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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幕上的情节正在感动着我的时候,胡明媚跑来告我这么个消息,听说肖文汇还挨了打,我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电影院,立刻跟着她回到宿舍。
肖文汇趴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面不停地抽泣着,她听见我进来仍然纹丝不动地趴着。
我像翻动一条小船一样把肖文汇从床上翻了过来,弄了条热毛巾递给她。肖文汇坐起来,头发蓬乱,左太阳穴有一条毛线粗的血痕从眼角拉到了颧骨,还有一缕头发粘在了伤痕处,我真想替她摘下来又惟恐弄疼了她。肖文汇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左边的脸颊。另一只手接过热毛巾。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一言不发,问她怎么会跟指导员家属发生冲突?她斜着眼看看我,瞪我一眼,仍然不说话。
出去洗脸刷牙的时候看见胡明媚上楼来,她是去楼下找金霞了,我跟金霞商量好,我俩是换整班,不管我回来早晚都不用替她。
胡明媚钻进了我们屋子,没过三分钟就跑出来,自言自语道:“不知好歹,大倔驴,死不死!活该!”
我跟胡明媚说:“也别怪她,肖文汇够倒霉了。”
“你不知道,她叫我滚,滚蛋,有这么四六不懂的人吗?”胡明媚说完,“嗙”地摔门进屋。
我端着脸盆,带着刷牙缸子和毛巾香皂回去,又出来打了一盆热洗脚水自己洗了脚,看看肖文汇还愣神,用她的盆给她打了洗脚水端过去说:“别以为我是巴结你肖班长,我是想叫你烫烫脚,早点睡觉。”
肖文汇气得用剪刀在一条一条地剪碎她那天从军绿棉袄上拆下来的花布,见我一片诚意,给她打了热腾腾的洗脚水,于是退掉了鞋袜,把双脚浸入水里。她颤动着嘴唇,眼睛里流露出愤怒和悲伤,她把今晚的委屈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我。
3
屋外的水房里有人在哗哗地冲洗衣服,可能是胡明媚还没有睡觉。肖文汇打开一条门缝儿,看了看,再次锁好门,这才放心地跟我继续说话。
事情原本是这样的,那个下雪的夜晚,指导员在党员扩大会议上替肖文汇拍桌子据理力争,从那天起,肖文汇就没有机会跟指导员单独接触过,也是怕更多的流言蜚语。上个星期她的母亲说要来北京看病,看什么病?还保密。后来,好脸好面儿的肖文汇只告诉了我一个人,她母亲身上长了一大块儿白癜风,她怕将来蹿得满身都是,更怕蹿到脸上,所以要到北京的大医院瞧病,顺便到闺女的部队来看看。肖文汇这回是想托魏明魏指导员帮她联系医院,给她派个车用用,另外,指导员有个战友在报社当记者,他答应给肖文汇借个日本照相机,带上几个胶卷。
指导员找个什么机会递给肖文汇东西倒好办,关键是两个日夜思念着的有情人更愿意找个机会温存一番。赶巧部队大院演双场电影,而指导员的家属又是个电影迷,她会把孩子托付给别的家属,坐电影院里面从头儿看到银幕上出现那个“完”。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没有风的冬夜,我们的大院会很宁静,尤其在树叶子都被列风剥光的晚上,干干净净不会有莎啦啦的喧响,如果是风清月朗,寂静西山怀抱里的半山腰则别有情致,坐落在山脚下的部队的大院横看侧看都像镶嵌在绵延山岭中的七彩霓虹。
这个晚上八点以后,从东至西游走在院内的人们一起涌进了大礼堂,两扇大门关闭,坐在礼堂的人们静静地酣享着五十年代——青春年少的时光倒流……
肖文汇像个美丽的幽灵,趁着夜色悄悄溜进了八号楼,那间屋子跳动着昏黄微弱的光影,魏明早已等候多时,他脱掉了军装,身着一件紫红色的羊毛衫,这是肖文汇说过他好几回还没有淘汰的一件衣服,肖文汇说他穿上这件羊毛衫实在是土气。
今晚,肖文汇的出现立刻给魏明的小屋带来了一具温暖的火炉,魏指导员搂紧了气喘吁吁的肖文汇,把她拥进怀里,两个人相互凝视,肖文汇抓住魏明后腰隔过紫红毛衣的皮带,用力掐一把他的身体。魏明趁势竖着抱起肖文汇,抡起她转了一个圈子,而后,他关掉了那盏光线微弱的小台灯……
黑暗里,一个身影在靠近这两个忘情拥吻的男女,那个黑影的手里握着一把笤帚,迅速朝着他们猛忽下来。
笤帚砸在魏明的头上,他抽出笤帚,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谁?”
