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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根哈哈大笑。俩人就这样一边喝酒,一边聊,聊到后来,骨头都放松了,互相把脚架到对方身上,相互冷嘲热讽,哪壶不开拎哪壶,都想拿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对方的痛苦上。当酒快喝完的时候,赵根想起一个问题,便问,为什么爸爸的胸脯与脑袋就老撞不瘪?
小鱼翻起白眼说,你爸不是人。
?赵根生了气,五根指头在巴掌里合拢,攥成拳头,想了想,又轻轻放开。人死为鬼,鬼死为堑。小鱼没有说错。父亲的确不再是人。他老人家把身体放到火车轮子底子,身子早已碎成三截。
赵根叹口气,挠挠头,头皮很痒,痒比疼痛更令人难忍受。
6
赵根告诉小鱼,每当爸爸拿头撞壁时,过不了多久,妈妈会赶来。妈妈急急地走,腰肢一扭一扭,样子很好看,似乎是一片在水上飘的叶子。人没进房,嗓音已冲入屋内。屋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老赵,你想干什么?爸爸一仰脖子把酒倒入喉咙,起身进屋劈柴、烧火。妈妈瞥见傻傻的赵根,马上变成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一把拽起赵根,手在赵根胳膊上重重一扭。
妈妈是市纺织厂女工,嗓门大,手上力气更大。赵根挨父亲打时,很少哭,不管多疼。他的眼泪多半是妈妈的劳动成果。妈妈一边掐他一边呜呜地哭,嘴里一个劲地念叨,老赵,你咋可以这样?老赵,你咋能这样?爸爸的脸色更加灰暗。
赵根明白妈妈嘴里的“老赵”是爸爸,赵根还明白大家嘴里的“李桂芝”是妈妈。
赵根不明白妈妈指的“这样”到底是什么。也许大人之所以是大人,是因为他们能够通过“这样”或“那样”此类的词汇来交流。
赵根开始还觉得委屈,觉得他们藏起了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当时间跟随着屋外老槐树上的树皮一块块被人抠落后,赵根习惯了这种委屈,并且不再觉得这是委屈。谁不会有秘密呢?自己已经不会在大庭广众下咬手指头,但自己是越来越喜欢咬手指头了,并常常把手指头咬得鲜血淋漓,它们确实好吃,总能咂出各种各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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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听了赵根的话咭咭地笑,嘟起嘴,嘴巴像花瓣一样翘起,食指缓缓伸进去,抽出,再伸进去,再慢慢抽出来,嘴里咂咂有声,是不是这样?你咬手指头的样子好帅哦。小鱼露出一脸不怀好意的媚笑。她的手势让赵根坐不住了。妈的,这骚货真淫荡。赵根心中嘀咕。裤裆处顶起一处帐篷,缩回脚,佝偻起身子,用手指头轻弹着酒瓶口。
8
父亲死的那天,也是这样轻弹碗沿,没用大巴掌揍赵根,摸着赵根的脑袋说,根儿,几岁了?赵根说,十四。爸爸哦了一声不再言语,目光痴痴地望向远方。天边的云有的像花朵,有的像岩石,有的像狗,有的像人,但无一例外,它们的身体都在朝外面淌血。
赵根觉得这红有点儿狰狞,就闭上眼睛。等到他再睁开眼时,爸爸已经不见了。赵根的泪水涌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赵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放声大哭,手中揣着爸爸搁在他手里的缺了口的大海碗。赵根的家在铁路边上。铁路很长,是一个长长的永远走不完的楼梯。赵根小时候爱做的游戏不少,多与铁路有关。赵根喜欢踩着黑色的枕木往前走,走啊走啊,走得前面传来汽笛声,大地陷入一阵阵不可抑止的颤粟,火车像山峰坍塌下来时,这才不慌不忙地跳在旁边,任那白色的水蒸气将自己紧紧包裹。
赵根还喜欢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铜钱放在铁轨上,然后坐在堆满石头的土坡上,耐心地待等列车驶过。如果运气足够好,铜钱的边缘会变得无比锋利。赵根的手里经常攥着这么一枚铜钱。铜钱常把掌心割出血,但他一声也不哼。这枚铜钱带给赵根的荣誉远远要大于它带给他的疼痛。何况忍受疼痛往往会在孩子们里带来更大的荣誉。赵根没事时就拿这枚铜钱朝木板上扔,啵地一声,铜钱牢牢嵌入木板肌纹里。可惜后来,铜钱忽然不见了。
9
赵根不无懊恼地想着。
