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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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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来的潜台词原来是这个。方正哭笑不得。方正没去找小姐,不过,也许是因为心里没有了那丝障碍,与周落夜相见时,言语间颇有点挑逗与放肆。
  周落夜也不生气,想来见惯大场面,笑意盈盈地看方正抖包袱,冷不丁说,你累不累啊?
  这话扎在方正肉上了,方正泄了气,人瘪下去,沮丧地说,不累。我渴呢。
  周落夜说声呵呵。方正又来了劲说,呵呵,一边是口,一边是可,可以有两种解释:一,嘴里说“可”,可以的可,这说明你点头同意;二,可口。说明我们在一起会愉快。
  周落夜乐了,你们这些男人啊,就去招呼侍者。方正不明白她要干什么,瞪大眼。周落夜对脖子上系蝴蝶结的侍者说,麻烦您给这位先生来一杯清水,用特大号的杯。水端来了。周落夜微笑地说,这回不渴了吧?方正端起杯,把水一饮而尽,叹道,确实不渴了,我再渴,你怕是要把水笼头按我嘴里了。
  周落夜笑得花枝乱颤。
  吃过饭,已是黄昏,嘈杂的人群被暮色一点点抹去凹凸的厚度,人像纸,一张张,飘在夜色里。风吹着,猛地大了,街头铁栅栏锐角处勾着的空塑料袋子挣脱开金属,顺气流扶摇向上,盘旋浮沉,再向上,化作一个小白点,像鸟,有了生命,消失在墨绿色的天穹里。空气中有凉爽的气息。周落夜的头发被风拂起几缕,有那么调皮的一绺偏偏钻入方正鼻子。方正打起喷嚏,很响的声音,满脸都是鼻涕与眼泪。方正去口袋里摸餐巾纸,没有。周落夜就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又说了声,你们这些男人啊。现在用手帕的女人比大熊猫还少。在这个迅速的时代里,街头巷尾充斥着各种牌子的手帕纸。方正心里感叹着,嗅到手帕里的香,心漾了漾,说,我把你手帕弄脏了。
  没事,别把我弄脏就行。周落夜侧过身避开一个骑三轮车的老人笑着说。三轮车后面是一辆黑色奥迪。车灯照耀周落夜,就在那么几秒钟,照耀出一尊充满光彩的古典雕塑。一根根线条从周落夜身体里迸射出,是柔软的,也是轻盈的,可以化成水覆盖掉人。方正看愣了。
  骑三轮车的老人喊,要不要坐车?三轮车装饰得不错,干净,连轮胎的钢辐条都锃亮着,座位上还垫着红呢子。这可能是乘着城管下班出来兜私活的。毕竟附近有一个名声极响的修元寺。方正转脸去看周落夜。周落夜说,我得回家了。
  方正说,再陪我一下吧。我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何况我一向久闻修元寺大名还不曾去过呢。
  周落夜说,现在去,怕是晚了,已经关门了。
  方正说,在外面看看也是好的。以后想再去也能找着路。周落夜想想,点头同意。俩人坐上车,身子紧贴在一起,顿时没了话,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左边是成熟的男人,右边是成熟的女人。街道开出黑色让人迷乱的花朵。方正轻轻握住周落夜的手。周落夜挣开,眼神不无愠意。方正把心一横,抓起周落夜的手,在手背上亲,再把她的手指含入嘴里轻轻地吮吸。方正感觉到周落夜的身子在颤。周落夜再次收回手,双手抱于胸前。这种身体语言是拒人千里之外。
  方正说,生气了?周落夜没吭声。方正闭上眼享受着她身上的阵阵幽香。良久,周落夜喟然叹道,你太危险了。我不能给你犯错误的机会。
  方正说,人的一生就是错误。由一次次的错钩连而成且首尾相衔。没有错,生命索然无味。
  周落夜说,故意犯错与无意犯错是俩回事。
  方正说,一回事,“缘”抹掉了两者之间的界。
  方正最近对缘比较感兴趣。佛法即“缘起”,或说是因缘,“此有即彼有,此无即彼无;此生即彼生,此灭即彼灭”。方正想着,抽抽鼻子。月亮爬上天空,像一把弯的晶亮的刀子,剔掉那些墨绿,银屑一点点坠下,落在脖子里,发痒。方正再去看周落夜。周落夜没看他。车近了修元寺。有个坡,蹬车的老头呼呼喘气。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分明。方正喊住他,下了车,周落夜也跟下来。俩人往前走,中间隔了约半米的距离。俩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游,一会儿重迭,一会儿分开,一会儿消头摆尾消失在一段逼仄幽暗里。
