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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众神_作者:[英]尼尔●盖曼-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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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时代的刑法十分残忍,草菅人命。霍尼尔被当地法院判处死刑。但是法官很同情艾茜,因为她还年轻,或者是因为她有一头栗色的秀发。总之,他只判处她流放七年。她被押送到一艘叫“海王星号”的船上,船长名叫克拉克。就这样,艾茜出发前往卡罗莱纳州。在路上,她说服了船长,让他成了她的同谋,带着她一起返回英国。她要做他的妻子,和他一起去伦敦他母亲的家,那里没有人会认出她来。装犯人的货舱装满棉花和烟草,海王星号返航了。对于船长和他的新娘来说,这是一段平静安宁、充满快乐的航程。他们俩好像一对爱情鸟,或是比翼双飞的蝴蝶,无休无止地拥抱对方,向对方赠送表达爱情的小礼物。
  抵达伦敦后,克拉克船长把艾茜安置在他母亲家,老夫人把她当作儿子的妻子,接受了她。八周之后,“海王星号”再次出航,一头栗色秀发的年轻漂亮的妻子在码头告别了自己的丈夫。然后,她回到婆婆家中。老夫人正好不在家,于是艾茜自己动手,拿了一幅丝绸,一些金币,还有一个老夫人放纽扣用的银罐。把这些东西包裹好之后,艾茜消失在伦敦的妓院里。
  又过了两年,艾茜成为一个熟练的商店扒手。宽大的裙子可以隐藏许多赃物,主要是丝绸和昂贵的蕾丝花边。她过得很不错。艾茜将她的成功脱逃归功于小时候听过的故事里的所有精灵们,特别是比奇斯小精灵(她很肯定,他的影响力已经扩展到伦敦来了)。每天晚上,她都把一木碗牛奶放在窗台上。她的朋友们嘲笑她,但她无疑是笑到最后的一个。她的朋友纷纷得了梅毒或淋病,而艾茜却还是健康得活蹦乱跳。
  差一岁满二十那年,命运给了她重重的一击。她坐在舰队街旁边的十字叉子酒店,就在贝尔广场不远处。这时她看到一个年轻人走进来,坐在壁炉旁,显然是刚从大学里毕业的。太好了!飞来的肥鸽子,正好拔毛下锅,艾茜暗想。她坐到他身边,告诉他说他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年轻人,她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膝盖上,另一只动作更谨慎的手则悄悄探进了他的表袋。就在这时,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她的心脏猛地一跳,然后一沉。仿佛雷雨来临前、夏日晴空中那抹危险蓝色的眼睛,再次凝视着她的双眸。然后,巴瑟罗曼少爷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因私自从流放地逃归而被关进伦敦西门监狱。艾茜被判有罪,她没有向任何人提出申诉,恳请减轻刑罚。但是,城里负责评估减刑请求(一般来说,减刑理由都是编造出来的)的夫人们却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艾茜确实已经怀孕了。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艾茜始终不肯吐露,
  她的死刑再一次改为流放,但这一次是终生流放。
