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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丽噢了一声。她一下子发现了对方身上那种浓重的只有失败者才具备的敏感。她是为这个而噢了一声。这简直跟她没有什么两样。
童丽早就注意到了墙角上有一排架子,她把目光移过去,上面摆着一些磁带。童丽看到了一些名人的头像,但她知道像这样的公司常常是用一些非法的手段引人上钩的,甚至做盗版。她并不嫌弃非法,因为只要成功,其实都是一样的。如今没人理会你是非法的还是合法的。那都是些背后的话题。如同街头人们对名人的一些闲谈和非议。
“我只有一万八千块,要做四十五分钟,十二首歌曲的带子,能通融吗?”童丽直接抛出了她的价码。她想好了,像这样的公司,说什么也不能高过这个价钱。磁带只是她策划中的一部分,不一定非要搞得怎样质量好。这一点她是近来才想通的。
在这些年里,她一直都在为精品而忙碌着。社会上人人都在叫喊精品,结果她发现,没有人去认识精品,没人说哪一首歌是精品,哪一首歌不是精品。谁也没有这个时间,有的也是争论,甚至是胡说八道。
人们只是哄来哄去,只要你投入了金钱,投入了关系,就会有人捧你。甚至大多数的歌手只是为了在观众面前混个“脸熟”,只要脸熟,让大家记住你是谁就够了。你的歌曲反复被人播着放着,你的形象反复在电视上露面你就成功了。这是相当肤浅的,没有人为你去深入,人们都在忙着挣钱,忙着为自己策划,过生活。精品的意识只是一种说道。
“一万八千块?”长发人皱了一下眉头,“万万不行!”长发人很坚决地强调着,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童丽看着他,脑子里闪出这是一个失败者的念头。只有失败者才会这么笑,他是为了捕住一条大鱼。童丽已经习惯了这种笑,只要你说了价钱,对方就会感兴趣。她对长发人的笑不以为然,现在她要扳倒他。一万八千块是她的尺码,是一道堤坝,她要坚守住。
“最好的公司,做一盘带子也不过两万五千块!”童丽的话跟得很紧,她的嘴巴已经在一个月中练得相当好使。这些问题在她心里已经反复过上千遍了,就是在梦中她也不会弄错。
“现在哪还会有这个价,你说的是前年吧?今年的价钱是三万五。这个我有报价单。”长发人的声音有些飘忽,不敢肯定。他想打开抽屉,可手又缩了回来。显然他什么都不健全,他拿不出什么来。
童丽笑了一下,是不相信地笑。她知道对方不大会有别人的报价单,音像公司彼此竞争得很厉害,谁也不会拿出报价单来给另一家看。这该死的骗子!童丽在心里骂了一句。
“两万五怎样?你知道,我们干起活来,一切都是租借的形式,机器和录音房我们都要租借,价钱贵得吓人,现在大家只认钱。”
两万五?这比她预计的多了七千块。童丽心里盘算着。七千块她能做多少事。她知道有些公司两万块钱也是会帮忙的,当然背后必定要有一些名堂。“两万五,我会去找别的公司。”童丽斩钉截铁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冰冷。
她看到对方脸上僵了起来。她心里咯噔一下。她后悔自己没有留下余地。对方可以让她立刻就走。
然而他却又笑了一下,跟着很凶地补充道:“不会有人再低过两万五千块,除非双方都不按规矩!”长发人说的是私下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们应该都懂。
她真的哆嗦了一下,脸上一阵燥热。
他却在刹那间恢复了温和。她没有见过能这样来回冲杀的人,只有十足的失败者才具备这种素质。她感到她有些对付不了他。她没有办法打败这个有可能比她还要经常失败的人。失败使人不会再惧怕什么。但她还是鼓足了勇气,像要同归于尽一样,毫不示弱地说:“我只想谈到一万八千块,我知道这是可以的。”她也微笑着,比他更不怕失败,不成就算了的结果,再次使她变得坦荡。
他沉默了一下,是不想再和她争辩,或者就此放弃再谈。
童丽突然一阵沮丧。她到底是来做事的,而不是来比谁更坚强的。
“好吧,”他说,一下子连口气都换了:“这样吧,你可以先拿出一万块。”他停了一下,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像是一切刚刚开始。