  这修元寺也真邪门。这么大的名声也不把路修一修。这就是有钱人想捐款,也没法把宝马车开到寺门口。方正发起牢骚。周落夜说,这是小路,老人抄的是近路。其实周落夜不说,方正也明白。总得找点话来说吧。方正并未为自己在三轮车上的鲁莽举止感到懊恼,也不希望因此与周落夜弄僵关系。唉,人与人,真奇怪,来这么多你进我退你情我不愿干啥?又或许滋味也就在这,比如钓鱼,钓的也就是过程。方正又说,生气了?周落夜说,没呢。又像是自言自语,有点冷。
  入了夜就是这样。方正脱下茄克披上周落夜肩头,也不容她拒绝,往旁边跨开。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足有一米。周落夜穿了一套深咖啡色紧身的裙,裙摆甚长,上台阶时,得双手提着,很有点淑女感觉。不过,胸口露出的那一小块V形的雪白晶莹又在不断散发着妖媚的性感。爱太抽象,太形而上。而性,是可以嗅得到,摸得到的。方正默默想着,没再试图接近周落夜。就这样走在春夜里也很好。暗的河各自在心中流淌,目光一撞,就此分开。妈的,蛮像读大学时的那一场恋爱嘛。
  方正笑了。周落夜见他笑得肆无忌惮,好奇地问,咋了?方正说,开心。周落夜没再问。修元寺到了。方正与周落夜登上一百零八级青石台阶。庙门已关。惟见那寺庙那木制彩绘的檐角在夜幕里连环斗拱层层迭迭。庙内有僧人晚课声。庙外只有他们两人,还有几株虬曲的枝桠在月光下发黑的松。偶尔有几辆车蟋蟀一样轻轻鸣叫从台阶下边驶过。光影晃动。不远处是城市一闪一闪的霓虹。方正说,没想到这样。周落夜说,哪样?方正说,名声这样大,且居于闹市里,还能这样安静。周落夜说,那是它白日里喧哗够了。方正说,或许。
  俩人又无了话。方正说,回去吧。周落夜嗯了声。
  事情应该打上句号了。方正开始打算买明天去海南的火车票。他们往回走。
  但一伙少年人,准确说,是四个拿匕首目光凶狠的古惑仔,从台阶边的树林里奔出,渔网般从前后左右撒开,一下子兜住他们。一个满头黄发的少年笑着喊了声,大哥大嫂好。
  生活确实比小说还令人意外。方正乐了,拉住周落夜瞬间已冰凉的手,向前跨,朝那少年笑,很礼貌地说,请问,什么事?少年皱起眉,显然感到意外,小刀在手指间飞快地转了几圈,大哥,我兄弟的女朋友要打胎,没医药费,借几个吧。方正没吭声,掏出钱包递过去。钱包里有一千二百块。方正没有把银行卡放钱包里的习惯。
  少年取出钱,扔回钱包,咧嘴一笑,牙齿白森森,大嫂呢?周落夜的钱包里有六百块。少年点点头,唿哨一声,准备撤,想起什么,折回身,凉嗖嗖的刀身在方正脸上一拍,大哥是有钱人。大嫂留在这。大哥回去再拿点钱来。
  方正的手立刻被周落夜死死攥住,攥得方正都觉得窒息。方正说,小兄弟,我是来出差的,真没钱了。少年打量着方正。方正心里发了毛,脸上笑容始终不变。少年来到周落夜边,扬起眉,话音里带起一丝淫邪,手在周落夜脸上捏,掐得出水嘛,大嫂盘子挺靓。方正立刻移动身子拦在牙齿咯吱响脸色惨白的周落夜前,推了她一把,还不谢谢小兄弟的夸奖?周落夜颤声说道,谢谢。
  少年愣了,乐了,瞧瞧方正的眼睛,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方正伸手抓住少年手上的刀。少年转动刀身。方正一咬牙。血往下滴。少年往回抽刀。方正松开手。这几下动作兔起鹘落。周落夜,甚至那另三位少年人都不曾瞥见。少年人呵呵一笑说,你这人蛮有意思,算了,以后交个朋友。少年们消失了,一眨眼,这夜色已耸起颈肩脊。
  周落夜瘫软在方正怀里。方正这才惊觉浑身上下都已冰凉。妈的,幸好没尿裤子。周落夜的牙齿还在响,突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方正就往前跑,跑得踉踉跄跄。方正赶上去,拽住她。周落夜拍开他的手,厉声喝道,别碰我!方正不解,我哪里做错了?噢,六百块钱,我明天还你。
  周落夜扬起手,看样子是准备甩巴掌。方正抓住她的手,说,花钱免灾。周落夜牙缝里哧出凉气,说,若他们刚才硬逼你离开硬要留下我呢?方正说,我不会离开。周落夜哼了声,怕是会比兔子跑得还快。方正说,我可没有红眼睛长耳朵三瓣嘴。周落夜开始挣扎,试图甩开方正的手,如果刚才是你老婆,你早与他们拼命了。
  女人的逻辑真奇怪。方正笑起来,说,如果你真有什么麻烦,我一样会为你拼命。周落夜不动了,眼睛凝视着方正,真的?方正说,真的。周落夜说,那你从台阶上滚下去,我就信你。方正挠挠头。这可真是一个无理的要求。唉。
  方正一团身往台阶下滚去,就滚出满天星斗。方正晕过去。周落夜把方正送入医院,还好,只是轻微脑震荡。周落夜也看见方正右手流血的伤口。医生说那是刀口。方正头上缠着绷带手上缠着绷带躺在病床上看着神情不无惶然的周落夜。周落夜啐道,没见过比你更傻的男人。
  方正说,因为我爱你。
  周落夜眼眶就湿了,忍住,声音低了,你也爱你老婆。
  方正笑起来,老婆不是用来爱的,是用来过日子的。
  周落夜说,胡扯。
  方正说,那你说爱是什么?
