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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儿花光了所有的钱,中午下饭馆只好我埋单,请她吃顿饭当然也是我甘心情愿的事儿。我要了鱼香肉丝、宫爆鸡丁、麻婆豆腐、尖椒牛柳外加一份醋椒汤,全是辣菜。当过兵的人爱吃辣椒几乎是通病。吃完饭我俩辣得张着嘴哈半天,撑得也快走不动道儿了,那应该是我最难忘的美味午餐也是当兵后最奢侈的一次消费。
我问绒儿:“花那么多钱给马骁,他肯给你花这么多吗?我的皮带才五块钱就好得不得了哎。”绒儿晃晃脑袋得意地眯起双眼,不害臊地说:“林玫,等你找到可心人才知道,谁给谁花钱并不重要,别说是花光身上所有钱,就是卖掉身上所有的血都情愿。”
我摸摸绒儿的脑袋说:“你没病吧?把血卖光人会枯死,还有什么情愿。”
“相爱的滋味只能意会无法言传,就是那种欲死欲仙的冲动,你得赶快找个爱情试巴试巴。给马骁买个好皮带当然也有我的意图。”
我被她说得脸发烧,找爱情?想找就找吗,我跟异性连手都没拉过,何曾不想知道恋爱的滋味呢,部队里遇到个合适男兵多不易,找初中文化农村兵不甘心,找参谋干事我还不稀罕,瞧他们牛哄哄那德行,难啊!不过,那时我对谈恋爱的细节和形式特别好奇。要是现在,我肯定劝劝绒儿,找个没人的地方,弄桶凉水冲冲大脑吧,一脑袋糊涂酱。
看着绒儿伸出白皙的小胖手夹菜,手背上还带着四个肉窝窝像小白猪的蹄子,让人直想咬一口,我忽然问她:“绒儿,你给马骁买个好皮带有何意图?跟马骁单独在一起都干啥呢,怎么亲热?说说行吗,特想知道。”
绒儿带着狡黠的坏笑说:“傻小孩儿了吧,扫听人家那种事,能说吗。马骁说的好,送他皮带就是让我亲手锁住那道爱情闸门,钥匙归我。你这老实孩子,说多了也听不明白。他真是只猛虎,我心爱的猛虎,好几天没见他,想死了。”说完,绒儿闭上眼睛像在说梦话,那表情跟肖文汇谈论起马骁极其相似。
“马骁亲过你?”我壮壮胆子小声问。
“哎呀!我连人都给他了,那还叫事儿?”她答道。我惊奇地问,那你俩还越轨?大院满处是士兵和岗哨怎么可能?“
“你不懂,那种热度上来好比洪水猛兽,生死都置之度外。本不敢来真的,可谁让马骁叫老虎呢,他太知道怎么才能吃掉我,揉碎我,见了他就,就会产生那种想要他生吞活剥了的想法。”绒儿的声音发颤,忘情地说。
“哎呀!亏你说得出口,不过你讲得好馋人,让我羡慕,我,我都那个劲儿了。”
奇怪,我被她一席话说得心慌意乱脸发烧,也许这该是女孩子本能的生理反应吧。没想到绒儿那么大胆地就把女儿家最私密的话告诉了我,这越发勾起我想了解她跟马骁之间私房事的神秘感。
绒儿接着说:“天暖以后,我俩在后山溜达,发现北山腰老电台的空房子不错,就经常到那幽会。那老房子虽说破破烂烂,连玻璃都没有,却留下了一张脏兮兮的单人床。马骁用消毒水擦过那张床,空房子就成了我俩爱的小屋。”
绒儿脸上的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嘴巴一张一合,可爱得像天使。在她娓娓道来的当口儿,我脑子里便闪出了她和马骁去山上旧房子里卿卿我我的画面,真替她陶醉呀!但很快,我的眼前又突现出肖文汇跟马骁在一起暧昧的情景。刹那间,刚才还算美丽的爱情简直就像一包印着玫瑰花商标的洋蜡,变得索然无味。北山腰上那排旧房子我见过,据说还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美国人盖的,早先连浴缸都有。不得不佩服马骁的智商,他竟然学会了废物利用,旧资源开发。
我见绒儿的魂儿又飞到了马骁的身上,就板起脸,用手故意在她眼前晃晃,一脸严肃地说:“既然这样,你一定得让马骁娶你,要不,还怎么做人?”
