是一起被记入联邦调查局历史的枪战,后来成为调查局特种训练的范例教材。探员琼斯是唯一健康活下来的人,他说:“很难想象当时的场面,车里的人镇定的走出来,有条不紊的向我们射击,我身边的的两个人没来得隐蔽就被击倒,场面异常混乱‘‘‘‘”
枪战持续了四十分钟,八名探员全部中弹倒地, 金捂着腹部呻吟着,头部中弹的本杰明跪在地上摸索着被打飞的眼睛,怀特躺在地上安祥的望着天空,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脊椎。
两名枪手爬回车里试图启动引擎,他们剧烈的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鲜血都会从身上的枪眼里涌出来。
琼斯挣扎着站起身向抢手走去,他是唯一可以直立行走的人,他回忆说:“我和这些家伙相隔五米,一个正在发动引擎,一个在喊:“快,快点啊,土默德,上帝啊”。
琼斯举起了左轮手枪,将六发子弹全部打了出去。神奇的是,每一次当子弹射入对方的身体的时候,他们只是轻微的痉挛一下,然后漠然地看琼斯一眼,接着继续手里的工作,他们已经失去知觉了‘‘‘”。
六点整,大批警察赶到现场,琼斯靠在警车边望着两具枪手的尸体,后来他被聘为联邦调查局特种训练营的教官。
8名联邦探员,除琼斯轻伤外,3名阵亡,4名残疾。
事后调查表明,这两名枪手正是联邦调查局寻找的在六个月内制造了8起枪击案的凶手,一名是汽车修理工人,一名是普通的店员,他们都有自己的妻子和儿女,家庭关系良好,在邻居中有不错的口碑,无前科,也找不到任何犯罪动机。
至今,其中的一位妻子仍在上诉,抗议警察杀掉了她善良无辜的丈夫‘‘‘。
人的另一面什么?
2004年5月17日,平岛湖旅游风景区
出事了。
出大事了,从风景区入口处执勤的武警手里提着的81式班用机枪判断,他们不是真正的武警,而是穿这武警制服的军人。
我把警官证递给一名战士,他冷冷的端详了片刻,然后以一个标准的转身,向路边停着的一辆吉普跑去。
五分钟后,一位脸色黑红的军官从车里探出头,作了个过来的手势。
吉普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两名跨着手枪的武警士官坐在我的两侧,那名军官冷漠的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通过后视镜的反射,他正在不停的端详我。
很显然,我被捕了。
路上没有行人,更没有游客。阳光从山峦的缝隙中刺下来,打在睫毛上形成了五彩的波纹,一辆满载战士的军车拖着烟尘疾驶而过,我注意到车上一名战士背着火焰喷射器。
风景区成了战区,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二十分钟后,汽车停在了风景区管理处门口,那名军官跳下车,快步向里面走去。没一会,他回来了,后面还跟了一个人,是市局技术科长沈鸿。
自上次酒馆一别,我这位老同学似乎没洗过澡,白皙的面孔成了灰黄色,上面还沾了稀稀疏疏的几根胡须。
“下来。”他命令我
我做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鬼脸,跟着他向办公室走去。
张副局长明显瘦了,我进去的时候看到了他的背影,正背着手站在窗前眺望远处的天空。
“你回来啦” 他的声音缓慢而又略带沙哑。
“是,局长,我是来投案的,那幅蒲松陵的画是我毁掉的,组织上怎么处置,一句话吧。”
张副局长没有回头,还是望着远处的风景,似乎在等待一场风暴。过了一会,他缓缓地说:“风景区公安科科长赵援朝你了解多少?”
“我刚来不久,不是很了解,感觉上是个本分的人,他怎么了?”
