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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略皱起眉,抬眼一扫男生陌生的脸容。
是班上的同学?
我一向不留意学校的人事,虽然同班快近一年,也没记全班上同学的名字和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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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你有事?”
“我……”容楠急得红著脸,“我今天、今天……”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麽大事,我早就说不用了,是你非要不可……”男生耸耸肩,潇洒地转身,“就当没事好了。”
“不!”容楠慌张地大喊,让本以挪动脚步的男生停下来。“就今天好了……”他把手握成拳头,缓缓回身对我道歉∶“对、对不起!对不起!林默同学……今天我……今天……”
“不用。”我不在意地翻开书本,淡淡地说。
反倒是他竟急得团团转,眼眶透出水光。
不过是请他来我家,用得著这样吗?
我刚刚想通,父亲才刚恢复好转,今天先休息一下,待回复精神,再让他来也许更好。
急,也不在於一时。
“别道歉,你下周一来。”我站起来对他说,容楠刹那间惊喜地张大嘴巴。我从他身旁走过,在越过被容楠叫住的男生时,我嗅到一阵熟悉的、淡淡的气味。
这……一道身影自脑海闪过。
是他。
在小通道遇到的人。
钟声响起,下课放学,容楠跟著那男生的脚步走,离开时几次三番地回头,彷佛想从我的脸上看看我有没有生气。
当然没有。
除非是涉及父亲的事,否则这世上还有什麽可以轻易牵动我的情绪?
当心思全都投寄於一个人的身上,便会发觉自己的七情六欲都受那人支配,脑袋所思所想也不自觉受影响。
由始至终,我的眼睛只看到他,我的心只藏得下他。
父亲,父亲。
那个总是温柔地凝望我,把最好都留给我的男人。
请放心把你自己交给我。
抽出钥匙,轻轻推开家门,发现和平时不一样,门槛旁边的鞋柜多了一双鞋子。
有客人?
而且……是男的?
是义工开门给他的吗?
我疑惑地盯住那双显然是成年男人所穿的黑皮鞋。
倏地,一丝不安略过心底。
“父亲?”我边低声呼喊边走进屋内。
当我来到客厅发觉只有父亲一人,轮椅停在沙发旁边。
他见我回来,即轻轻唤我过去∶“小默,放学了吗?来这边……”
“父亲,有谁……”
“他就是小默吗?”一把低沉的男声自我身後响起,我霍地转身。“眼睛长得和你很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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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年约三十多岁,身穿剪裁恰当,乾净整洁的西装。他身形高大,容貌英俊,五官深刻,脸庞线条分明充满刚毅英气。一双眼睛如鹰隼尖锐,只有望向父亲时隐隐露出温柔。
危险。
这是个极度危险的男人。
他是谁?
男人优雅地向我走来,伸出一只修长的手。
“第一次见面。”凌厉的目光刺进我的眼球,“我是你的大伯,林戒。”
他是长期处於在上者位置的人,果断的语气、精炼的动作神态和自然流露的气势,无一不在显示其惯於发号命令的身份。
他为什麽会来我家?
大伯?
父亲的……
“小默,他是爸爸唯一的哥哥。”像听到我内心的疑问,父亲在一旁解释。
父亲的哥哥?
我的大伯?
纵使我清楚再高明的伪装在这男人面前也会被看破,但我依旧保持礼貌地微笑,语意惊讶地道∶“大伯?噢……请原谅我的失礼。大伯,您好。”握上停在半空的大手,放开。
“别怪小默,是我这做爸爸的失败,都没跟他说起过……”父亲连忘替我解说。
“律……”男人大掌揉揉父亲的头发,“十多年没见面,你认为哥哥会在意这些?”
“哥……”
我插口道∶“大伯您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那是我不知道的过去,不知道的感情,我讨厌这种不在我掌握之内的对话。
“小默很会煮菜。”父亲像在炫耀地争著道。
“是吗?看来你的儿子要比你聪明……”男人打趣地说∶“你小时候可是煎蛋也会牫珊诤豢榈母呤帜兀 �
“呃、哥……”
“还有人迫著我吃呢!害我到现在也记得那个恐怖的味道……”
“那有?明明是你争著要试的……”
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
给我滚!
