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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平民梁晓声-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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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先生,我看这样吧。”——对方站了起来,第二次双手将委任证书递向他,“用您的话说,这个玩意儿,您还是应该接受,我们并没有什么收买的意图。未来的企业需要您。您熟悉的一千三百多工人,我想也是需要您的。希望您别太感情用事了。我虽然比您年轻得多,却明白感情用事的严重危害性……”

  章华勋抬起头来了,伸出手去了,双手欲接未接之际,不知为什么又缩了回去。

  “当然,考虑到您在厂里可能有一些特殊的人际关系需要感情照顾,我个人做主,给你五个名额。只能五个,再多一个我也没权力了。我也是性情中人,该理解的,可以理解。大陆不是有句话,叫‘理解万岁’吗?……”

  对方又笑了笑。

  章华勋也不禁地笑了笑。连他自己都意识到了,他是笑得多么的不自然啊,又是笑得多么的屈辱啊。

  他的双手,违背意愿地伸了出去,第二次接过了那份大红的委任证书……对方从拷克箱里取出一页纸,将自己的笔横放在纸上,然后饮起茶来——单等他在那页纸上写下五个人名。

  这是他平生所面临的,最使自己感到困窘,感到心理屈辱和难堪的情形。

  他抬头望着桌子,吸着烟,许久未动。

  对方也不催他,也不看他,独自默默地静静地饮茶。

  他终于按灭烟,起身走向那桌子,坐了下去,拿起了笔……

  他在纸上写下的第一个名字,是“钳工王”的名字。

  写罢他开始发呆。发呆了半天,才写了第二个自己认为必须照顾的老工人的名字。又发呆了半天,落笔写下了第三个老工人的名字。只剩下两个名额了。他觉得手中的笔沉甸甸了,他手心出汗了。他放下笔,将手在衣服上抹了抹,一笔一画地写下了第四个名字。

  “五个。五个名额。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极限了。希望您千万不要使我太为难……”

  对方低声从旁提醒着他。

  而这时他心里正想到他的妻子。她的年龄当然也在四十岁以上,是老车工。按车工这一行来说,她的年龄太大了些,眼力不行了,再干下去是很容易出事故的。服装厂不需要四十五六岁的女车工,她当在被淘汰的百分之八十老工人以内,而且肯定将是属于坚决淘汰的人。她对这一点怕极了,近来已经怕到神经兮兮的可怜地步,一天到晚絮絮叨叨地问他,她变成了家庭妇女以后他会不会烦她会不会和她闹离婚?他认为她的怕主要是一种失落心理的反应,也许还跟更年期有关。她的怕也影响得他有些怕了,怕她真变成了家庭妇女以后整日愁眉不展长吁短叹,仿佛一名害了思乡病的终身女佣,而他真的烦她又没法儿安慰她没法儿为她再谋职更没法儿“解雇”她。这时代哪个单位还需要四十五六岁的女车工啊?……

  她那张神经兮兮的表情可怜的脸,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眼前了,似乎在发急地对他说——写我的名字,快写上我的,最后一个名额得是我的,要不然我跟你一辈子别扭起来没完。

  他闭上了一会儿眼睛,然而还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那神经兮兮的表情可怜的脸。

  “还没写完?……”

  他睁开眼睛,一横心,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名字,并非他妻子的名字,仍是一位老工人的名字。

  他将那页纸交给对方时,以为对方一定会问问他,那些人都跟他是什么特殊的关系。其实,除了“钳工王”曾当过他两年师傅,另外四人和他的关系丝毫也不带有特殊性。他写上他们的名字仅只因为一点——他们还能否有一份儿工资对他们的家庭生活实在是太举足轻重了。即使对“钳工王”,也非是师徒之情在起大的作用。“钳工王”的老妻比他的妻子大两岁,同样是厂里的车工,四年前患了胃癌,手术后提前病退了。在全厂人都只能开百分之六十工资的情况下,给她那点儿退休金不过三十多元。前不久她又住了一次院,癌症复发,早已全面扩散。如果“钳工王”再失业,他们的日子就没法儿过下去了……

