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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你说得对,比亲兄弟还要亲,听你的。”
八郎说着违心话,看着九郎的脸色。
商隐担心他们兄弟俩再因为自己打起来,赶紧爬起,把九郎推开,然后向八郎抱拳道:
“对不起八哥,都是小弟不好,请八哥包涵。七哥九弟,都是我不对,让你们兄弟争吵打架,实在对不起。”
说着,他又向七哥九弟抱拳施礼,然后拣起地上的包袱,从里面抽出一块白绢,抖开,上面现出一首七言绝句,题为《谢书》,诗曰:
微意何曾有一毫,空携笔砚奉龙韬。
自蒙半夜传衣后,不羡王祥得佩刀。
李商隐把诗交给七郎后,擦了把脸,戴好方巾,背起包袱,深深鞠躬,道:
“请把小弟的《谢书》诗,呈给恩师。各位兄长和九弟的恩情,在下没齿难忘,后会有期。”
令狐三兄弟抱拳还礼。
七郎九郎眼含热泪,一再叮嘱堂叔病愈赶快回来。
八郎挥挥手,嘴张了张,终究没说一句话,眼帘低垂,神色冷峻,令人不解其意。
二
李商隐回到荥阳(今属河南郑州),堂叔已病入膏肓。他视堂叔如同生身父亲,终日陪伴身边。
堂叔知道自己前路无多,挣扎着给李商隐讲授五经之奥,传授楷隶之精,把自己全部希望交托给侄儿商隐了。
转眼间,春去夏过,已进入十月金秋。
朝中又有变动。皇上下诏提升令狐楚为户部尚书,要求立即起程赴京。
十月汴河,水清波平,艳阳高挂。
汴州文武官员直把新任户部尚书送至城外十里。七郎八郎九郎送父亲三十里。
令狐楚从轿子上下来。三个儿子亦下了坐骑。
“就到这里吧。为父别家赴京,为君为国效犬马之劳,最不放心的是尔等之举业尚未成就。休要嬉游无度!”令狐楚扫了一眼八郎和九郎,叹口气,转头对管家湘叔道,“湘叔,替我管好犬子!你们都要听你湘叔的话。”
湘叔上前施礼,仍然板着脸,谢道:“尚书大人这样看重小弟,小弟自当尽心而已。只是客房中,尚有几位常客,其中太原温生庭筠,已住年余,大人赴京离家,可逐客否?”
“逐客?”
令狐楚手捋长须,不置可否。眼前水稻沐浴在阳光下,随着秋风一起一伏,有如绿色波涛,向远方流去。
“父亲,逐客不妥。”七郎想了想,分辩道,“令狐家惜才爱才,容纳四海五湖之贤才,已成风气,天下颇负令名。今日开逐客之先,岂不为天下耻笑,五湖四海之贤才将望门踟蹰,令狐家风从此衰矣!”
令狐楚捋须颔首。
“逐一温生事小,令狐家风事大。七郎有见识!”
九郎与温庭筠关系甚好,为他不被驱逐而高兴,向湘叔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湘叔把九郎当作孩子,并不在意。他没料到尚书大人会同意七郎意见,固执地又道:
“不逐客亦可,只是几位公子要自重自爱,自己管住自己,白天不准又歌又舞酩酊大醉,晚上也不得闹到黄昏戌时。”
八郎九郎脸上露出不满情绪,但在父亲面前不敢放声。
“不是我湘叔多嘴多事,饮酒时唱唱小词小曲,无伤大雅,孩子们尚可娱乐。只是那些妖姬万万不可引到府里。太原温生与娼优歌妓来往甚密,伤风败俗,令人发指!其中有一歌妓,名叫锦瑟,听下人说她有沉鱼羞花之貌;歌喉袅袅扼云,绕梁三匝,不绝于耳;又弹得一手好瑟。她已经是西院客房常客,好像正在与我家公子交好……”
“哪里有此事耶?”七郎九郎不由得脱口打断湘叔的话。
七郎有些激动,道:“湘叔,今日是送家父赴京上任,乃大吉大喜之事,请不要扫家父之兴吧!这些无中生有的事情,回到家,你再告诫我等兄弟。我们兄弟一定听湘叔教训就是了,何必……”
令狐楚身在家中,真不知道竟有这些伤风雅之事,立即打住七郎的话,严厉地问道:
“锦瑟姑娘常来我家吗?跟谁最要好?”