  这次她搭乘的是“海洋处女号”,船上一共有200名流放犯,都被关在货舱里,像一群运到市场上贩卖的猪。流感和热病在犯人待的货舱里蔓延,货舱拥挤得几乎无法坐下,更不用说躺着了。一个女人在货舱后面生孩子的时候死掉了,犯人们是那么拥挤,甚至无法把她的尸体从里面运出来。最后,她和她死掉的婴儿一起,被人们从货舱后面的一个小舷窗推了出去,直接抛进波涛起伏的大海。艾茜已经有八个月身孕了,她奇迹般地保住了胎儿。
  在此后的一生里,她经常在做噩梦时梦到自己还待在那个货舱里。然后,她便会在尖叫声中醒来,喉咙里仿佛还弥留着当时的感觉和恶臭。
  “海洋处女号”在弗吉尼亚州诺福克港口停靠,一个小种植主买下了艾茜的卖身契。他是一个种烟草的农夫,名字叫约翰·里查德森。他的妻子在生下女儿一周后死于产后热,所以他的家里急需一个奶妈和做所有家务的女仆。
  艾茜给自己的男婴起名叫安东尼,后来她说,她最后一任丈夫就是这孩子的父亲(她知道这里没有人可以反驳她的说法,说不定她真的认识某个叫安东尼的男人)。她的儿子和费丽达·里查德森一起喝她的奶水长大。她雇主的孩子总是优先得到哺乳,所以她长成了一个健康的孩子,高挑强壮,而艾茜自己的儿子,由于只能喝剩下的奶水,长得瘦小虚弱,像得了佝偻病。
  孩子们不仅喝她的奶水,还从她那里听来了那些传说故事:住在矿井下面的蓝帽子和诺克精灵;莆克,最爱恶作剧的精灵,它比戴着红帽子、长着短鼻子的比奇斯小精灵还危险;至于比奇斯小精灵,渔夫总是把捕捉到的第一条鱼留在岸边留给它,在收割的季节,新烤出来的第一条面包也一样要留在地里,以求能有一个好收成;她还给他们讲苹果树精的故事:老苹果树成精后就能开口说话,只有收获的第一桶苹果酒才能安抚它们,把苹果酒倒进它们的根里,它们才会保证你第二年能有好收成。她用康沃尔郡的绵软腔调给他们讲述古老的歌谣,告诉他们必须提防哪些树:
  榆树在沉思,
  橡树让人们互相仇恨,
  如果你深夜不归,
  代替你四处溜达的是柳树人。
  她把这些事全都告诉了他们,他们完全相信,因为她自己就坚信不移。
  农场慢慢兴旺起来。艾茜·特瑞格温开始每天晚上把一小碟牛奶放在房子后门外面,献给比奇斯小精灵们。八个月后,约翰·里查德森轻轻敲响艾茜卧室房门,走了进来,问她能否尽到一个好心女人的职责,安慰他这个孤独的男人。艾茜告诉他,他的言行让她太震惊了,心灵受到巨大伤害。她是一个可怜的寡妇,一个比奴隶地位好不了多少的有卖身契约的仆人,现在竟然又被人当作妓女一样对待,而这个人又是她如此尊敬的人。按照规定,有契约束缚的仆人是不可以结婚的,而他居然想折磨她这么一个可怜的被流放的姑娘,真让她无法想象。她深棕色的大眼睛含满泪水,约翰·里查德森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向她道歉。接着,约翰·里查德森激动起来。在那个炎热的夏日夜晚,在走廊里,他单膝跪下,主动结束了她的卖身契约,并向艾茜·特瑞格温求婚。她接受了他的求婚,但在缔结合法婚姻、从阁楼的小房间搬进前面的主人房之前,她不会和他同眠共枕。后来,约翰·里查德森的几个朋友和他们的妻子在镇子上遇到他,大家都说新的里查德森太太真是个美人。这让约翰·里查德森感觉非常得意。
  不到一年,她生了一个男孩,和他的爸爸和姐姐一样,是个白肤金发的孩子。他们给他起名叫约翰,和他爸爸的名字一样。
  星期天的时候,三个孩子到当地教堂听旅行传教士讲经。他们还进了小学,和其他小农场主的孩子们一起学习字母和算术。艾茜则让他们了解最神奇的比奇斯小精灵的魔力。这些小精灵总是戴着红帽子,眼睛和衣服的颜色像河水一样碧绿,他们长着翘鼻子,老是可笑地眯缝着眼睛。只要乐意,他们就能迷惑你,把你引上错误的道路。抵御这一招的办法是在一边口袋里放一撮盐巴,另一边口袋里放点面包。孩子们出门上学时,他们每个人都放一点盐巴在一个口袋里,另一个口袋里是面包——这是生命和土地的象征,能确保他们平安从学校回到家中。果然,他们每次都能安全回家。