对了,就是那天,那天的火车轰隆隆辗过爸爸的身体,发出巨大的嚎叫,爸爸没有像铜钱一样变锋利,反而碎掉了,碎成了一堆肉。赵根松开手,碗摔在地上,铜钱从裤兜里滚出,滚到爸爸那堆肉里,夹在几根断了的白骨里,不再动了。
妈妈来了。妈妈跑得真快,比风还要快,眨眼间就到了。赵根以为妈妈又会掐他的胳膊,悄悄缩起脖子,可妈妈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她惊疑不定地收住脚,身子歪歪的,目光掠过四周闹哄哄的人群。人群顿时肃静。妈妈慢慢地向爸爸走去,眼角眉梢急速扭曲,一张脸变成了被打翻的颜料盒,惨白、鲜红、青紫。妈妈像小人书上会变脸的妖魔鬼怪。赵根感到害怕。他模模糊糊地看见枕木中间的那堆肉上一点点冒起一个透明的影子。
一个非常薄的影子。非常轻。一个没有脸庞有着两只蒲扇大手掌的影子。
影子飘向半空,被凉嗖嗖的风一吹,落下来,突然狠狠地揪住妈妈的头发,往下拽。
妈妈发出嗷的一声惨叫,头重重地撞向铁轨。妈妈肯定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脑袋立刻破了,露出一个洞,咕嘟咕嘟往外冒血。爸爸喝的酒时也是这样咕嘟咕嘟响。赵根惊骇地看着那个汉着所有人面施暴的影子,想叫,叫不出身,骨头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抽走了。人群迅速骚动,像磨盘一样转动起来。赵根被挤出人群。赵根听见妈妈断断续续的惨叫。
10
赵根说到这里时又把手指头伸入嘴里。
赵根说,我只是想咀嚼点东西,但并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放入嘴里。手指头显然是属于自己的,而且显然不会把牙齿崩坏。
赵根又说,为什么大家都看不见那个影子?那个最后从人群里走出来消失在天空里的影子?为什么啊?
赵根有点语无伦次。他抬头去看小鱼。小鱼目光茫然,视线穿透赵根的身体,停留在某个未可明状处。赵根顺着小鱼的目光望去。那里有一瓶被打翻了的酒。鲜红的酒渍在地上缓慢地爬动,是一条线,是一根轻轻蠕动的舌头。赵根揉揉眼。是酒。小鱼的身体发起抖,恍惚看见一个极为可怕的东西,双手猛地捂住脸庞,喉咙里嘎啦嘎啦。
赵根说,你怎么了?
小鱼起身拉开门往外跑,赵根一愣,捡起小鱼的手袋跟上去。小鱼跑得真快。俩人跑出金碧辉煌的酒店,跑过黑闪闪的巷子,跑到人声鼎沸的市人民广场。
小鱼站住了,张大嘴,用力喘气。广场的下方是水。水波潋滟。城市的光在水面绽放出万千花朵。跳迪斯科的老人跟随着节奏强劲的音乐节拍扭腰送臀。
赵根的手指在小鱼的肩膀上一触,说,你的手袋。
小鱼似被火烫伤了一样,尖声叫道,别碰我。
赵根沉默了一会说,那我走了。
小鱼说,不准走。小鱼的眼泪掉下来。小鱼猛地扑入赵根的怀里。
11
小鱼说,她一直想不明白。等到她想问个究竟时,小姨已经不见了。小鱼赶紧把嘴里半生不熟的豆子吐在手心,从裤兜里掏出一方手帕小心包好。豆子嚼起来很费劲,腮帮子会因此变得又酸又涨,但她非常爱吃。小鱼跑到井台边,扒着井沿,往里看,水面有一个被涟漪揉碎的影子。她喊了几声小姨。小姨没回答她。
小鱼的声音被青砖砌成的井壁吸得没有一点剩余。井沿边的青砖上有一丛褐黄色的小花。那确实是一束花,花瓣椭圆,近叶柄处微尖,形状与一个孩子扮鬼脸时吐出的舌尖差不多。花瓣精致地排列着,像一面面小小的明黄色的芭蕉扇。她好奇起来,摘下花,凑到鼻尖,嗅了嗅,花一点也不香。井水里泛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酸涩的气息。小鱼颦起眉尖,花瓣从指缝漏下,翻了几个跟斗,落在水面上,不再动弹,像一只幽幽的眼睛。
小鱼想起小姨,又小声喊了几声,便瞅着水面发愣。花瓣泌出微香。也许因为井底光线比较幽暗,又或是有了水的滋润。小鱼眨眨眼,看见井底出现两个影子,一个是她自己,一个在对她招手。小鱼吓了一跳,一时间身子不听话了,特别想往下跳,眼前爆出一团嗡嗡作响的金色的小星星,手指下意识抠紧井沿处几个窟窿,心慌得厉害,怦怦直响。她以为自己已经掉在井里。她都听见自己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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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根想了想,说,人在高处总有往下跳的欲望,特别是当人趴在井沿边。井就像是女人的子宫。我们从那里来,当然也想回到那里去。子宫是最温暖的地方。所以,你当时有那种感觉,一点也不奇怪……
小鱼冷不丁笑,望着广场上喧闹的人群,随手点燃一根烟,看着赵根,眸子里的光线明暗不定。赵根绞动双手,骨节处暴出一阵脆响。赵根不是心理医生,对自己说的话并无多少底气。他咳嗽一声,没再说下去,手指伸出,在广场雕塑的不锈钢扶栏上轻轻叩击,似乎若有所思,样子显得特深思熟虑。不过赵根心知肚明,自己的心神已全为小鱼转述她小姨死前对她说的那句话吸引住了。