她的心急剧地缩了一下,她等着他往下说。
“不过,如果发行不到五千盒,你要被罚两万块。这样就是三万块了,这是我们的做法,也是所有公司的做法。”
“要是发行到了五千盒呢?”她急不可待地问。其实她知道这根本没有可能。像她这样不知名的歌手,通常一盘磁带也只能发行到两千盒,至多不过三千盒。
“到了五千盒,我们三七开,自然是我们拿七。”他向前探了一下身子,仿佛得赶紧抓住点什么。
童丽的脑子飞转着,这是一个圈套,她下了一个定义。她知道有一些没有经验的歌手就是上了这样的圈套而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现在,她策划中的每一步,都要小心躲闪这种圈套,否则一切都不堪设想。
童丽发现对方是换了角度,微笑的后面是更狠毒的东西,是憋着吃掉她。童丽的感觉不好,她再次落入了这种局面。一个月来,她和陈伟常常被人这样牵着鼻子走来走去,好几次险些陷了进去。
她突然闭上了嘴巴,像已经走到了陷阱的边上,突然站住了脚。
“你看,这真是一条道了,我们共担风险,你又不干。”对方摊开两手,仿佛这真是一条阳光大道。
一定有人这么上过当。童丽鲜明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两万吧,给你们两万块,我只做一千盒。”童丽后退了一步。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现在最要紧的是她不能让事情陷入僵局。
人是活的,活着的人总应该有些余地。这是她一个月来所得到的最宝贵的经验。
他盯她一眼,显出了焦急:“一千盒和一盒的成本能有多大差别,这个你知道。你再涨一点,两万五。我保证一切做得让你满意,说不定你还会赚。”
童丽真的想走了:“我已经涨到了两万。”其实她心里连两万也不想给。她的语气变得十分深切,眼睛闪闪发光,同时心里打定主意,绝不能再往后退了。出一盘磁带只是她全部策划中的一小部份,她有好多事要干,只有全方位的成功,人才可以成功,才有可能被社会注意,而不在于一盘盒带上。她抬抬屁股,是不成就告辞的意思。
对方的眼睛转了一下,好像一下就懂得了她:“你要全盘策划,就更要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好,我是说每一件事。不然还是没有办法引起轰动。那样不如不做,只能是浪费钱,好多人都吃了这亏。”他的话充满善意,难听出真假。
他切中了她的要害,她和陈伟就是担心在这一切努力过后,那个希望仍然无法到来。她照样是被淹没着。
她愣怔了一下,脑袋里乱了一阵。自然,如果她有钱就会把这一切都做得很好。她突然愤愤地道:“有些事,不在钱多少”她的神色不像是找人合作,而是完全变成了要打架,要和谁评理。
一瞬间,她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全都摆在了脸上。
“噢!”长发人向后仰了一下,缩在椅子上,好像同样对这个世界怀恨着。他们终于找到了共同点。他的声音高了八度:“我们也在策划,我们要打广告,在报上自我介绍,还要向灾区搞一次捐款活动,这是形象。这些都需要钱,你总得让我们赚一些吧,不管多少,我们只取百分之五的利。你以为我们赚你多少?”他的口气变得烦躁起来,是一个被淹没的人的声音,连这个“天大音像公司”也像是被淹没着,从来没有浮出过水面。
童丽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假皮子皮包:“你瞧,我们不是在商量嘛。”她不敢再凶下去了。因为她了解被淹没者的神经。她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多日奔走的疲惫。她和他这么纠缠着干吗?她征服不了他。她要征服的是整个世界,然而她却缺乏征服这一切的手段。她什么也没有。陈伟也没有。
她想,现在,陈伟也在街上到处瞎跑呢。他们只能到处乱撞。只能碰运气。简直就是盼着天上掉馅饼。
她突然又悲哀起来,觉得真是没有意思。其实她不是这种闯荡的人,她完全是强忍着往下支撑着。她的外表和内心常常打架。她不适应这个外表陌生的她,她一直不喜欢这个外表。她太内向了。