  章华勋想好了,对方一旦问,他就从“钳工王”开始讲起,讲完五位老工人的具体情况,还要接着讲许许多多老工人几十年来对厂里的贡献,讲他们和厂史那种休戚与共的关系,给对方好好上一堂中国工人阶级的起码概念课。

  然而对方并不问他,对方看了那页纸一眼,当即折起,锁入拷克箱了。分明的,对方对他们究竟是五名什么样的工人,对他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半点儿都不感兴趣。

  对方向他保证地说:“你放心,他们的事就这么决定了吧,到时候你给我提个醒,免得我忘了。”

  他却什么也不愿说了。

  “怎么,我们之间这场由不愉快开始的谈话,只能不愉快地结束吗?你还有何指教?”

  “我……我愉快了……”

  章华勋强作一笑……

  厂办主任李长柏打来电话时,他正梦见着“钳工王”,梦见着“钳工王”满身满脸都是血,拉着女儿的手向他走来,走到他眼前,开口便命女儿给他跪下,叫他“爸爸……”惊得他扯起那少女,骇问“钳工王”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弄得满脸满身都是血?“钳工王”惨然一笑,眨眼不见了。他正转着身子寻找“钳工王”,电话便响了……

  “厂长,厂长你在听吗?……”

  “在听,有什么要紧事儿你快说,没什么要紧事儿你把电话放下,现在才四点多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厂长我是有要紧事儿才不得不给你打电话的……”

  “别啰嗦。”

  “好好好,我不啰嗦。我简明扼要向你报告——刚才,也就是半个小时前,厂里的粮店被盗了,我现在已在现场……”

  “什……么?……”
 “厂里的粮、店、被、盗、了……”

  “你别离开,我马上去……”

  他放下电话急急忙忙穿衣服。

  妻子也醒了,不安地问他出了什么事。

  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句:“少问!睡你的……”

  他家住的是平房。他推了几下,才将门推开。西北风啸起一阵阵唿哨,其声凄厉。风将雪扫向他家那一排平房,家家户户的门前堆起了二尺高的雪墙……

  雪仍在下。他弯着腰,低着头,袖着双手,顶着一阵强过一阵的西北风,踏着深雪,艰难地朝粮店的方向走去。路上他看见大标语牌被刮倒了,标语牌上写的一条标语是——发扬工人阶级优良传统,争取改革年代再立新功。他也看见一株大树被雪压折了巨枝,如同一条被砍断的手臂,垂撑于地,只不过那白森森的断处没有鲜血流淌着,只不过树是不会发出痛苦的呻吟的……

  粮店门口,手电光晃来晃去,有几个人出出进进的。一个人向他迎上来,他看不清对方是谁。

  “李主任!李长柏……”

  “厂长,你不来,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天一亮,人人看见了,那影响可就太恶劣了……”

  他这才听出迎到他眼前的正是厂办主任。

  “被盗了多少?……”

  “你亲自看看吧……”

  “我在问你!”

  “不少,三百多袋苞谷面,一百多袋面粉,六七十袋大米……”

  他走入粮店,见情况并不像预想的那么糟,看不出什么哄抢的迹象,更没有肆意破坏的迹象。只不过堆放粮袋的库房几乎空了,使人觉得更像是被一伙人秩序井然地搬运空的……

  “挂面、油、馒头什么的,都光了……”

  “你是谁?”

  “我是粮店负责人。厂长,我们可是几个人承包的,你得给我们做主哇……”

  对方嘤嘤地,孩子似地哭了。

  “别哭!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讨厌。李主任,你过来……”

  李长柏立即走到他眼前。

  “什么人带的头?……”

  “这……这我现在也没弄清楚……没一点儿动静。巡夜的警卫巡到这儿,见粮店门开着,觉得奇怪,进去一看,空了,心想可能是被盗了……”

  三百多袋加一百多袋再加六七十袋,还有挂面、油,没二百人,绝不可能悄没声地,迅速地就将粮店搬空了。

  章华勋走出粮店,见一片脚印虽然被雪覆盖了,却依稀可辨。所去的方向都是一致的,将他的目光导向了宿舍区的一条主要土路。

  “你们就没谁想到,应该顺着脚印追查追查吗?”