小鱼说,小姨跳井前,从她身边走过。她闻到小姨身上的香气,没看见小姨脚下的影子,事实上那天的阳光真的很大,大得整个院子没有一丁点声响。小姨好像摸了一下她的头,又好像没有。小姨说,她以后嫁的男人会比她的头发还多。小鱼弹了下烟灰,叹口气,小姨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呢?小鱼说完眼泪便不见了。
小鱼咯吱咯吱地笑,问赵根,我是不是很美?
赵根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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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的确是天生尤物,她的存在让男人想犯罪。譬如现在,赵根就很想亲她的嘴。只要不是瞎子,那一定可以看出小鱼的唇上并没有涂抹口红,但她的唇不仅明艳、柔软,而且香,比世上最美的花儿还要香。不要说男人,大罗神仙怕也会因为小鱼心猿意马。
说句良心话。像小鱼这样的美女若只属于一个男人,有点暴殓天物。小鱼的小姨还真有先见之明。不过,小鱼那时应该才几岁大。一个大人对一个孩子说那样的话,两个人之间还多少有点血缘关系,这个诅咒未免太有点恶毒?如果说只是恶毒,那小鱼的小姨为何不把还是孩子的小鱼掐死扔井里去?那样不仅恶毒,还省事,还干净利落。这里面到底藏了些什么?
赵根伸出舌头,耐心地舔着手指头上的手指甲,手指甲其实也有很多种味道,当人万事如意时,味道甜得很,当人屋漏偏逢阴雨时,味道就苦得很。当然,这些知识都是属于赵根一个人的秘密,纵然将它们公之于众,别人也没法从中尝出人生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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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很快就过去了。小鱼坚持要赵根搬到她哪里去住。那是藏在城市角落里一个很老的四合院。大宅门上黑色的漆几乎剥落光了。门前的石狮子,丢了一只,另外一只被砸成两半。到处落满灰尘,门是旧的,砖是旧的,不过,小鱼与赵根倒是衣着光鲜。
门吱吱呀呀地响了一阵,退往两旁。赵根跟在小鱼身后跨过月牙状的门槛。进门照壁处的玉兰树上挂起一面巨大的蜘蛛网,直径居然有一米见方。赵根从玉兰树下走过时听见小鱼叹息。小鱼说,这蜘蛛网上原来有一只大蜘蛛,力气很大,甚至能抓住刚开始学飞的小鸟,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忽然不见了。
它或许是被大鸟啄去了吧。赵根心里想着,没吭声,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一口井,井台很阔,井口却小,不比小鱼的臀围大多少。赵根走到近处随意往里面瞥了一眼,顿时头晕目眩。井极深,且呈倒葫芦状,里面最大处的直径怕是有两米。
赵根倒吸一口凉气,这若有人不小心掉下去,那可真糟糕。这口井应该有很多年的历史。掀在井口旁边的铁盖锈迹斑斑,井檐也沾满岁月的锈水。一些半枯半黄的落叶从空中飘来,在井台上盘旋。赵根站在长满苔藓的小青砖上发起呆。赵根想,最早建这口井的人恐怕并不是为了打水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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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根回头看了小鱼一眼。小鱼扭过头去看天。
小鱼说,这里不久要被夷为平地,要建好高好高的楼,原来在院子里住的人都搬走了,可我却不晓得自己能搬到哪里去。
小鱼说,有一天,妈妈忽然扔下我与爸爸还有一直寄居在我家的小姨,与一个长得很丑很丑的男人走了。那男人是小姨请来的医生。爸爸生气了,奸污了小姨。小姨夫杀了爸爸。警察来找小姨夫,怎么都找不着。一个面目和蔼的中年警官朝我蹲下身,说我也不知道小姨夫藏在哪里。说我很笨。我当然不服气,就指了一下阁楼。阁楼还没一尺高,很难想象一个大活人能够藏在里面。我告诉中年警官,小姨夫就在哪里趴着呢。警察从阁楼里找出暗道。小姨夫被枪毙后,小姨跳了井,死之前,她对我说了那句话。那天,小姨洗了头发。小姨的头发很长,非常漂亮。我当时八岁。小姨死后,我被送进孤儿院。过了许多年,我又回到了这所房子。
小鱼笑了,对赵根说,你害怕吗?