对方像是叹了一声。照理,这个时候一切都该结束了。她感觉到了。她开始把假皮子皮包挎在肩上。今天对她而言又是一个无用的过程,她经过许多这样的过程。没有意思,她想。
他却拿出计算器,在上面按了起来,这是一个同样失败者的动作,不敢大胆地轰她走,而是要找到更具体的依据。人是会用各种方法掩盖自己的。人不一定都有成功的办法,但却都有很多对付失败的办法。她看着他的手指。
他的嘴里嘟嘟囔囔:“录音室要租借三天,最少三天,这得六千五百元,制作时还得租用设备,是全套设备,还有人力和物力,还有材料费,还有……”他已经忘了她,进入了一个自我的日程,完全是在对自己说话。
童丽感到胸里很闷,周围都突然闷了起来,像是一股潮水涌了上来,她又有了那种被吞没了的感觉。她在椅子上晃动了一下。她站了起来,但她脸上依然拼死保持着自然,她笑了笑,好像是在说,这个账根本不是这个算法,然而她的脸色却在对方的报数里一点点变得灰白了。
她终于耐不住地向前走了一步:“一共是多少?”她几乎吼了起来,脑子里却是另一组问题。她已经在这个城市里挣扎了七年,如果再没有出头之日,就要永远被这样算来算去。她应该狠一点,不能永远如此了,现在她在策划自己的命运。策划的目的就是要结束这一成不变的算计。她突然失去了控制:“到底是多少?!”她吼了起来,她开始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她的情绪变坏了。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他的手还按在计算器上,以至那上面出现了一排又一排同样不停的数字。
“好吧,”她像突然从世界的另一个地方转了回来,“再涨你两千,两万两千总行了吧!”她的声音带有一股强大的悲壮。好像这不是在出磁带,而是在下赌,狠狠地赌上一把。
长发人呆愣着,回不过神来。
“我再加你两千!”她说,使劲地咽着唾沫。四周突然变得一片死静,什么都冻结住了。他却像是要诚心掐死她一样,伸长了脖子:“两万五千,两万五千我们会做得很好,我向你保证!这事还可以加入我们的整体策划,在我们的宣传广告上打上你的名字,怎样?要是有可能,我们再加印上你的相片。”他笑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住她,一副胜利者的样子,完全得逞的样子。
看来他也不常取胜,他被胜利鼓舞着,脸上一层浅红。
童丽被一股无形的浪头击垮了,一种连自己也没料到的虚弱突然占据了她。她真想掐死这个所谓的公司董事。现在,她突然感到他的可恶,油滑。没有胜利过的人反而都是这样,反而常常令人讨厌。她有时也是这样,她常从别人的目光里看出这一点。
然而这会儿,在她的脸上,却出现了一种完全相反的表情,一种狐媚的笑,从没有过的轻浮放荡使她在骤然间改变了样子。她不知道这种反常的、生疏的做法意味着什么。她心里的压力太大了,她本能被淹没,她必须浮出水面,这样她才会不一样,生活才会不一样,一切才会不一样。
直到现在,她才深切地发现——浮出水面的想法,已经像一座大山,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使她在奄奄一息中不自觉地开始向另一个方向靠近。其实她心里一直清楚一个事实,就是如果连这么一个小公司都不肯接纳她的话,那她真是完了。“策划可以帮助一个人重新做人,也可以证明一个人根本不具备成功的实力。策划本身就是一种验证。”她又想起这句关于策划的定义来。
她尽量笑着。眼前出现的却是她和陈伟多日来奔走的一串串镜头,那些作曲家,词作家,电视台、电台的导演,记者,模模糊糊地重叠在她的眼前。成功是有可能的,只要大方一点,只要舍得花钱,在这个城市,在这个世界上,都是这样,事情越来越是这样,她不是没有希望,恰恰相反,她的希望就在眼前,或许她需要再换一个角度……
对方突然发现了什么,紧紧地抓住她,像抓住了一个二万五千块,口气一下生动了许多:“你看,说了半天,我忘了给你倒杯水了。”他站起来,好像她是他的老顾客了。他从纸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他自己也拿了一瓶。