因为屋子一片漆黑,肖文汇看不清楚拿笤帚的人影是谁,魏明立刻判断出此人是他的妻子。
魏明走到门口,拉开了日光灯,既然老婆堵上了,他何必还摸黑呢。刚才两个人的情绪过于激动,全身心地投入到拥吻中,谁也没有察觉黑暗中会有个人悄悄地打开房门,一声不响。在魏明看来。这8 号楼的钥匙只有他自己拿着,怎么老婆也能打开这房子的门呢?
太突然,迅雷不及掩耳,无法应对,只能怪魏明何必要关掉那盏微亮的小灯呢?这不是偷情是什么,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幸好两个人穿着整整齐齐的衣服,一粒纽扣都没有解开。
就在魏明前去开灯的当口,魏明的家属已经用力揪住了肖文汇梳着一分为二的两个垂肩小髽鬏的其中一个,这个发了疯的女人将肖文汇推搡着,把她挤到了桌角。
别看肖文汇的个子比指导员妻子高半头,她没有人家指导员家属的猛劲儿,肖文汇毕竟是从不干力气活的漂亮毛丫头还动不动血压高,况且,我们这几个天津兵因为人少也没有接受正规的新兵训练,因为要早点上台值班。
指导员的夫人今天穿的是一身女警察的制服,她要狠狠地收拾肖文汇,她拉开架式,手疾眼快,上来先给了肖文汇一个大嘴巴,然后,她朝着肖文汇的脸猛地抓出一条血痕……
肖文汇只有招架,来不及还手,加上她本来就被堵在现场,心虚没底气,她只是用两只胳膊拼命地捂住自己的脸,嘤嘤地啜泣。
魏明是想打开日光灯,没料到在他跑去开灯的时候,肖文汇就惨遭自己老婆的暴打。他知道自己老婆的脾气,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用力抱住了妻子,把她狠狠甩到床上。
他的女人起来挣扎,他又一把将她摁住,把她的两只胳膊像警察抓小偷一样给她掮到后面。
“小肖,你快走吧,你先走,快!”魏明对肖文汇说。
魏明的老婆被丈夫把两只胳膊用力掰过去,疼得叽哩哇啦乱叫,她的嘴里不停地骂着一串串不堪入耳的脏话……
肖文汇像个越狱的女犯,在黑夜里逃着,她用双手捂住被抓伤的脸颊,怕迎面的风吹疼了那道伤痕。
大礼堂里《青春万岁》演到后半部分的时候,管理处长就被人悄悄地叫了出去,当时我正聚精会神地看电影,没有注意到任何人的出出进进。
那天晚上,指导员魏明的家属挣脱了魏明,她像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婆子,着了魔一般哭闹着跑进机关大楼,值班的门岗本来就是警通连的战士,有一个没去看电影的跟一个值班的在海聊,他们一看是指导员的老婆,怎么敢阻拦呢?
魏明肯定是跟随其后,但他又怎能追得上丧失理智的妻子,他只能看着披头散发的妻子在寒冷宁静的夜晚沿着小马路狂奔。咆哮。
到了机关大楼,魏明看见自己的老婆真的豁出去了,不顾体面地横躺在管理处长的门口,地上是冰凉的大理石,她却像躺在热炕头儿一般闭着眼睛,铺开胳膊大腿地躺着,嘴里不停地喊叫着:我要见处长,12点以前见不到处长我就死给你们看。魏明过去拉她一把,她就用力踹一脚魏明。
身为指导员,在自己的两个战士面前算是威风扫地,但他觉着毕竟是自己的错,如果动手打了老婆,不光自己于心不忍,就是领导知道也会怪罪,在无奈的情况下,魏明叫一个警卫战士到大礼堂看看管理处长在不在看电影,如果在,就小声把他叫出来。
那个晚上,回到宿舍的肖文汇也被叫走了,被叫到管理处。不过很快她就回到了宿舍。她本来应该去找指导员拿日本照相机和胶卷的,结果空手而归不说还被抓伤了脸。
肖文汇跟我说完事情经过已经快到深夜两点,没有困意,觉还是要睡呀!我怎么劝肖文汇都无济于事,她一夜没有脱衣服,还是我给她脱掉了那双玫瑰红色的呢子面棉鞋,盖上了棉被。
