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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兵的青春谜底 作者:惟诚-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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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马小六,让我心碎。金霞,这个专爱在男兵面前出风头的可爱女兵眼看着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我怎么还能责怪她呢?
  我像个被冤枉的小女孩儿呜呜地哭着,我不顾一切地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胳膊说,好,你骂吧,我是坏蛋,如果你希望我得乳腺癌,我宁愿也得这病跟你作伴还不行吗?这就叫护士给你打止疼针。
  “不,不,你活着,别忘记我。”
  杜冷丁起了作用,金霞的情绪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用哀求的目光看这我问说:“恨我吗,看在我是个要死的人吧,咱姐四个一起当兵,我跟你的缘分最深,你瞧,在我生命垂危的时刻,肖文汇和小狐狸都跑到国外去了,叫她们浪吧,两个臭混蛋。”金霞说完便嚎啕大哭起来,我知道她是想念肖文汇和胡明媚。
  “你骂吧,骂骂这两个狗日的你心里舒坦。”
  “不是啊,林玫,我哪是骂她们啊,我是想她俩,我想见她们,像见见肖文汇和胡明媚呀,想咱们兵营和大院啊。过去,过去我总看着人家肖文汇不顺眼,我嫉妒她,嫉妒她呀!”金霞还在哭,也许她哭出来就好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我猜想她是想起了当兵时候做过对不住肖文汇的事,肖文汇又在关键时刻帮助过她,这种矛盾心里在折磨她。
  我搂着金霞,像哄小孩子一样拍拍她的肩膀说:“只要你好好活着,听我话,我一定叫肖文汇和金霞那两个混蛋滚回来看你。”其实,我知道,那两个混蛋滚不回来,胡明媚跟我失去了联系,听说去了新加坡,肖文汇从法国有信来,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金霞的事情,再说,她要陪女儿读书,跑回来一趟太不现实了。
  金霞瞪着凹陷的双眼点点头,然后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我问:“林妹妹,你说,我怎么才可以不死,啊?我怕,多疼我都能忍,就是不想死,你说说,只要是不死,多疼都行啊!”
  我一时间找不出更好的回答,就说:“别怕,你准能好,不过,你得把死亡结果想透,想到底,想明白也就不会恐惧了,然后,好好地度过每一天。”
  金霞立刻打断我:“把死亡想明白,那我不就可以视死如归了吗?对世界一无所知了啥也不知道才是最大的恐怖,姑奶奶,上刑场的是我,不是你。”
  不爱念书,连看电影都爱睡觉的金霞突然变得出口成章了,她的话使我想起了别人讲的一件真事儿。唐山大地震的时候,有个埋在地底下三天的女人不知道自己被埋多少个小时,她心存侥幸地等着有人来救她,她觉得没有希望了可就是不甘心死掉,于是她就拼命地睁着眼睛,开始,她用手指撑着眼眶,后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她就是不闭眼,她觉得自己要是闭上眼睛肯定是长眠,只有顽强地睁着双眼才能战胜死亡,最后,这个人真的获救了。
  我把这样的故事讲给金霞,我看见她的眼前一亮,脸上荡漾着孩子般新奇的眼神说:“我是病人,跟那个压在废墟里的女人不一样,不过,我要坚持,我要等着胡明媚和肖文汇她们来看我。”
  “好!我一定叫她们来,我一定找到马小六,叫他也来看你。”我知道她最想见的是谁,是马小六。
  金霞急忙皱起眉头摆手,她说不与马小六见面,不能叫他看见自己的惨状。我见她泪水洗面地摇头,便答应她放弃寻找马小六,可当我刚要离开病房的时候,金霞大声地喊住我,她让我发誓,答应她,只允许马小六见她15分钟,她要尽量给马小六留下一个有尊严有理智的美好印像。
  在金霞倔强的恳求下,我不得不跟她保证,即使找不到肖文汇和金霞,我也肯定给她找到马小六,让他们见一面,仅仅15分钟。
  医院,它的主色调是白色。墙砖、医疗设备,医用棉签,纱布,床单,可那些是阴影中的白,这些引入眼帘的洁白里时刻隐含着死亡的噩运。常换常新的被罩、床单又预示着有人离开了医院,不是痊愈就是死亡,而得了肿瘤患者在医院里死亡的要多于出院的。在我们眼里,站着进来躺着出去的人比比皆是,金霞的生命体征越是衰退着,她的恐怖越是加剧。
  晚九点半整,医院旁的营房传出了熄灯号的声音。那天晚上我看着金霞的阵痛又要来了,就问她:“你听,什么声音”
  “熄灯号。”金霞说
  “还记得咱们刚当兵头一天,肖文汇在吹熄灯号的时候出虚功吗,拐着弯儿的声儿,好像是你给人家肖文汇起的外号呢,熄灯号!”