这时她皮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本不想看,但他等着,她还是拿了出来,是陈伟打来的,她听了一下,陈伟告诉她一上午跑了两个公司,还是没有进展。这使她的心又收紧了。但另一条消息告诉她,一位报社的朋友答应为她写一篇三千字的专访,是发在《音乐人》杂志上。这是一家权威性专业杂志,圈里人都要看的。这两条消息像一剂强心针,加剧了她的狠劲。
她像一只刚打了气的皮球,突然推翻了刚才的说法:“要不这样,就按照你先说的那种,先付你们一万块,如果发行不到五千盒,我赔上两万!”她突然接受了这个对她最不利的条件。
她想,人生一世,再不能被自己打败了,她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这在歌坛上已经是个不小的年纪了。她没有时间了,如果再有两年她还是在卡拉OK厅或是酒吧里钻来钻去,那她只能自动地退出歌坛,去寻求另一种生路。也就是说,她这些年来的努力也就到此为止了,一个无所收获的结束。
对方却像看透了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别这样干,还是一次付两万五怎样?”
她被逼到死胡同了,现在她完全看了出来,对方宁可失去这个机会,也不想轻易对她让步。他从开始就没想让步。她真的该走了。她的身子确实动了动,她看到长发人也站了起来。可不甘心罢休的心理却再一次阻止了她,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煎熬,感到水深火热。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希望一下子把事情办成。她好像再也承受不了这种反复的失败了,她甚至感到她没有勇气走出这个房间。
“我只做三十分钟一集的怎样?”她说,几乎是在乞求了。
“现在市场上早没有三十分钟的磁带了!”他又堵住了她。
“好。”她下了最大决心说:“我就付两万五千块,但另一半做完再付。”她开始胡说了。
他笑了:“可以,但你拿什么做保证呢?这得有可靠的担保人才行。”他的眼睛放射出了金属色的光。他知道,她跑不了啦,他的手指愉快地弹着桌子。她的身子像是随着他的手指在颤动。他不失时机地打开了抽屉,拿出了合同单,示意让她看一下。她走了过去,盯住桌子上的几页合同纸,事实上还从没有一家公司拿出合同单来给她看过,这是第一家。然而她付出的太大了,她要掏出两万五千块。“这个该死的董事!”她在心里骂着。她是想用拖期的办法做了再说的。
但他却防着她这一手,让她去找担保人。她是没有退路了。她走到桌子前,不知怎的,竟下意识地摆弄了一下裙子,并对他又狐媚地笑了一下,这回她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干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掌握这种分寸。她不自觉地,终于用上了女人的手段。她已经走到了一个不得已的地步。
他盯住她抓住裙子的手,他看到了她的长腿。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给她翻开第二页合同纸。她更近地靠近了他,腹部擦着他的手臂。
这个时候,一种明确的感觉在她的心里上升,只要他肯通融,她可能真会做出点什么来。同时她想,要是早认识这个人就好了,他们要是有什么关系就好了,他要是她旧日的朋友或同学就更好了。
是的,她曾经在她过去的旧情人中寻找过这种人,但没有一个人是与她现在的行当沾边的,一个也没有。
他眨着眼睛,大胆地盯着她,像是一种等待。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腰,她感觉到了,却没有表示,最少是没有躲闪。他又摸了一下她的臀部,然后抱住了她。她的脸上涨得通红,血液像是骤然止住了一样。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他的手大胆地伸进了她的裙子,这一次她扭了一下身子,摆脱了他,但她依然站在他的跟前,合同书滑到了桌子下面。
“怎样?就一次,现在。”他冲着墙角上的沙发示意了一下:“两万,可以签约,我们一分钱都不赚。”
她感到呼吸困难,全身都有一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