  周落夜说,至少它没那么容易说出口。方正就笑,所谓爱,是不是把俩个人打碎和上水再重新揉成泥,然后我里面有你,你里面有我?周落夜的脸红了。方正抓起周落夜的手,在她手指头上重重一咬,咬出血,再扯下敷在手掌上的绷带,把周落夜的手指头紧按在伤口上面,嘴里说道,现在好了,我的血里有你,你的血里也有了我。
  周落夜吓一跳,说,你太疯狂了。推开方正,起身,想走。方正反手搂住。周落夜跌入方正怀里。方正低下头,周落夜仰起脸。两张嘴唇立刻紧粘在一起。
  方正在周落夜身体里度过了十三天。
  
  方正回去时,周落夜没去车站送行。方正在豪华大巴里使劲儿地想,还是想不明白。这十三天就是一个梦。方正提醒自己。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急驶。路两边的房子是精致的小玩具,一个个指头大小的人在玩具屋里出没。而这辆大巴车在他们的眼里也应该是一辆玩具车吧。
  车载电视上在放一部韩国影片《红字》。方正读过霍桑那部《红字》,那是一部关于通奸的伟大的小说。方正也知道出演这部《红字》的李恩珠最近自杀了,更熟悉这部近来名声大噪的影片剧情。一个男人与三个女人纠缠的故事。影片前半部比较无聊,后来,那个漂亮的看似坚韧其实是以爱为养分脆弱的女人与情人拥吻时看似偶然地一起跌入汽车后备箱,影片开始变得有意思了,于是,从发现车箱打不开之后的玩笑,到紧张,到绝望,到嘲讽,最后到歇斯底里的疯狂。人,这种东西确实有趣。
  方正下车后在车站旁边的商场为沈萝买了几件衣服,回了家。屋子里干干净净。方正坐回书房的电脑前,点燃烟,继续想。下午六点。门锁转动。沈萝回来了。方正起身时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乱七八糟的云涂在暮色上面。
  方正的出现吓了沈萝一跳。沈萝嗔道,你要死啊?回家了,也不说一声?
  方正望着沈萝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同性恋?