  “记得,那时候多好,我们四个都是美女,哦,你刚才管那叫什么出虚功,那叫放屁,你现在学得咬文嚼字,多别扭,在医院里上班熏得会装洋蒜了”
  “嗯,我自己也觉不出来,当兵的时光要倒回来就好了,我们几个谁也不跟谁闹别扭,好好相处。”我说
  金霞突然抓住我的手说:“玫子,还有件事儿叫我死不瞑目,我离不开豆豆,她才四岁,她的爸爸跟我的关系你也看得出来,我们厂早晚要停工,豆豆爸爸就会离开天津回南京去,你答应我做豆豆的干妈行吗,答应我”
  “我答应,我们情同姐妹,明天起我就是豆豆的干妈。金霞,你记住我的话,只要你使劲睁着眼睛不闭上,就一定死不了”
  我告诉金霞,马小六明天上午到,从沈阳来。
  金霞那干涩的眼眶里流出了泪水。她吩咐我今天务必买一个假发和一个最小号的树脂文胸来。她又反复地叫我告诉马小六,看她一眼就走,不要久留,在马小六面前,她要守住生命最后的壮美,给他留个美好印像。她让我明天给她简单地做个美容护理,化个淡妆。我说没问题,明天我一定叫你变回女兵金霞,叫你像个新娘子。
  金霞的脸上好像飘过一抹红晕,那真是一道罕见的绚丽彩虹。
  在我给马小六打完电话的转天,他神速地再次出现在我们医院的传达室,夕阳西下,已经到了下班时间。第一眼见到他,让我感慨不已,马小六已经变成了风流倜傥的商人,举手投足流露出掩饰不住的豪情和自信,比当兵时候的毛头小伙子更有魅力了。
  他说我没变样,我知道自己老了,他当然不会这么说。他想马上去医院,被我拦下了,因为我跟金霞安排好了明天的计划。
  我预定的那个市民级别的旅馆跟他的派头相比似乎有点寒酸,不相称,于是建议她换个宾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换到了喜来登大酒店。她解释说,自己身上带了不少现金和支票。
  路上,他的手提电话不停地响,马小六索性关掉了手机。当时能用手提电话的人还是凤毛麟角。他给我讲述了目前的生活状况,实在令我扼腕叹息,假如金霞没有病,他还会娶她吗,看马小六那执着的样子还真拿不准。可惜金霞心高命薄,偏偏要等到告别世界的时候才能见到他的老情人,那该是一场多么凄美的诀别。
  此次来天津是马小六心里最沉重的一次,下了出租车,他付了小费请司机搬了两箱“昂利一号口服液‘送进病房。自己又到花店买了九十九朵红色玫瑰和一个草编的精致大花瓶。金霞的姐姐赶紧出来跟马小六说:”金霞的丈夫和家里人都在里面,金霞嘱咐多次让你只看她一眼,你就呆十五分钟吧,她的病也怕刺激,现在她心衰,呼衰,肾衰了“
  “不,我可以多照顾她几天,公司我都交代好了,我可以待五天”说这话有点不像马小六的身份,但是,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兵时候的马小六,那个时候他对金霞就像个大哥哥。
  “不,绝对不可以,你一定要尊重金霞最后的愿望,她变得你可能都认不出来了。别掀她的被子,她愿意在你心里留下的记忆都是美好的”我说。
  马小六是极为审时度势的人,他太明白金霞的心思了,他答应只待十几分钟。
  在楼道里马小六碰到了金霞的母亲,她比几年前老多了,见了小六,金霞母亲掏出手帕抹起眼泪来。还有金霞的丈夫,不管怎么说他也是真不容。向马小六致意道谢以后搀扶着岳母下了楼,他们是故意回避。金霞的丈夫在医院里滚了两个月,工厂即将倒闭,金霞很多医疗费已经不能报销了,她的丈夫熬得眼睛暗绿,看谁都是没精打采的眼神。
  上午十点多病房是阳光灿烂的,马小六轻轻地推开了门,把玫瑰花放在金霞的床头,她跟金霞同时笑了,马小六比从前更魁梧,他大金霞两岁,名牌西装笔挺,衬衣和领带搭配得恰到好处。金霞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亦真亦幻。
  我煞费苦心地为金霞做了形象设计,叫她穿上一件乳白色的真丝绣花衬衫,戴上一个宛若少女的童花头假发,用半个小时的时间给她画了彩妆,还在她肿胀细长的眼睛上沾了假睫毛。她像个坚强的小孩儿一声不吭,乖乖地听任我的摆布,当我把有点夸张的70A 罩杯树脂文胸给她戴上的时候,她羞涩地红着脸冲我笑了笑,还用手指轻轻地捏了捏那个浅粉色胸罩。
  十几年过去,马小六看见自己多年前的初恋情人,会作何感受呢?