我不管你是谁!快滚出去!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
“大伯口喝吗?”我不等待回答,即走进厨房。
我知道此刻自己的样子有多狰狞。握著玻璃杯的五指用力得快要把它掐破,我咬紧牙关把胸膛冲冲的怒气忍下。
为什麽要阻碍我和父亲的生活!
为什麽要出现!
父亲看到他的时候,明显恢复一点生气,脸上表情也生动多了。
那是我渴望多久想看见的……
但是……可恶!不是我!不是因为我而流露!
閒话家常般的对话,你一言我一语平淡又温馨的对话。
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大伯?
哼!
拿著装满清水的杯子,我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对男人说∶“大伯……我们家没什麽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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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我喜欢清水,健康。”他牵唇一笑,英俊刚毅的脸上泛起和父亲酷似的酒窝。代表甜美的小窝,出现在这浑身散发著霸气的大男人脸庞竟出奇地相衬,结合出一种极端惑人魅力。“今晚,不介意加一双筷子吧?”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父亲已兴奋地说∶“哥你决定留下来吃饭吗?太好了。”
“欢迎之至,不过家常小菜就怕味道未必合大伯意。”我笑笑口接道。
父亲,你想他留下?
这是你的希望吗?
“外面的饭菜油腻,家常菜才是难得,再说……”他顿一顿,一手轻轻按在父亲的左手上说∶“律对你这儿子赞不绝口,大伯也很期待你的手艺。”
“别让大伯失望就好了。”
“你不会的,对吗?”男人眼神闪过一线精光,语气像开玩笑地问。
他早已看透我绝不会令父亲失望。
是的,如果是父亲希望,我会尽力做到。
纵使我有多麽的不愿意。
“那请大伯先和父亲聚旧,小默去准备。”
“辛苦你了,小默。”父亲轻轻地我说。
“那里?多一个人愿意尝小默的菜,我高兴也来不及呢!”我笑逐颜开地回答。
只是在转身的一刻,笑容骤消。
晚饭的气氛出奇地融洽,男人说话简洁却幽默,言语间透露其广博学识和丰富的人生经历。而且,他总能找到父亲有兴趣的话题,例如……那段我所不知道的童年往事。
从对话中,我了解到父亲和他在小时候很亲厚,温和的父亲也曾经活泼顽皮,干了很多有趣又可爱的事儿。
那是我从没见过的父亲,笑得开朗,会耍嘴皮的一面……
既然如此亲爱,又何故十多年不相往来?
固中原因彷佛是某种忌讳,整个晚上谁也没提及。
我推著父亲的轮椅,送男人到家门。
“打扰你们一整个晚上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小默的手艺确是了得,律,你口腹不浅啊!”
我谦逊地微笑。
“那……哥,你多点来也可以尝到了。”父亲的语调微颤。
男人听到,身体也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沉默片刻,他深深凝望父亲缓道∶“我们兄弟十多年没见,终於再次重聚。”
“血浓於水,那可老死不往来?”
男人一愕,笑得爽朗,“好!你以後别嫌弃哥老来打扰好了。”
刚好电梯门打开,他向我们挥手作别,临踏进门的刹那回头对父亲轻轻说一句∶“那件事你不用急,仔细考虑……想好再告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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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门,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但我知道父亲的神魂没回来,他呆呆地看著远方。
男人最後一句说话,令气氛变得诡异。
父亲父亲,他对你说了什麽?
你很在意吗?
你是在考虑他的话吗?
“父亲……”我推动轮椅往屋内走去,停在厅的中央,“大伯是……什麽意思?他让你想什麽?”
“没有。”父亲答得平静,我却看出他眼中闪过的迟疑∶“一件小事。”
“要不要小默帮忙?”我孩子气地说∶“别小看我喔!我在学校可是优异生,头脑满好使的。”
他宠溺地对我说∶“小默不用替父亲担心,你学习成绩好,把自己照顾得健健康康,就是最能帮我分忧的了。”
是吗?
你不愿意对我说吗?