那年代,我还是有强烈处女情结的人,觉得女子的初夜应该特神圣。
“马骁当然会娶我,他有誓言在先,不过,这些事情你烂肚子里也别说出去啊,更不能叫姚新燕知道,这假小子敢去找马晓动刀子的,记住啊!。”
“嗯!”我用力点点头,做出个坚决保密的神情让她放心。我感谢这个可爱的知心姐姐把她心底的秘密都告诉了我,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得到这么宝贵的信任。我心说,但愿那狗东西马骁能信守承诺,将来和绒儿结婚,别朝秦暮楚,那就暂且把马骁跟肖文汇的小把戏归罪在肖文汇身上吧,一个巴掌拍不响,假如肖文汇勾引人家马骁也很难说呀。
和绒儿在一起真好,她让我了解到许多不曾经历又渴望了解的事儿,在军营这个特殊的环境和群体中,连长和雷淑梅越是强调女兵不能谈情说爱,我们的心绪反而越是蠢蠢欲动,我这老实孩子也开始琢磨并垂涎着梦中的白马王子悄悄降临身边。
又过一个礼拜,天气热得邪乎起来,大地生烟儿。连长召集开会说,你们拔草辛苦,还剩点汽油钱,组织全连去十渡风景区旅游。
哦……会场一片欢呼,最近一个月来,连长和新调来指导员的工作中加了不少人情味儿,眼看着他们的人气指数不断攀升。
如今,说起十渡旅游真是我此生最刻骨铭心的一次险境,二十多年过去了,1983年夏天的十渡之行仍然会让我心有余悸。但是,那次如果没有绒儿,我肯定要命赴黄泉去见水阎王了。
汽车开到十渡已接近中午,一幕幕电影上见过的秀丽景色呈现眼前,让我们兴奋得像孩子般欢呼雀跃。到了河边,新老女兵甭管会不会游泳全都换上泳装跳进河里撒欢儿。
刚下河的时候,水才淹没大腿,等我扑腾到中间水域想探探深浅,才觉出自己游进了无底深渊。去年在游泳池学会了点皮毛,还不会踩水呀。起先,在水里扑腾、挣扎,后来,我的头露出水面声嘶力竭地喊,我自己知道,那声音已经失真了,酷似水怪的吼叫,有粗又闷的低沉嘶吼,别人谁也不会相信那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声音。肖文汇她们看见我在水里挥手还以为我闹着玩儿,根本想不到我几乎陷入死亡绝境。我看着肖文汇她们在指着我说说笑笑,心里彻底冰凉,马上意识到,完了,这回可真是死定了,没想到自己就死在这水坑里,多冤!我将给这个连队写上永远的遗憾。
水底的一扇阴门仿佛真的在向我缓慢地敞开,这样的时刻我感受到了一种品临死亡的不能确知的无奈和恐怖。
忽然,一根竹竿戳疼了我的胳膊,接着,我听到了绒儿的声音:“林玫,快,抓住,别松手!”
我紧紧地攥住那根救命竹竿,感觉那竹竿在引领我上升,一直把我拖回到趴在水里能用手支撑河底的水面。我吓坏了,睁眼一看,有个彪形大汉正握着竹竿奋力拉我,他腰部绑着救生衣。那男人身边站着泪花滚滚,焦急等待的绒儿。
一群人围过来,雷淑梅排长嚷嚷道:“多亏杨绒儿给你去喊人,不然你就淹死了,我们还以为你在搞恶作剧呢。”
知我者,绒儿也,当我发出第一声呼叫的时候,绒儿就确定我出了问题,她一眼看见了胸前系着救生衣的船工,连拉带拽地把那个正在修理脚踏船的人拖到河岸,指给他正在水里胡乱扑腾的我,把我救上岸来。
这件事后,连长指导员说起十渡旅游就后怕,因为我的险像还生他们再也没敢组织过此类活动。从此,我跟绒儿更是形影不离。再后来,每当遇到绒儿在我面前逞能、或者跟我耍点小脾气的时候,想到她在生死关口救下我的小命儿,就拿她当姐,当亲姐姐一样什么都不跟她计较了。
3
自动班的假小子兵姐儿姚新燕即将调到别的部队,她为什么要调走?对我们全体女兵来说至今仍然是个谜团。
82年的天津新兵还真有点舍不得她呢,在那些部队子女中,她从来不会瞧不起我们这些工人出身的孩子,她不单单是没架子,而且替我们搪过很多小麻烦。