  金霞斜靠在病房的床上,枯干瘦小的身体顶着一个带刘海儿的假发像个发育畸形的中学生。
  马小六进屋后,他的脸上还是带着微笑。金霞斜倚在床帮的枕头上,抿着嘴也在笑着,在她笑容的背后我仿佛看见一条无穷的伤口,似乎能听见她心里在淌血的声音。她从被窝里伸出了一只骨瘦如柴尖细的手,马小六赶快握得紧紧的。心碎的时刻,他俩的脸上却写着甜甜的笑意。似乎都想用微笑溶化那阴郁和苦涩。脉脉地注视很久,万般柔情于无声处。有一滴泪落在他们的手上,小六把那泪水吸吮到嘴里。
  他仍然微笑着说“金霞,你瘦了,也挺好看的,显得孩子气了”
  “你胖了,也挺好看,显得老成了。”金霞虚弱地说
  我太想亲眼目睹这对恋人的生死离别,但是,我不能那么自私,更不能等着金霞给我下逐客令,我悄悄地退出去,掩上了房门。
  大约在二十分钟左右,金霞的姐姐叫我进去,因为金霞反复强调不能叫马小六久留,她怕自己身体支撑不住。
  我和金霞的姐姐进了屋子,我看见金霞哭得满脸是泪水,眼睛都睁不开了,马小六的眼睛里也闪着湿亮的泪光,脸上带着坚硬呆板的笑容,他除了自己的皮包以外,手上多了一本丝绒封面的日记本,那本子我认识,是金霞当兵时候的日记本,当年一直锁在她的抽屉里,记得我起坏心眼儿的时候还曾经动过偷看她日记的念头,不过,那只是偷看的念头,我没敢动她的东西。
  这时候,金霞的眼睛肯定是失明了,她说屋子里的所有一切都好像是黑夜里闪动的红影,她还说,是夕阳里的梨花掉进晚霞里烧着了,烧成了红色火焰,说着,金霞在微笑,此刻,在我的眼里她真的很美。
  我把马小六送到医院的大门口,叫了一辆红色夏利出租车。马小六掏出一百元的钞票递给司机说:“开出市区,开出几十公里,到有农田的地方,快憋死了。”
  我见马小六失魂落魄的样子,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也随他钻进了红色出租。
  出租车把我们拉到了外环线以外的郊区,随着车速加快,终于看见了一片无垠的绿色,马小六让我等在车里,自己下了车,他像头麋鹿朝着远方的旷野纵身奔跑,我听见了马小六哇哇大哭的声音。
  当男人的伤痛变成嘶吼哀嚎的时候,那真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境界。我忍不住下车,循着声音找到了他,马小六在那片荒地上足足站了半个小时,大口大口地吞吐着那荒野的风……
  我再也无法克制,不顾一切地抱住了马小六,他的泪水如雨,很快濡湿了我的白色衬衫。
  因为他给了司机一百块钱,出租车并没有催促我和马小六。
  我们两个老战友坐在田埂上,望着远方沉默。
  我问他:“刚才,金霞情绪还好吧,我们离开的时候,她的眼睛瞎了,昨天就看不清东西。”
  “是啊,她看到了梨花烧。”
  “什么?梨花烧?”