没关系,只要你眼中有我,我可以忍耐。
还可以。
“嗯。”我重重地点头,手指在父亲的发尾挠圈圈,“你的头发长了很多……要不我替你修剪?”
父亲的发质柔软纤薄,触感轻滑。
快半年没剪,发端经已及肩。
“是有点长了……”
我取来大块胶台布围在父亲身上,把他由颈子以下的部位都遮盖。右手握住小巧的剪刀,慢慢地替他修剪。
“父亲和大伯的感情很要好?”我不经意地问。
彷佛想到过去的回忆,父亲嘴边竟漾起浅浅笑意。“嗯,小时候男孩子顽皮,老是闯祸,你大伯替我背了不少黑锅。”
“是吗?很难想像父亲做坏事的样子呢……”
“小默很乖,你自小就不用我……和母亲担心。”父亲顿一顿,续道∶“像你的名字,婴儿时已经很安静沉默,纵使哭闹只要我一抱入怀,你很快止住哭泣。幸好长大後,性子愈来愈开朗。”
开朗?
父亲,这全因你喜欢我的笑容。
都只是为了你。
“哈哈,真的吗?小默还怕父亲嫌隙我老在你耳边说过不停。”
我等待父亲的回话,他却忽然沉默。
原本难得的气氛一扫而光。虽然不明白那句说话有何不妥,但换来这种冷场已叫我後悔得要命。
我连忙转换话题,把学校的逸事告诉父亲。只是他一直默默倾听,偶尔答腔,再没有刚才的活跃。
终於,替父亲修剪完毕。
不懂高级的技巧,没有华丽的发型设计。
简简单单把稍长的发尾修短一寸,刚好沿脸颊而落贴著耳门,露出白哲纤细的颈项。前发剪碎,长度及眉,显得有几分飘扬生气。
正当我弯腰打扫地上碎发,忽闻父亲低声地说话,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要不是我靠得近,家中又静悄悄,绝对无法听清。
那彷佛压在喉咙深处的呢喃——
“不会……我永远不会嫌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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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周六假期,我和父亲一大清早起床更衣准备出门。父亲很少出门,除了到医院作定期检查,平日几乎都留在家中。
只有每年这一天例外……
她就是在这风光明媚的季节中离开我们。
那年,我四岁。
虽然我和父亲言谈间很少提起她,然後每年她的忌日,我们都会去扫墓。一个小小的石碑之下,埋葬了和我仅有一丝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母亲。
一个离我很远很远的名词。
一个没有温度的称呼。
以前我曾想过,究竟父亲爱母亲吗?
他看母亲的眼神充满浓浓的感情,是哀伤,是无奈,是歉意,是婉惜,却没有情人间深厚的爱意。
是什麽原因让他们走在一起?一起困在那夹小的空间中,静静等待被时间杀死的瞬间。
“我们出发吧!”确定父亲坐稳,我在後方推动轮椅。
甫步出大厦门口,赫然发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林戒身穿笔挺的西装,站在路旁的灯柱下,正脸带笑容地凝望我们。
是他?
“早安。”男人帅气地抽回插在裤袋的手向我们挥动。“不介意一起吗?”他如鹰般的眼睛盯住父亲,像要看进他的内心。
“早安,大伯。”我礼貌地朝他点点头。
“哥……你要去?”
“她是我的弟媳。”林戒摸摸父亲的头发,“修短了?很适合你。”
“大伯要一起去看母亲吗?”我装出不懂的样子。
他望望父亲,才缓缓答道∶“不,我载你们去好了,车泊在不远处。”
为什麽不?
难道他来这儿,只为送我们一程?