  孩子们在生活舒适的弗吉尼亚群山中长大了,长得又高又强壮(只有安东尼例外,他是她的第一个儿子,总是体弱多病,脸色苍白)。里查德森一家人都很幸福,艾茜也尽自己的努力爱她的丈夫。结婚十年后的一天,约翰·里查德森突然牙疼,厉害得让他从马上摔了下来。大家把他送到最近的镇子里,在那儿把牙齿拔掉。但是已经太晚了,血液感染让他脸色漆黑,呻吟着死去。他被埋葬在他生前最喜爱的一棵柳树下。
  里查德森的寡妇单独管理着种植园,等待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她管理着所有的契约仆人和奴隶,管理一年又一年收获种植的烟草。她在新年来临时把苹果酒倒进苹果树根下,在收获季节把新烤出炉的长条面包放在田地里,而且总是在后门门口放一碟牛奶。种植园越来越兴旺,里查德森的寡妇获得了做生意时不好对付的名声。虽然不好打交道,但她的种植园收成总是那么好,而且她从来不以次充好销售她的商品。
  又一个十年过去了。接踵而至的是不幸的一年。她的儿子安东尼在一次激烈争执中打死了自己同母异父的弟弟,争执的起因是种植园的未来和费丽达的婚嫁。有人说他并不是有意想杀死自己的兄弟,只不过那愚蠢的一拳打得太重。但也有人不同意这种说法。安东尼逃跑了,留下艾茜亲手把自己最小的儿子埋葬在他父亲身边。有人说安东尼逃到了波士顿,也有人说他跑到南方去了。他的母亲却认为他乘船去了英国,加入乔治国王的军队,镇压叛乱的苏格兰人。两个儿子离去之后,种植园空荡荡的,充满哀伤的气息。费丽达精神憔悴,仿佛她的心都已经碎掉了,无论她的继母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让她再次绽出笑容。
  伤心归伤心,她们需要一个男人来打理种植园。所以费丽达和哈里·索姆结婚了。他当过船上的木匠,厌倦了大海,梦想在陆地上讨生活,住在一个和他出生长大的林肯郡的农场一样的庄园里。里查德森家的种植园和英国农场并没有多少相似之处,但哈里·索姆相当喜欢这里,他感到十分快乐。费丽达和哈里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其中三个活到成年。
  里查德森的寡妇很想念她的儿子们,也想念她死去的丈夫,尽管在她的记忆中,他只是一个对她体贴公道的男人。费丽达的孩子也会缠着她讲故事,她给他们讲荒野上的黑狗、红帽子和血骨人,或者苹果树精的故事,可是他们都不感兴趣。他们只喜欢杰克的故事——杰克和豆子,杀掉巨人的杰克,或者杰克和他的猫还有国王的故事。她像喜欢自己亲生孩子一样喜欢这些孩子,尽管有时候她会叫错他们的名字,叫出那些很久以前死掉的人的名字。
  这是一个温暖的五月的日子,她把椅子搬到厨房后的花园里,坐在那里摘豆子剥豆壳,晒着太阳。即使在弗吉尼亚暖洋洋的日子里,寒冷还是钻进了她的老骨头。她现在已经白发苍苍,温暖的阳光是一种享受。
  里查德森寡妇用苍老的双手剥着豆荚时,她开始幻想,如果能再次走在家乡康沃尔郡的荒野和悬崖峭壁上,该是多么幸福呀。她回忆起自己还是个小姑娘时,坐在海边卵石沙滩上,等着父亲的船从灰蒙蒙的大海上归来。她打开豆荚,把饱满的豆子剥进一个陶土碗,剩下的空豆荚丢到围裙兜里。她的手现在已经布满青筋,不太灵活了。这时,她发觉自己在回忆早已一去不复返的往事,而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忆往事了:如何用灵活的手指夹出别人的钱包,偷窃昂贵的丝绸布料……她又回忆起西门监狱里的看守告诉她,距离她的案子上庭受审还有十二周的时间,她是个漂亮姑娘,如果她能在这段时间内把肚子搞大,就可以逃脱绞刑架。她想起自己如何转身面对墙壁,勇敢地拉起裙子。她既恨自己,又恨那个看守,但是她知道他是对的。腹中的小生命意味着她又能从死神手里多骗来一点时间……
  “艾茜·特瑞格温?”一个陌生人问她。