  沈萝乐了,你有毛病啊。
  这天晚上,方正与沈萝睡在一起,还是没做爱。睡到半夜,沈萝捅捅方正,说,你的手是怎么了?方正说,自己不小心弄伤了。
  沈萝又问,那包杜蕾丝没用?方正说,忘了。沈萝就笑,小心别染上病。
  方正说,我没去找小姐。沈萝哦了声,静默了一会儿,开始脱睡衣睡裤,说,要不要?方正说,算了。方正搂紧沈萝。良久,沈萝说,我不反对你找小姐,但不允许你找情人。方正嗯了声。沈萝睡熟了。方正睡不着。
  方正回家后没再与周夜落联系。但那十三天内所发生的每个细节怕已刻在他的骨头上。这让方正愤怒。更令人愤怒的是,尽管他无意去拼装、组合、剪裁、缝纫,但从他手指下流出的一行行文字所具有的横竖撇捺折却每每要勾勒出周落夜的一颦一笑,而且是那么细腻且有弹性。这让方正伤感、沮丧。
  二个月后,市作协领导找到方正说,省里要开一个青年作家读书班,为期二十天。你这两年的成绩不错,市里有意安排你去。不需要交纳任何费用,包食宿。愿不愿去?方正本来有个写作计划,但周落夜的身姿在眼前一飘,嘴里下意识说道,愿意。
  
  青年作家读书班是在省城的一所植物园里开办的。因为地处偏僻,方正还是第一次去。园依山而建,傍依着一条古老壮观的城墙。山青翠巍峨,墙古色苍然。墙上偶有树,灰蒙蒙地绿,自砖墙内斜斜地挑出,挑出那么几丝悲凉。这些城墙有太多的故事,有太多的生与死。方正都觉得有些呼吸困难。还好,园子前方是波光潋滟的湖。湖边有垂钓人。一株株树在垂钓人身边。方正叫不出所有的树名。但这并不重要,它们在一起构成美。美是秩序、生动、静谧、必然。时值黄昏。几抹流云在天边燃烧。一些灰色的喜鹊在树与树的上空穿梭跳跃,不时地叫,也叫出了方正心底的几缕欢喜。一夜无话。第二天是开学典礼。然后是与省作协领导与老师们合影。然后是比昨晚丰富许多的午餐。然后方正看见了周落夜,也看见她身边的男人。
  方正吸了一口凉气,胸口疼起来,肺里有了几粒火星。
  
  3
  周落夜也看见了方正。方正眼睛里的光银子一样闪闪地亮。周落夜扭过脸。裹在风里的阳光弄乱她的头发。周落夜对身边的丈夫海圆说,我走了。海圆已看见方正,拉起妻子的手,来,落夜,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方正,你不是买过他几本书吗?下次可别去书店买,直接向他讨签名本得了。方正,这是我妻子周落夜,你的超级FANS。我写的杂文她是不看的,说我看杂文如狗屎,杂文看我应如是。你写的小说她是部部拜读。我是真想你学习写小说了。
  海圆脸上掬起笑容。昨晚他与方正同居一室,一聊,竟颇有相见恨晚之意。一开始俩人还只是互相谦虚,相互拍马溜须。海圆说,杂文这种东西说是匕首投枪,其实也就一个易碎品,讲的无非是一些常识。时过境迁,语境消失,其质地当失去光泽。而小说不然,纵横时空,打破了梦与现实的界限,想象恣意浩荡,色彩瑰丽眩目。
  方正就笑说,杂文家是扛一柄剑在肩头,一个“我”走在南北东西,呈金刚怒目像,充满阳刚之美,整个人就如匕首如长刃,破空划去,声撼千里。
  海圆就笑,扯蛋。
  方正也笑,你也是扯蛋。这年头能普及常识就是最大的功德。写小说的人不过是一些对现实无能为力而躲在屋子里意淫的人呢。
  俩人都笑了,都觉得距离拉近了不少。海圆也是这次青年作家读书班学员,当然,他只写杂文,近年来风头颇健。如今的杂文多只能在报刊上展一番拳脚,出书卖钱着实不易。方正的名字,他一向有所耳闻,没想竟同在一个省份,又或许以后还能分享一下方正那的出版资源,起了结纳之心。俩人联床夜话,倒也不亦快哉。
  周落夜朝方正伸出手。海圆昨天忘了带手机出门,嘱咐她今天一早送来,没想单位事忙,拖至中午,更不曾料到竟然遇见了方正。周落夜说,方作家好。方正说,周女士好。
  方正没说嫂子好。尽管昨夜方正已知道海圆比自己大三岁。方正看着周落夜,嘴角似笑非笑。此刻的周落夜雍容华贵,已不再是那个赤裸着身子跳芭蕾、做体操、练瑜珈给方正看的周落夜。她风度优雅,还浅笑嫣然。但她骗不了他。不管她如何掩饰。他们是同类。他是男,她是女;他是别人的丈夫,她是别人的妻子。但他们是一种人,是安静的,也是疯狂的,是理性的,也是冲动的。当然,安静只是疯狂的壳,理性只是冲动的闸。壳迟早要被敲碎,闸迟早要被冲垮。方正手摸向后背处,那里曾有周落夜抓挠的一条条伤疤。现在已经愈合,但它们依旧在。方正感觉到心里的火在烧,口又渴了,突然一惊,沈萝不可能没摸到这些伤疤。他疏忽了。紧接着,方正又意识到几个问题。为什么周落夜与自己欢好时不带避孕套?为什么周落夜能可以连续十三个夜里不回家与自己厮混?海圆那段时间出差了?事情就有这般巧?方正嘿嘿地笑,海兄,你真有福气。
  海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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