但我更想他消失,可惜……父亲没有答话,也没有拒绝。
墓地在郊区,和城市有一段距离。
我知道父亲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挤迫的环境会让只能坐在轮椅上的他感到压力。
我知道父亲不喜欢乘坐公共巴士——局促的箱子内刻意的让路令他难受。
我知道父亲介意旁人的目光——那种充满怜悯、同情又带一丝探究的目光使他的残疾曝露於日光之中,无可顿形。
我知道……
我知道自己很想拒绝他。
很想很想……
“有劳大伯了。”我笑容满面地对男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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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景色不断向後移,由最初繁华的城市到疏落的别墅,直到绿意盎然的山区,景象不断变换。
愈接近她安息之地,父亲的心情愈低落。
林戒专注地驾驶,车内异常沉寂,他好像知晓父亲不想说话,便打开车上音响播放轻柔舒情的英文歌。可惜,悠美的旋律和美妙的嗓音并没有达到舒缓气氛的作用。
沿途,我一直握住父亲冰凉的手。
母亲下葬在郊区一个墓园。
墓园占地面积很广,半个山头一阶一阶而落尽是形状大小参差的墓碑。只是地方偏僻荒凉,平日往来之人实在寥寥可算,从远望向,与杂草同生的石碑显得特别孤寂。车子停在墓园的泊车处,林戒打开放在车尾箱的轮椅,让我把父亲抱过去。
他把途中买来的花束速递给我。
“我等你们,不用急……”话没说完电话就响起来,他走开听了一下匆匆挂线。来这儿的路程上,他已接听不少电话,都是以两、三句命令式的话打发。
既然这麽忙,为什麽要来?
昨晚一顿饭的时间,足够令我见识他渊博的知识和才华。
今天在他的车中,更让我看清他绝不是普通中等阶层人士。
父亲的哥哥、父亲的过去、父亲的家庭背景……
茫然不知。
占据自己生命的人,和自己生活十多年的人……
原来,扣去血缘关系,我们之间的连系会变得如此薄弱,彼此了解只限於表面。
第一次我感到和父亲距离如此遥远。
明明近在眼前,伸手可及,却有一道跨越不过的道坎,一面透明的墙壁,将我们阻隔在两个世界。
庆幸我能生为你的儿子,让我不需要任何理由便可永远陪在你身边。
纵使你对我的爱,并不是我希望的那一种……
“到了。”我让轮椅停在墓前。
墓碑坚立於日光之中,在这泥地之下,埋葬了给予我身体的人。
“母亲我和父亲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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镶嵌在墓碑中央的照片虽小,依然可见女人年轻时生得明眸皓齿,亮丽可人,和记忆中终日沉沦毒海和烟圈,脸容苍老的人完全不同。什麽时候开始,原本黑长秀发变得枯黄乾旱,健康丰满的身体像被吸去精华落得瘦骨嶙峋,脸颊下陷。
二十多岁宛如五十老妇。
那时,她正值花样年华。
“欣瑶……”父亲眼睛凝望照片中的人,喃喃地低唤。
我把漂亮的花束放到墓前,取过沾湿的毛巾仔细地擦拭。
“欣瑶,孩子已长大了。”父亲叹气,“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十多年……你知道吗?昨晚……”他顿一顿,“我哥来了……这麽多年,我们终於、终於又见面。你会原谅……吗?”
父亲的声音愈来愈小,“对不……我这样……罪……是真的错了……惩……吧……”渐渐小得听不见。
正午的阳光很猛烈,当我把墓碑抹净,已经满身大汗。
父亲默默地注视变得光洁的石碑,我撑起大伞站在他身後,眼睛一直望住他的背部。不知怎的,此刻我竟有一种想把他拥入怀的冲动。
相处多年,我了解父亲是性格温柔却绝不软弱的人。以前他独力照顾整个家庭也从没放弃,意外後,父亲表现得平淡我却知道他深深厌恶别人怜悯的眼光。他曾经一心求死并不全因为身体残障,更多是不欲成为我的负担。
直到现在,他这种想法依然没改变,只是抑压得更深。
他用温和的眼神凝视我的同时,眼底藏有浓浓悲伤。
我很想很想,紧紧地抱住他。
请让我为你遮风擂雨。
父亲微微转头对我说∶“回去吧!别让你大伯等久。”
“嗯。”我应道,随即把一切收拾妥当,在临行前,不禁伸手抚摸那冰冷坚硬的墓碑。
“谢谢你。”我轻轻地说。
虽然不知道你和父亲之间的过去……但是真心的,谢谢你的离开,让我和父亲都活过来。
谢谢你,让我来到这世间,让我和他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