  “厂长,我们都想到了……”

  保卫科长这么说着,走到他眼前,打算向他汇报的样子。

  “别叫我厂长,厂都被接收了,我还是什么厂长。”

  “那……那……怎么叫你?……”

  “叫我名字,或者叫我老章,叫什么都行,就是不许再叫我厂长……”

  他离家时忘了戴棉帽子,此时两只耳朵冻得锥刺似地疼,只得用双手捂耳朵,心里一股股的恼火直往脑门儿蹿。

  保卫科长呆瞪着他,不开口了。

  “你倒是说话呀。哑巴了?”

  “滚你妈的!老子没什么跟你好说的了!你不是厂长了,难道老子还是科长么?香港老板并没委任我是保卫科长!哼,老子回家睡觉去了……”

  保卫科长一说完,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保卫科一干人吼:“你们干嘛还不走?陪在这儿挨冻,都不知是在替谁尽职尽责!走哇……”

  于是保卫科一干人,犹犹豫豫的,先后跟随保卫科长走了。

  转眼间,粮店门前只剩下了章华勋和厂办主任二人。厂办主任李长柏临出家门没顾上穿棉鞋,脚上是一双在家里穿的单鞋,脚冻得不停地蹦高。

  章华勋迁怒地冲他嚷:“你还在这儿挨冻干什么,你也走哇!走哇……”

  李长柏哀求地说:“厂长……”

  “别叫我厂长!”

  “老章,咱们进粮店吧。我脚冻僵了……”

  “你家被窝里暖和,滚回家去吧……”

  李长柏却一转身冲进了粮店……

  章华勋跟入粮店,见李长柏已脱了鞋,坐在地上,双腿上翘,将两脚蹬在暖气上。

  李长柏看也不看他,自言自语似地说:“人人火气都大,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发火之前也得想一想,发的多少有点儿道理没有?人家保卫科长一接到汇报就来现场了,人家按常规照了相,人家及时通告了我,人家也顺着脚印追查了……但厂里许多人都走那条路,夜里又过了几辆车,再加上大雪一覆盖,分辨不清……”

  他听出,李长柏也憋了一肚子对他的不满。

  他靠着暖气蹲下,低声问:“你认为是谁们干的?”

  李长柏一仰脸,瞪着房顶说:“没根没据的,这我怎么能随便乱猜疑呢。不过一会儿县公安局的人就来了……”

  “县公安局?……谁通知他们的?……”

  “我。我还提醒他们牵条狼狗来,狼狗一嗅,准能追查出几个人……”

  “嗨,你好糊涂……”

  章华勋“腾”地站了起来,目光四处寻找电话,一发现立刻奔了过去……

  “快告诉我县公安局的电话!”

  李长柏告诉了他以后,他抓起电话就拨。但是迟了,公安局的值班员说,刑警队长召集了十几个刑警队员,牵着两条警犬,已经出发到这儿来了……

  他放下电话,又走到暖气那儿蹲下,双手捂着耳朵一个劲地搓,直搓得两耳火辣辣的。

  李长柏瞧着他的脸问:“难道我通知县公安局,也通知错了?”

  他根本不愿让县公安局的人来办这桩案子。更进一步说,他根本就不愿这件事成为一桩案子。他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张不扬的,抹平过去拉倒。为了安定,有时不得不采取睁只眼闭只眼的策略。对于国家,安定是第一位的,是压倒一切的至高原则;对于这个厂,在此特殊的敏感的人心动乱的时期,又何尝不是呢?