七郎看看八郎和九郎,觉得每当锦瑟来时,兄弟们都很兴奋,都喜欢跟她亲近谈笑,看不出谁和她最要好。见两个弟弟不说话,以为他们年纪小,不曾想到与她“交好”之事,而自己却常常有此念头,只是那锦瑟姑娘对自己并未表示过特别的亲热。既然自己有此念头,就该向父亲如实说出来,于是半吞半吐地道:
“父亲勿怒。最初她是跟庭筠来咱家的,自然跟庭筠最要好。我……是想——都是在背地里想的,希望跟她交个朋友。锦瑟姑娘弹一手好瑟,所以——我喜欢听她弹奏瑟,但很少谈笑,跟她算不上好朋友。”
令狐楚知道大儿子老实厚道,听听瑟,不算什么。他担心的是八郎。这孩子聪明有心机,能干出这种伤风败俗之事。八郎木然地站在原地,似闻未闻,看不出与锦瑟姑娘有任何关系。九郎确实尚小,笑嘻嘻地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一副孩子气。
跟随令狐楚一起赴京的僚属,停留在原地,时间一长,都翘首伸脖向前眺望,不知尚书大人的轿子出了什么事,有的竟离开队伍,围了过来。当看见尚书大人板着脸,正在训斥儿子,都悄悄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了联翩浮想地揣测。
尚书大人生气了,对儿子和湘叔挥挥手,不耐烦地向自己的轿子走去。
长长的一队随从跟在轿子后面,慢慢地向京城长安进发。
八郎轻轻地吐了口长气。
好险呀!如果让父亲知道了与锦瑟姑娘鬼混,那可不得了啊!但是,总这样偷偷摸摸地约会,终有一天会被发现的,要有一个解决的办法!娶她为妻是不可能的,她出身太卑贱,进尚书大人家门,朝野都会议论纷纷,父亲不会同意。更重要的是,将来会影响自己的前程,他八郎不会做这种损害自己的傻事。
收为妾?自己太年轻,尚未结婚成家,尚没功名没做官没自立,父亲不会同意。
买她做家妓?是一种好办法。但是把她买进令狐家门,则是尚书大人府上的家妓,不可能只侍奉我八郎一个人。七郎九郎本来就对她馋涎欲滴,能不争抢她吗?况且父亲也未必对她这样倾城倾国多才多艺的美色不感兴趣。父亲大人如果独占花魁,作为儿子的只能望美色而兴叹!
怎么办?
八郎骑在白马上,闷闷地跟在兄弟俩后面,始终没想出一个好结果。
三
唐文宗太和三年(公元829年)三月二十六日,李商隐的堂叔终于油干灯熄,闭目西归,年仅四十三岁。
李商隐痛不欲生,一病不起,原本就身体虚弱,经一年多侍奉在堂叔身边的劳累,他昏昏然,不吃不喝,一直躺卧四十九天。当给堂叔烧“七七”那日,他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勉强握住笔,为堂叔写了篇祭文,表达了深沉的哀思,辞曰:
某爰在童蒙,最承教诱。违诀虽久,音旨长存……
追怀莫及,感切徒深……曾非遐远,不获躬亲。沥血裁词,叩心写恳。长风破浪,敢忘昔日之规。南巷齐名,永绝今生之望。冀因薄奠,少降明辉。廷慕酸伤,不能堪处。苦痛至深,永痛至深!
在弟弟羲叟的搀扶下,他一步一步地来到堂叔坟前,把祭文焚化,痛陈对堂叔缅念。在回来的路上,他的精神才渐渐好转。
一个金色秋季,转眼被苍茫的冬天代替。李商隐身体已经康复。这天在家正为邻里蒙童抄录《诗经》。第一篇《关睢》是周南的歌谣,收在“国风”中,是一首古老的情歌。每个读书人,开篇就要背诵这一首。人人喜爱,人人皆知。李商隐边书写边嘴里嘟囔道:
“‘关关睢鸠’,为什么要在河岸上鸣唱?‘窈窕淑女’,为什么君子都喜欢你?锦瑟姑娘,你在何方?为什么你只钟情八郎?难道我不比八郎强?——哦!”