当战士期间,即使买得起棉皮鞋,那时候也不许穿的,发的大头儿棉鞋穿上太傻笨,冬天的时候我们也跟着老兵学,到王府井去买双泥子面的棉鞋,带一寸多高跟儿,鞋口围着一圈人造毛,事实上,我们穿这种泥子面棉鞋比皮鞋都好看,蓝黑色的泥子包出好看的脚型,配军裤正合适,肖文汇有两双泥子面棉鞋,一双蓝黑的,还有一双是玫瑰红色。
第二天,肖文汇跟指导员魏明的这点事儿很快在大院官兵耳朵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指导员家属抓的是现案,在被窝里堵着了自己丈夫跟女兵班长肖文汇,两个人一丝不挂。哦,还有人说,两个人都穿着上衣。也有人传说那天指导员的家属是摸黑进屋的,看见两个人正啃在一块儿,便狠狠教训了肖文汇。更有甚者还是从卫生所传出来的诽谤,简直是给肖文汇造谣,也算对她的人身攻击了,说她经常到卫生所开治疗尿路感染的药物,肯定是不干不净地得了妇科病。
我相信他们俩个人都穿着衣服才是真相,肖文汇说的是实话。
大礼堂演电影《青春万岁》的那天夜里,肖文汇哭到三点,到了后半夜,她一下子变得心平气和了,这是个聪明姑娘,凡事都能往开处想,她不到六点,她又开始跟我聊天。
肖文汇走到我的床前,表情庄重地问我:“相信吗?我肯定是个处女。”
我怕躺在床上说出话来没有力度,一骨碌爬起来,坐着跟她说:“我相信!”
肖文汇告诉我,她虽然不像我那样病态地不跟异性接触,也没我那么纯洁,但是,从她刚来月经的那天,她姥姥就给她讲过,女孩子没出嫁一定要死守的是什么。结婚的时候,婆婆要在洞房花烛之夜交给儿子一块白布,或者是白丝绸铺在婚床上,第二天,那白布如果是干净的,没有血迹,这个媳妇无论多么贤惠,一辈子都将在婆家抬不起头来。如果这块白布染上了处女红,那么这个媳妇就可以骄傲地在婆家做媳妇。
这样的说教虽然有些老生常谈,但是,肖文汇说她还是牢牢记住这个故事,无论怎么样,她都会把握住这道最后的关口。护卫自己“下面的那个春天。”
她说出“那个春天”这种词儿我是心领神会的,因为有那么一个下大雨天气,我和肖文汇都在宿舍看杂志,我们议论起一篇报告文学里面用过的比喻,这文章里说的好像是一个台湾飞行员跟一个女孩的恋情。纯真的台湾少女多次拒绝了她心上人的苦苦请求,她对自己心爱的男朋友说,她要永远护卫着那个“春天”,将来给他坐一个完美的、无憾的新娘。
我问肖文汇:“那你真的跟指导员没有做个那种事儿吗?他的房子里有床。”我似乎又重复着去年问绒儿的那番话。
“有床又怎么样,我才不会像杨绒儿那么傻呢,我有我的底数,不该过线的时候绝对不能过。”肖文汇严肃地说。
“你,你怎么知道杨绒儿那么傻,她到底怎么傻啦?”我惊愕。
“我是谁呀,你以为就你知道她的底细,她做流产的事儿谁不知道?”
“天哪,可怕,绒儿太幼稚,这样的事怎么会传出去。”我想。
“林玫,你总认为是我害她,能怪我吗?绒儿是自作自受,谁害了我还很难说呢,指导员老婆根本没有八号楼的钥匙,她从来不去那儿。这次是她有备而来的,肯定是她偷偷配了魏明的房门钥匙,而且肯定有人给她通风报信。”
“谁会干这种缺德事儿,是巧合吧?”
“只有你相信是巧合,我太清楚是谁干的了,远在天边仅在眼前。”肖文汇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隔壁房间。
“别瞎猜疑,我不希望看到咱们姐儿几个老乡兵四分五裂。”
“呸!你以为咱几个将来还会当亲密战友走动啊,做梦去吧,回家复员以后,我谁都不打算搭理。”
“连我也不理?”