“他杀人了, 六个。”
生活就像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会得到什么——《阿甘正传〉
赵援朝是在我进入李家祠堂的第二天晚上失踪的,5月13日早晨,两名协管员的尸体被发现在公安科的值班室里,尸体上留下了15处自动步枪的弹痕,他疯了,我很难想象这个与世无争的连领导打个喷嚏都会哆嗦的人会做出如此的事情,但真相是不容置疑的,从现场留下的指纹和弹痕证明是他干的,他疯了,的确是疯了,在枪杀了两名协管员后,又在13日下午光天化日之下袭击了一个乡的人武部,打死两人,重伤两人,抢走民兵训练用手榴弹7枚,雷管和炸药数目不详。 据伤员清醒后回忆,他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炸了那个狗日的祠堂。”
事情严重了,严重到快无法收拾了,尽管市里以水污染为由关闭了风景区,但这个可怕的消息正如瘟疫般蔓延开来,从平岛市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和风景区肃杀的气氛就已经说明了。
赵援朝目前躲在李家祠堂里,他绑架了李氏祠堂的掌门人李来旺。县武警中队昨天组织了两次冲锋均未奏效,损失战士两名,重伤两名。 万般无奈之下,张副局长向附近的拥有攻坚武器的驻军求援,驻军派来了防化部队,我想起了山路上看到的一幕。
就在今天早上,赵援朝提出了谈判条件:要和我谈一谈。
当沈鸿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想哭,有一种怨天尤人的悲愤。
想起一年前那个阁楼里的一幕,看来一生逃离不了这种宿命了。
好吧,那就来吧。
当我和张副局长,沈鸿到达李家祠堂的时候,军人们正在进行了坑道作业,他们设想从离祠堂五十米处挖一条距地表三米的隧道,隧道的尽头就是祠堂的中心。完工后,两名战士将携带含有催眠气体的催泪瓦斯潜入到赵援朝的脚下,然后引爆瓦斯弹,发起总攻。
〃 如果还不行,只有考虑人海战术了”带队的一位工兵连长说
李家祠堂是典型的新石器时代建筑,坚固且实用,为了防止雨水飘入,四面没有窗户,通风口位于距离地面十一米的屋檐下,这里是射击的死角,赵援朝也正是爬上梯子以此为射孔开枪的。
距祠堂最近的制高点位于2300米外的平岛湖滨宾馆天台,已经超过了狙击步枪的有效射程。,此刻那里堆满了看热闹的人,小商贩的叫卖声昭示着商机无限。
“考虑得怎么样”张副局长回过头问我。”
我掏出了口袋里的数码相机,信用卡还有54枪。
“局长,这部相机里的资料希望你能看一看,对平岛湖案件或许会有些帮助,这是我的信用卡和密码还有欠款人名单,希望局长能帮我还上,这是我的枪‘‘‘”
张副局长接过了我手里的东西,他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沈鸿走过来,掏出了他的64手枪递给我:〃拿着,这是新枪,好使。”
我轻轻的推开了,开玩笑的说:“不用了,我不想再当神经病了。”
沈鸿忍不住了,眼泪刷得流了下来,这个家伙,终于恢复到高中时代输了球的样子。
那个铁塔般的连长也走了过来,重重的拍拍我的肩:“兄弟,你叫什么,我记住你。”
我笑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转身向祠堂走去。
“林国庆!站住。”这是张副局长的声音
我扭过了头。
〃活着回来,这是命令!你还没娶媳妇呢。”
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哽咽了,那张大脸上的肌肉轻微而剧烈的抽动着。
我点点头,然后合起双脚,挺直了身体,敬了这一生最标准的一个警礼。
张副局长庄重得的举起了右手,接着,沈鸿,连长,还有正在施工的战士不约而同的站起身,
“立——正!敬礼。”
人的一生最重要的是什么,我们一直渴望的是什么,理解,尊重, 自豪。
够了,已经足够了。
我走到祠堂的屋檐下,初夏的风带来了一丝凉爽和惬意,山下碧波荡漾的平岛湖温柔的躺在群山的怀抱里,是时候了,我抬起头,望着屋檐下的通风口。
“赵科长,我林国庆来拜访你了。”
(十一)
2004年5月17日下午4时
在通往祠堂大门的台阶上有几摊业已发黑的血迹, 那是昨天牺牲的武警战士们留下的。
我推开了红漆斑驳的大门,牌位堂里空荡荡的。
“把枪扔掉,往前走。”一个声音从墙壁上方传出来。
“我没有带枪。”
对方沉默的一会,像是在揣测我话的真实性。
“好吧,走到香案前面,找李成鉴的牌位。”
‘‘‘‘‘‘‘‘‘‘‘
“找到了,现在该怎么办?”我努力控制着恐惧。
“向左扭半圈,再向右转一圈。”
随着牌位的缓缓转动,,从墙角发出吱呦的响声,一股檀木的清香从隐蔽的暗门里飘了出来。
我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密室里的光线很暗,由于视觉的不适应,只能看到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蹲在墙的一角。
“赵‘‘‘。”
话音未落,一种坚硬的东西狠狠地砸在后脑上,正想回头,又是一下,眼前一黑,我倒下了。
稍顷,我挣扎着睁开双眼, 感觉脑后湿漉漉的,并不感到痛,倒像是喝醉了酒的感觉。
艰难的抬起头,想看清袭击者的模样,一只鞋底又飞快的砸了下来。
这次是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不知过了多久,开始有痛的感觉,试着活动脖颈,脑后被风干了的浆糊似的东西沾着,那是凝结了的血块。
目光渐渐的看清了室内的东西。
赵援朝正在绕着棺材踱步,嘴里自言自语的嘟囔着什么,走几步就会停下来挠挠头,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穿得什么衣服,但下身像是赤裸的;让人想起童话里的皮诺草。
放家谱的台案旁坐着一个清瘦的身影,一动不动,估计是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