李商隐大吃一惊,自己怎么会随口胡说八道呢?幸亏母亲和弟弟羲叟不在身边。锦瑟!怎么会想起她呢?这个妖姬,惯会眼波流转,眉目传情。在她面前,没有谁能经得住她的诱惑。
想到这儿,他叹了口气,自己已经是十八岁的大男人了,还没沾过姑娘的边,别说像锦瑟这样的美女了。他恼恨地把笔丢在几案上,坐进椅子里,呆呆地出神。
“哥哥,令狐府管家湘叔来了。”
羲叟又蹦又跳地跑进来。
湘叔经常来商隐家,每次来必然要带银两和一些衣物食品,所以他一来,全家像过年迎接财神一般,充满了吉祥和喜庆。
湘叔也一改平日板着的冷冰冰的面孔,喜上眉梢,跟在羲叟身后,跨进门里,面对商隐先抱拳施礼。
李商隐迎上前,伸手止住他,埋怨道:“湘叔,您给小侄施礼,是故意折煞侄儿?湘叔,快快请坐。羲叟快去泡茶。”
商隐家贫,没有仆人,母亲年迈,一切家务都是兄弟妹妹们自己动手,所以他虽系王孙之后,根本没有王孙习气,养成了坦诚平易性格。
他亲热地把湘叔扶坐椅子上,问起令狐家的事。
“令狐老爷身体还好。去年全家搬到京城,住在开化坊户部尚书府。是座老宅院,还是宪宗元和十四年,令狐老爷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建造的。当时是宰辅,宪宗皇上又宠信,宅院建造得很气魄。穆宗朝老爷遭贬,宅院被朝廷查封,但始终没有赏赐给其他大臣。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七郎以荫授官,只等皇上下诏。八郎年初春闱,没能中进士第,老爷很生气,把他关在京城老宅,准备明年再试。老爷年初,又改调任检校兵部尚书,东都留守,东畿汝都防御使。十一月,就是这个月,老爷进位检校右仆射,郓州刺史,天平军节度使,郓、曹、濮观察使。老爷把全家都搬到天平节度使治所郓城县,只把八郎留在京都长安了。”
湘叔接过羲叟泡好的茶,啜了一口,品了品,吐出一片茶叶,脸上现出悦色。
“恩师不负君王宠信,步步高升,可敬佩啊!”商隐喜形于色,又是敬重又是艳羡。
湘叔明白商隐的心思,笑道:“不用着急,一步一个脚印,会比你老师强的。”
“谢湘叔吉言。学生怎敢强过恩师呢?能够一展抱负,为国家效命,也就心满意足了。”
老管家喜欢谦虚、谨慎,脚踏实地的年轻人。他点点头道:
“老爷此次让我带来一些银两,一部分留下做你母亲的生活费用,另一部分做为盘缠,让你去郓城,入天平幕府,表署巡官。不知你意下如何?”
“幕府”!李商隐听说恩师要辟聘自己为巡官,非常高兴。他知道“幕府”一名起于汉代,又有莲府、花府、莲花府等雅称。到了唐代,尤其安史之乱后,节度使权力至重,集军、民、财、政于一身,成为地方上最高长官。“幕府”就是他的办事衙署。
“幕府”成员,府主有权自行辟聘,有的是及第进士,有的是落第文士,还有的是隐逸沉沦的白衣贤士,所以大批士人跻身幕府,成了科举以外的第二条仕进道路。陈子昂、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韩愈等人都进过幕府,后来有的做了高官,有的成了著名的大诗人。
湘叔见李商隐凝神遐思,半天不语,以为他不愿意应聘入幕府,不懂成为幕僚对自己的好处,于是解释道:
“商隐,读书应试及第进士,可以为官报效君王。入幕辅佐府主,也可以蹑级进身。远的不说,大历诗人李益,曾云游幽州,入了刘济幕府为从事,后来进为营田副使,成了有名的边塞诗人。他从幕十八年,往往鞍马间为文,横槊赋诗,多抑扬激厉悲离之作。宪宗闻其名,召他任秘书少监、集贤殿学士。后迁礼部尚书。就是令狐老爷年轻时,也曾入太原幕府,任掌书记和判官。现在怎么样?进入幕府对你的前程很有益处。”
“恩师对学生好,学生知道。只是学生才疏学浅,恐负恩师美意。”
“令狐老爷有识才选贤之能。他看中的人,日后不会错。
不用担心。”
湘叔年轻时,也曾入过幕,但他受不了边庭幕府的单调清苦,瘴蛮之地,使他长年生病,最后不得不离开。想起这些,有些悔恨自己身体太不争气,否则也不致于在堂兄家做管家,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所以他希望李商隐入幕,入幕后不要走自己那样的路。