赵根说,我为什么要怕?
小鱼指指井口继续说道,每当我走到这里时总能听见小姨说的那句话。小鱼笑起来,边笑边用手指头刮着鼻子。阳光让小鱼的鼻子变得透明。小鱼的样子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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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根也笑,说,我什么都不怕。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又怎么会怕呢?
赵根告诉小鱼,他结过婚,离过婚。结婚是因为爱上一个女人,离婚是因为这个女人只爱他的钱,并为此帮他买了巨额人身保险,然后雇人在他那辆桑塔纳的刹车片上动手脚。赵根从悬崖上翻了下去,不过命大福大没有死成,当保险公司来调查,并出具相关证据时,他这才弄明白,并为自己当初竟然会看上这么一个女子而羞愧。
杀人,那也是一种有技术含量的活。活儿做得这么不地道,就是杀成功了,那也无趣。比如把人的双手拧成麻花别在脑后,把一只腿也绑在脑后,再把人放出去,让他在山道上歪歪扭扭地走,他自然会掉到山涧里去。这样的杀人法子显然有趣多了。
赵根说,他虽然恨那女人,最后却没报案,而是给了一大笔钱请她离开,并因此变成穷光蛋,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保证以后若有哪个女人肯嫁给他,绝对不会是贪图他的钱财了。赵根又说,他还请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喝过几回酒,讲明一切责任皆在自己,刹车片上的切痕也是自己不小心割出来的,所以他不仅不要人身赔偿,而且也不要车险赔偿。
赵根说,当时她感动得一塌糊涂,说大恩大德只待来世结草衔环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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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就笑,编故事吧?
赵根说,爱信不信。
小鱼说,我也会编。小鱼指了指身边的井说,如果我说这里面不仅有我的小姨,还有我妈、还有那个好丑好丑的男人,会有人相信吗?
赵根说,不知道。
小鱼不作声,皱起鼻子,过了一会说,我跟过的男人,已经比小姨的头发还多。赵根点点头,打量四周,阳光像雨点刷刷地落下,庭院里升腾起一阵热气。赵根瞥见假山石处有几片影子在晃来悠去。赵根眨眨眼。影子不见了,几根藤萝洇出一股阴森的绿意。赵根打了个寒颤,扭过头对小鱼笑道,把井填了,然后忘掉它。咱们一起来做这个游戏,好不好?
小鱼嘴角往上一挑,脸上浮出若有若无的笑意,咱们一起?
赵根说,是啊,咱们。委屈我的美女了。
小鱼就笑。
18
小鱼与赵根填了这口井。
小鱼非常能干,甜甜地叫大哥喝水,愣让运送沙石的司机主动把价钱打到五折。小鱼仍不满意,继续浅笑倩兮,生命不息,侃价不止,价钱最后变成了三折。小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快活极了。每一次司机开翻斗车把沙石倾入井中时,她都呼拉拉拍起手掌,唱歌,像孩子一般欢快地跳舞。赵根也很高兴。不过,他还是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小鱼的身影与他前妻的影子不停地重叠。他都有点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前妻的确说过“大恩大德只待来世结草衔环来报”这话。赵根记得当时自己就忍不住笑了。赵根没有告诉小鱼的是,事情的真相是他弄断了他前妻驾驶的汽车刹车片。不过,赵根在他前妻弥留之际还是俯在前妻耳边把真相告诉了她。当然,他没去买保险,那太愚蠢了,也一点都不幽默。赵根告诉前妻,还记得那个整天轰隆隆响冒着浓烟到处污水横流的纺织厂吗?赵根的前妻是市纺织厂厂长的独生女儿。赵根的前妻听到那家纺织厂的名字后,眼睛里的光芒马上黯淡下去。赵根笑了,咧嘴笑了,心满意足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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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纺织厂离家约有三里。赵根出了家门,拐出胡同,顺一条脏得发臭的小河慢慢往前走。路两边的房子东倒西歪。路上是一些疲倦的死寂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