“嗯!那要看咱得缘分,看你表现吧。”
我相信肖文汇肯定没跟指导员做出什么脱裤子行为,小胡同大杂院里长起来的孩子在对待男人方面或许就是有着那么多的现实的计较和顾虑。像杨绒儿那种痴情、可爱的傻圈儿,在人们情感含蓄的八十年代毕竟不多。以肖文汇对待异性做事的惯例,她应该也有这种分寸。
这次指导员家属的闯入,对两个深陷情网的男女来说是祸也许是福。从某种程度上说,她也救了指导员和肖文汇。如果不是她一顿大折腾,魏明和肖文汇在黑着灯的屋子里再挪到床上,肖文汇的那个所谓“春天”肯定就要变成“夏天”了。
警卫连和通信连合并以后,通信处就在精简整编中取消了,我们连的上级变成了管理处。魏明比较幸运的是,管理处长是他的安徽老乡,平时对魏明很器重。遇到了魏明的家属晚上大闹机关办公楼,横躺在他的办公室,管理处长反感的是魏明老婆,心里同情的当然是魏明,他了解魏明的憨厚。
肖文汇挨打的转天是个周日,不用出操。
往常最爱请假出去逛街的金霞这个周末老老实实地呆在了宿舍。我觉得她有点幸灾乐祸,想看看热闹。
周日连队食堂是两顿饭,早晨八点半,肖文汇没去饭堂,她还跟我换了班,我让她晚点起床,多睡会儿。
指导员魏明没来,连长也没来,连长一大早就去军区开会。副连长跟谁说话的神态里似乎都藏着坏笑。食堂吃饭官兵好几个都在挤眉弄眼,表情里透着掩藏不住的诡谲,尤其是炊事班老班长,见了我还跟我瞪大了眼睛晃晃脑袋,敲敲他吃饭的小饭盆,他像是幸灾乐祸。我深信,只要有一个人带头议论昨晚发生的事儿,准保会在饭堂里引发一场热烈的讨论。
下午,我刚睡着,屋子里电话铃就响起来,肖文汇叫我下楼替班,说管理处长叫她去一下。
我有点为肖文汇担心,看见肖文汇脸上的血印结了痂,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便劝了她两句:“你今天气色不错,别着急,到处长那儿捡着对自己有利的话说,不该承认的打死咱也不承认,知道吗?”
肖文汇眼睛里涌着泪水,频频点头。她告诉我说:“指导员的疯老婆今天跑到军区首长的车库门口躺着,让领导给她做主,她非说管理处长袒护魏明,扬言不给她解决就躺在车下面叫司机开过去。主管咱们的首长专门为此事打电话,下命令说一定要处理好这件事,别再闹出乱子。”
“唉!这女人傻疯了,我要是指导员宁肯脱军装也给她离婚。”我说。
“中午,魏明给我打了电话,我们俩统一了说法,他让我跟管理处说我去拿照相机和胶卷,我们俩刚要用电炉子烧开水,插上电门就短路了,当时掉闸,只好黑了灯,赶巧这个时候指导员的老婆穿了进来。”
“对,就这么说,可是指导员家属能干?”
“魏明已经跟她讲好了条件,再闹下去死路一条,他宁愿脱军装,离婚。他的老婆一听就开始收敛了。”
“对了,文汇,你一定记住,把你在天津有了男朋友的事情告诉管理处长,把王兴泉给你写的那几封信拿出来,包括我给你洗军装浸水的信统统拿给他们看看”
“对林玫,你太聪明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叫你去作证明,这是保护我和魏明最好的办法。”
“没问题,放心吧,需要的时候我一定去。下周就过年了,快把这事糊弄过去吧”我也动情地说。
肖文汇哭着走的,临走的时候,我用力握了握她那双冰凉的手。看着她走出机房的身影,我忽然觉得这孩子虽说事事精明,也有马失前蹄的节骨眼儿啊。
想想夏天我做手术指导员魏明对她的偏心,对我的置若罔闻,我的心里也会掠过一点点小小的阴险,嗯!叫他俩也吃个教训吧。
两个小时以后,肖文汇到总机机房来接替我,她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隐含在心里的微笑。看来她跟魏明的事解决得不错。
魏明还算是个智商很高的男人,有心计。他不光摆平了自己的老婆,还使得她那张牙舞爪的老婆见了肖文汇便装着可怜兮兮的愧疚,魏明的老婆还当着管理处长的面儿给肖文汇陪不是。肖文汇先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后来,越琢磨越不是滋味,她的心里甚至涌出了酸溜溜的醋意,人家,毕竟是夫妻啊。
这场风波也让肖文汇清醒了许多。
她把新找的天津男友王兴泉写给他的情书往桌子上一摆:“看吧,我有了男朋友,25岁的科级干部,难道我还会抢别人的丈夫?”是啊,警通连的连长、指导员转业到地方是绝对当不上科级干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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