李商隐经老管家这么一说,更加向往幕府生活,恨不能立刻起程。
李商隐全传第四章 受知令狐楚
第四章 受知令狐楚
一
令狐楚闻听湘叔把李商隐带来,甚是高兴,当即在议事厅接见,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摇摇头道:“两年啦。知道,知道,家门不幸。唉!”看见商隐欲泪,他也两眼发涩,连忙道,“来郓城就好。湘叔,今晚我要把商隐介绍给幕中同僚,为商隐洗尘,去准备一下。”
一路上,湘叔把幕府中的同僚都已介绍一遍,商隐心中有数。恩师要专门为自己设宴洗尘,他有点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阻止道:
“恩师,洗尘就免了吧。学生怎可……”
“现在你是老夫幕中的官僚,按规矩幕僚来去,府主都要设宴洗尘和饯行的,是不是?湘叔。”
“老爷说得对。”
老管家又板起面孔,不卑不亢地回答着主人的问话,和一路上的湘叔大不一样,好像变了个人。商隐心中很不是滋味。
七郎九郎已在门外等候商隐多时了。似乎商隐的到来,给这个偏僻小城带来了生气。七郎兄弟俩喜形于表,在门口探头往里觑望,又怕父亲看见。
其实令狐楚早就发现他们。他不愿意商隐再与两个儿子像两年前那样亲密,像孩童般戏耍,因为商隐是幕中官僚,应当和同僚们亲近,交朋友,学习同僚们的品德与作风,于是想起节度判官刘蕡,笑道:
“老夫聘你为巡官。在幕中官阶虽不高,但究竟是幕中之官,有你自己的住处和办公之所。今后要多和你的同僚交朋友。比如判官刘蕡,耿介有大志,精通左氏春秋,好谈王霸之大略,是位难得的人才啊!我会把他介绍给你的。”
令狐楚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李商隐在路上听湘叔讲过刘蕡的事迹,心里就暗暗决定来郓城一定先结识他,而恩师竟这么推崇他,更激起自己的敬仰之情。
“恩师,刘判官现在……学生现在就想拜访他。不知——。”
“噢,去看他?也好,他在判官厅,大概已把兵曹之事办完,去吧。七郎!”
令狐楚突然呼叫七郎。
七郎在门外应声答应着,踏进议事厅。
九郎笑嘻嘻地也跟了进来,向商隐传递着眼神。
令狐楚没理会顽皮的九郎,只吩咐七郎把商隐带到判官厅去。
七郎与刘蕡交往亦甚深,立刻明白父亲的用意,爽快地答应着,带商隐出了议事厅。
一出门,九郎立即把商隐抱住,转了一圈,放下道:“李哥,你怎么比过去还轻啦?两年时间,你一点没长高,也没长肉。看看我,比你高又比你棒,是不是?”
李商隐打量打量九郎,确实不假,比两年前高出一头,比七郎还高,混身是劲儿。回头看看七郎,他却没有多大变化,说话的声音和不时举手指点的姿态,更像恩师了。商隐笑了笑,道:
“这两年,变化最大的是七哥而不是九弟。”
“为什么?在家时,除了父亲,谁也没有我高。我比八哥长得还棒,比劲儿,谁也没有我大。”
七郎笑着默默地听着,和令狐楚遇事喜欢倾听别人意见一模一样。
“我说的变化,是指内在的变化,比如性格、品德、操守以及处事的习惯能力等等。九弟,你发现没有,七哥越来越像恩师了。我真希望七哥像恩师那样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李商隐忘情地说着,真想把自己崇敬恩师的心全掏出来。
“贤弟,你过誉了。愚兄不想做这样的人,家父也不愿做这样的人。家父常常用孔圣人之语教导我们说:‘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家父说他只愿意做这样一个君子而已。愚兄虽笨拙,亦只愿仿效家父一二罢了。”
两个人推心置腹,谈得投机,把九弟丢在一旁。
九郎不愿意说这些废话,觉得兄弟之间、朋友之间交好,应当是心交,而不是唠唠叨叨说出来。渐渐地,他落到后边,于是做了个骑马蹲裆式,接着练起跑马追敌拳,在两个哥哥身后,你们走两步,他就追一步,虎虎生风,气势逼人。
郭城北靠梁山,东临梁山泊,是个有山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