姚新燕身上也有讨厌素,撒起野来就不管不顾的。上个月有个周二,她可是把我们通信站全楼女兵整治得好苦。那天机关大院放计划片儿,在操场上演新电影《少林寺》。姚新燕一边看着电影,坐在小马扎上便忍不住拉开了架势,她见有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两个核桃,趁人不备抢过来攥在手里,一跺脚就把两个核桃攥得粉碎,旁边的士兵和家属不禁发出一阵嘘声。
女兵们看完了电影也是兴奋不已,一路哼唱着《牧羊曲》回到宿舍,端着小盆正要去洗漱的时候,忽然就听见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和老兵姐姚新燕宏亮的嘶吼:“呀呔!”,接着,就是几声:嗨!嗨!嗨!嗨!的喊叫,再接下来我们女兵宿舍的所有蚊帐杆都被姚新燕这家伙用手砍断了,一个个绿色的,白色的蚊帐很快东倒西歪地塌下来,砍完后,她竟然学着武林高手的姿态来个双手合十:“嘘,阿弥托佛……
那一夜,我们所有的女兵都没能睡进蚊帐,被蚊子咬得浑身是包,我的眼睛被蚊子盯了一下,第二天早晨肿得像个大牛眼,杨绒儿脚心被咬,第二天脱鞋、穿鞋不计其数。
姚新燕嘻嘻哈哈地看着我们被蚊子叮咬的大小疙瘩,讨好地给这个揉揉,那个吹吹,花了两个小时才把所有女兵宿舍的蚊帐安装好。
到了礼拜天,绒儿叫她将功赎罪,请大家吃雪糕,这姚新燕满口答应,谁知道我们等来的确是一大把铁签子穿的孜然羊肉串儿,一群绿豆蝇嗡嗡地追着她,姚雪燕说羊肉串是她的最爱。
还有一次,姚新燕又整出个花样,也是我们看电影回来发生的新鲜事。改革开放后部队经常能看到双场电影,太过瘾了。那天最先演的电影是土耳其影片,好像叫做《除霸雪恨》,第二个电影是前苏联电影《脖子上的安娜》,是根据契科夫小说改编的,回来的路上,姚新燕一直不停地学着电影里的台词,骂着前苏联电影里面那个非常虚荣的安娜。
大约已经是半夜12点钟了,我们快要走到宿舍的时候,天津兵金霞突然一声尖叫,她看见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从她的脚面爬过去了,我在她身后,被她的喊声吓了一大跳,低头仔细一看,哎哟!好像是一只王八。
这时候姚新燕闻声跑过来,一把就抓起那个王八盖子。
“炖王八汤,吃王八肉,怎么样,姚班长?”金霞嘴馋,她最先想到了香喷喷的肉汤,在女兵里她最贪吃。
“你会炖吗,我可是光会吃不会做。”姚新燕也是个馋嘴。
“我会,放上葱姜蒜,花椒、大料、白酒,不过,得先把王八脑袋逗出来,砍下去,我,我可不敢杀牲。”
“看我的,除了杀人我啥都敢。”
姚新燕说完,大摇大摆地拿着甲鱼朝炊事班走去。
深更半夜,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原来是姚新燕,她的衣服上还残留着杀王八喷上去的血渍。她端着锅沿上带四个小窟窿眼儿的行军锅跑到我们屋,非要给我们四个还有绒儿喝她炖的甲鱼汤、吃行军锅里面的甲鱼。起先,我们看这黑乎乎的肉块不敢动筷子,她愣是从汤里面提溜一块肉硬往绒儿嘴里塞,端起碗要灌她,两个人推推搡搡把甲鱼汤洒一地。姚新燕急赤白脸地嚷嚷着王八汤有营养,王八肉多么好吃。绒儿被逼无奈,尝了一口,立即喜形于色了,连声称赞说好吃、真好吃!
我们四个天津兵只有肖文汇没动那行军锅里的甲鱼,难说她是装正经还是真娇贵,没给姚新燕捧场,她没喝一口汤,更没有吃一口甲鱼肉。
绒儿和我们三个每人喝一小碗汤,吃光了甲鱼肉,那可真香啊!结果呢,那阵子闹流感,偏巧肖文汇就得上了重感冒,姚新燕一看见肖文汇捂着肚子咳嗽,吸溜着大鼻涕,一会也离不开手绢,就幸灾乐祸地说:“该!感冒了吧,假正经,要是喝过王八汤你就不会得病了。”
肖文汇不以为然冲她笑笑说:“别说得个小小感冒,就是得半身不遂我也不喝王八汤。”
“这丫头,竟敢跟我对着干啦,你的死啦死啦地。”说完,姚新燕伸出两个手指点在肖文汇的后背,就这么一下,叫她疼了好几天。
打那以后,姚新燕就常常跟我们新兵一起鼓捣吃的,她还教会了我们怎么找招待所食堂要猪肝、猪肚,馋急眼了,怎么到村里老乡家偷偷逮只鸡用电炉子煮烂。她还给我们介绍了一家吃延吉冷面的小店,从此,每个周末,我们一有空就跑到右安门附近的店里吃延吉冷面,并且吃上了瘾。