  但是他却懒得向李长柏解释。

  李长柏倒也识趣儿,并不追问,掏出烟来。

  二人都吸了几口烟后,李长柏耐不住寂寞,没话儿找话儿地嘟哝:“县公安局的人也该来了呀。”

  他说:“他们来了,你就这么告诉他们——不过是粮店的人一时粗心,下班忘锁门了。风一刮,将门刮开了。巡夜警卫以为被盗了,其实什么也没丢,一场虚惊……”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这不等于是……耍人家吗。”

  “你要说得像真事儿似的。”

  “那也等于是耍人家呀。”

  “叫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

  “我打电话通知他们来的,你又叫我骗他们,不也等于耍我吗?我不干。你想怎么骗他们,就自己骗。”

  “我?……我是厂长,你是厂办主任。”

  “你少来这套!刚才你还亲口说你已经不是厂长了,还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地发脾气,不许我和保卫科长叫你厂长……”

  “刚才我情绪太冲动。现在我不是情绪平定了么。”

  “你情绪平定了?我情绪现在开始不平定了,我图的什么?还不知香港资本家要不要我这个人呢。保卫科长说对了,都不知是在为谁尽职尽责……”

  “你别这么想嘛。”

  “那我该怎么想?哎,透露透露,怎么研究我这个具体人的问题的?”

  “研究你?研究你什么问题啊?”

  “别装蒜,好歹我也是厂办主任,或去,或留,你总得和那位接收大员研究研究吧?我没功劳还有苦劳吧?”

  “功劳也罢,苦劳也罢,都是算在前一本账上的了。人家根本不看前一本账。人家是重打锣鼓另开张,对一切人都重新认识,重新衡量……”

  “妈的!操他妈!操他八辈祖宗!听你这话,已经没我的戏了?……”

  李长柏的脸顿时由于激动涨红了,双脚从暖气上滑落,脚后跟咚地磕在地上……

  “你别犯急啊,我可没说你已经没戏了。”

  “听话听腔,锣鼓听音,当我是傻子呀?”

  李长柏表情大变,一反平素温良谦恭之模样,有点儿气急败坏地瞪着他。

  “我并没和那位全权代表研究过你嘛,真的……”

  “那……那你呢?……”

  “我怎么了啦?”

  “你是去?还是留?……”

  “我……”

  “你说!说……”

  “我……我留……他们聘我当副经理……”

  他本想搪塞过去,不说实话。可不知为什么,已在内心里编好了的假话,舌尖上打个滚儿,竟没说出口,咕噜又滑回嗓子眼儿里去了,真话倒蹦出了口……

  “你王八蛋……”

  李长柏骂了一句,就开始穿鞋,一穿上鞋,立即站了起来。

  他仰脸瞪着李长柏,李长柏低头瞪着他。二人互瞪片刻,李长柏恨恨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姓章的,我今天算把你看透了!原来到了关键时刻,你这人自私透顶!把自己的后路安排好了,就一点儿感情都不讲了,就谁都不顾了!我……我踢你……”

  李长柏狠狠地朝他后腰上踢了一脚,踢得他身子向前扑了下去。

  待他站起来,李长柏已离开了粮店。

  他追出粮店喊:“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李长柏大步腾腾往前走,哪里有回来的意思。

  而这时,天微微亮了。

  他又退回了粮店,就剩他自己了,他想他不能拔腿走。他若也一走了之,县公安局的人来了,谁接待呢?连个接待的人都没有,那像话么?他想他这又是在为谁尽职尽责呢?前一个厂已经不存在了,后一个厂还没定型,该抓谁抓谁呗,和我章华勋又有什么相干呢?若能一股脑儿抓走几百,还少了几百人竞争呢。我为什么要一手遮着盖着呢?我何苦来的呢?

  正这么想着,外面传来刹车声。不待他往外迎,县公安局的人们,已经雄纠纠地大踏步闯进来了。来的人还真不少,十二三个,果然牵着两条大如毛驴似的凶猛警犬。

  刑警队长和他是认识的。

  握过手后,刑警队长说,半路车陷住了,要不早赶到了。他们浑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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