  “嗯,她把这本当兵时候的日记本给了我,你可以看,没有关系,林玫,很多年来,我想金霞都要疯了,她是那么秀美,可是,因为我坚守着军人的纪律,我跟她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我跟她除了最后的防线,拥抱,接吻,什么都干了,就是没有……”
  “我相信,小六,说说你们刚才的会面好吗?”我有点怕他说出什么,那样我怕气氛尴尬。
  “好!要是咱们部队的范春播还能写小说,真该把这日记本给他,叫他写写我们的故事。”说完,马小六向我描述了他们见面的情景。
  马小六说,当他头一眼看到金霞,先是一个惊愕的表情,很快,他极不自然地笑笑说:“你总嫌自己胖,这回瘦了,甭减肥。”
  “你比以前更有风度了。”金霞说。
  马小六是个好男人,在我走出病房以后,他不失时机地抱住了金霞,亲吻着她腮边的泪水。非常时刻,马小六自己都觉得诧异,他这个刚毅的汉子自然而然地拿起了言情片儿里痴情男女的强调对金霞说:“记住,咱们年轻的时候,叫爱情的那个东西悄悄地来了,牢固地黏在我俩之间。那么真实,就像咱俩埋在大树底下的钥匙,不管身体锈了,烂了,它的魂魄却执着地钻进了尘封的记忆。”
  金霞依偎在马小六的怀里,眼睛盯着床头的玫瑰花微微点头说:“小六,黄昏你爬到树上,摇着梨树枝,花雨漫天飞舞,落在头上、身上、留下一阵淡淡的清香味儿,我们连同那些花瓣和钥匙一起埋在了大树下面,那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只不过,雪白雪白的花朵变成了眼前这火烧火燎的玫瑰。”
  “当然记得那些梨花,就像你那时单纯的笑脸。”马小六说。
  梨花情结源于他们两个人的一段秘密。金霞和马小六相爱之后便开始幽会了,这一点她和肖文汇的胆量都比我大。马小六搞到了军务处洗照片暗室的钥匙,到集市上配了一把,那钥匙也只有他和他一个江苏老乡才有。那间屋子没有窗户,昏红柔暗的灯光,有张特大的桌子。可惜没有暖气,年久失修了
  暗室像个小冰窖,小六总是用滚烫的心和他的体温烘暖金霞,而最后是她用周身奔涌的奇异热流融化小六。想象不出身为血肉男儿是怎样克制那欲望的诱惑。要是现在,小六一定把金霞要了,可那八十年代,小六不能保证她会嫁给他,农村的男人是那么在意“处女红”。他们相拥着,小六是那么渴望能进入她的身体,进入她的内心世界,听到从她嘴里呼唤出爱的最强心声和呻吟。
  其实女人在深爱的男人面前是不堪一击的,她会不思身前身后地把身心交给她爱慕的人,那种奉献会把一切抛到九霄云外。金霞几乎乞求着小六,哭着扒在小六的身上说:“我要把初恋完整地给你,不在乎以后会怎么样”。
  多年以后小六为没要了金霞遗憾过,后悔过。而那时却在内心深处暗自骄傲自己的定力和守住的人格。跟金霞滚在那间暗室里一呆就是半天。可以想象,一对深爱着的年轻男女在一起的煎熬,除了最实质的那个细节,他们俩能干的都干了。
  那时候金霞真是个傻处女,她的月经周期乱了,固执的以为是怀了孕,快吓死了。马小六更不懂,也不敢问别人,难道天下真有那么蹊跷的事儿?她买了十瓶黑乎乎的中药益母草膏全吃了,还没动静,马小六也害怕了,他有时候捧起她的脸安慰她:“要是真有了孩子咱就私奔,结婚,远离所有的人,我一定要让你这辈子跟我不后悔。用我的命换你的好日子。”
  后来金霞豁出去了,可这个时候担心的事情也水落石出,她把马小六约到小屋里,告诉小六她倒霉了,小六以为是碰到了什么麻烦事情,她说女孩子管月经周期叫倒霉。可能是吃药调理好了,小六兴奋得抱着金霞跳起舞来,因为没看见竖在前面的竹棍扎破了马小六的额头,还到卫生所缝了三针。
  那个周末,他们穿着便装特意到小饭馆像过节一样撮了一顿,庆祝金霞“倒霉‘
  回部队的时候,路过一片梨花园子,金霞把那把钥匙塞进了益母草膏的瓶子里面刚要扔掉,马小六拦住了她,指指眼前的那片梨花说,看,雪一样的梨花像不像外国新娘子的婚纱,咱把钥匙埋在梨树下面,让纯洁的梨花给咱俩做证。
  所以,在马小六跟金霞生死诀别的时刻,金霞忘情地想起了他们曾经拥有的爱的小屋。呵,又一个爱的小屋,从前老女兵跟卫生所的马骁就有过一个山坡上的老美国兵平房,我管那个地方叫过爱的小屋。金霞想起了爱的小屋,就想起了她和马小六埋在梨树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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