那阵子,能吃上一碗朝鲜冷面对我们小兵子来说可算是非常奢侈的美食了。
这姚新燕就是老虎屁股没正纹,她力气还特别大,真如她所说,除了不杀人没有她不敢弄死的活物,说她那威猛劲儿赛母老虎还真不算过分。
据我观察,这假小子般的姑娘一直对绒儿有种很特殊的感情,总是暗中呵护绒儿。奇怪的是绒儿嘴上说她是个好人,却对她越来越退避三舍,绝对不像跟我交往那么自然和亲密。要是现如今我们会揣测姚新燕对绒儿有同性恋倾向,因为她看绒儿的眼神儿都不对,总是跟男人一样色迷迷,进了楼道就像个疯子一样使劲搂住绒儿,由于她用力过猛经常抱得绒儿哇哇大叫,要不就抓起绒儿的胳膊腕儿使劲嘬个紫红的印记。
姚新燕本人性格和长相肯定是雄性荷尔蒙过剩,可那时谁都没意识到这些,也很少听说过谁谁是同性恋,大家都觉得她像男人,行侠仗义。姚新燕的爸爸跟我们的顶头上司通信处处长是战友,临走前她多次去恳求处长,让绒儿接替她的自动班工作。老处长本来想培养新兵,后来也觉得老女兵该学点本事,复员后好找工作,答应了姚新燕的请求,派绒儿去电话设备厂先去学习自动交换机,然后把她调到自动班。
绒儿真的要去电话设备场学习了。
离开绒儿我真有点恋恋不舍,哪怕是短短几个月。下午,我特意到宿舍去看她,绒儿拿出一袋盐水鸭给我说:“藏起来,别给她们吃,马骁爸爸从南京让人捎来的,还有只鸭子我给姚新燕带走了。”我对绒儿说:“姚姐姐对你真好,她调走还想着让你接替她的工作。”绒儿笑笑说:“嗨,姚新燕是一根筋,脑子里有点病,不过,这次她不仅帮了我学习和工作,还能间接帮我解决一件棘手的麻烦事,以后别跟我再提姚新燕,心里难受。”
我不好再问下去,也没多想。姚新燕昨天离开部队谁也没告诉,只有雷淑梅一个人知道,她要了辆吉普车,不声不响地把姚新燕送到地铁站。
我接过绒儿手里的盐水鸭,用报纸包好说,这么大的鸭子我吃不完呢?绒儿说,看谁好就给谁,给肖文汇吃我也不管。
她提到肖文汇反而让我心里犯堵,这傻丫头哪知道肖文汇都快成她情敌了。我试探地说:“新兵里可有喜欢你那马骁的,要擦亮眼睛啊!”
“肯定,他太帅了,就连雷淑梅都打着找马骁给她妈打针的幌子送他东西,有双皮鞋还是拿外汇券在友谊商店买的呢?别人喜欢他没辙,只要他对我一人好就行了。”
“真有度量,雷淑梅那驴脸太长,马骁准不愿意,可要有另外一个漂亮女兵跟你抢马骁呢?”
“他要真从我身边走掉只能怪我眼瞎耳聋。死马骁也惹我生气,太爱胡闹,说他还不听,前几天,连长得了气管炎到卫生所打青霉素,马骁这坏小子给他打的全是溶化药面儿的蒸馏水。”绒儿皱着眉头略带气愤地说。
“他疯啦,拿治病当儿戏,出人命怎么办?”我说。
“嗨!这点小聪明他还有,连长那病不厉害,让他多难受些日子,顶多再让连长换种药,往他屁股上多扎点眼儿,死不了人的,谁让他去年访我们聊天的录音。”
“啊!过分,下回,可得制止这坏小子。”
“对!林玫,我遇到了一个大麻烦,你得帮我,只需要你冒充我姐姐给我学习的工厂打个电话,说我母亲病危好吗?”绒儿焦虑地说。
“啊?那么严重,她什么病,你说啥时打电话我就给你打。看到绒儿望着我那双期许的眼睛,我心里也难受。”
“五天后打,记住啦!我怀孕了,已经联系好了医院,五天后做流产。”
“我的天!你俩真叫”英雄虎胆“啊!”
我不知道该心疼她还是埋怨她,刚刚听明白,她为什么说姚新燕间接帮她解决了一个麻烦,原来麻烦如此之大呀。如果不是姚新燕去求处长让她调自动班,如果处长不让她去地方学习,绒儿怀孕这件事就很难瞒天过海了。我打定主意,五天后一定想法子请假去照顾可怜的绒儿。
黄昏时分下起了小雨,肖文汇站在窗前哼着台湾歌曲:小雨像一首飘逸的小诗,常萦绕在我心里……
唱完歌,她兴奋地跑走了,说要到山坡上,小树林里在细雨里散步,闻那青草和花香。我猜,她是去闻卫生所里的来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