  里查德森寡妇抬起头,五月的明媚阳光被面前这个人挡住了。“我认识你吗?”她问,却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那个男人从头到脚穿着一身绿:蒙着灰尘的绿色紧身格子呢绒裤,绿色的夹克衫,还有暗绿色的外套。他一头胡萝卜红色的头发,正歪着嘴巴微笑着看着她。那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她一看着他就觉得很高兴,但还有别的某种十分危险的东西。“你可以说你认识我。”他说。
  他眯缝着眼睛看着她,她也眯缝着眼睛看着他,在他那张像月亮一样圆的脸上寻找熟悉的线索。他看上去和她的外孙们一样年轻,可他却叫出了她年轻时用过的名字。还有,他声音里带着英国北方人才有的喉音,那是她从小就熟悉的腔调,和她熟悉家乡的岩石、沼泽一样。
  “你是康沃尔郡人?”她问。
  “是的,我是你的老乡。”红头发年轻人说,“或者说,过去是你的老乡。可现在,我来到了这个新世界,这儿的人没有把麦酒或牛奶放在外面给一个诚实汉子喝的习惯,收获季节也没有烤好的面包。”
  老妇人扶稳放在大腿上的那碗豌豆。“如果你就是我想到的那个人,”她说,“那我对你完全没什么意见。”她听到了费丽达在房间里冲着某个仆人发脾气的声音。
  “我对你也没意见。”红头发的家伙说,他脸上有一点哀伤,“尽管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你和像你一样相信传统的人,把我带到这个没有魔法、没有比奇斯小精灵和其他种种精灵生活空间的地方来。”
  “有好多次,你给了我好运。”她说。
  “有好也有坏。”喜欢眯着眼睛看人的陌生人说,“我们就像风,既带来好运,也带来坏运气。”
  艾茜点点头。
  “愿意握着我的手、让我带你走吗,艾茜·特瑞格温?”他伸出手给她。那是一只长满雀斑的手,艾茜的视力已经很差了,但还是可以看清他手背上每一根橙红色的汗毛,在下午的阳光下发出金色的光。她咬了咬嘴唇,迟疑了一下,然后把自己青筋突起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中。
  他们找到她时,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是生命早已离开她的躯体。她的身边还有一半没有剥掉豆荚的豆子。
 
 


 
第一部 影子
第五章
   生命不过是昙花一现,
  死亡如影随形时时跟随,
  她是房中暂时的租客,
  他却是等在楼梯上的恶棍。
  ——W·E·亨利《生命不过是昙花一现》
  星期六早晨,只有已经起床的卓娅·乌特恩亚亚和他们说了再见。她收下星期三给的四十五美元,还坚持要写一张收据给他。收据写在一张过期软饮料折扣券的背面,字很大,字母写得弯弯曲曲的。在早晨的阳光下,她显得有些像洋娃娃,苍老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金色的头发高高盘在头上。
  星期三亲吻她的手,和她告别。“感谢您的盛情款待,亲爱的女士。”他甜言蜜语地说,“您和您美丽迷人的姐妹们,如同天空一样光芒四射。”
  “你可真是个坏坏的老男人。”她冲他摇了摇手指,然后又拥抱了他一次。“你保重,”她叮嘱他,“我可不希望听到你离开我们的消息。”
  “那种消息同样会让我悲痛不已的,我亲爱的。”
  她和影子握手告别。“卓娅·波鲁诺什娜亚对你的评价很高,”她说,“我也是。”
  “谢谢。”影子礼貌地说,“也谢谢您那顿晚饭。”
  她惊讶地挑起眉毛。“你喜欢吃?那你有机会一定要再来。”
  星期三和影子走下楼梯。影子把手伸进夹克衫口袋,又抽出来。一美元银币冷冰冰地躺在他手心中,比他用过的任何硬币都更大更重。他以变戏法的传统手势握着它,手掌边缘自然放松,然后把手伸直,让硬币滑到手掌前端,用食指和小指轻轻压住硬币,动作自然而流畅。
  “做得不错。”星期三说。
  “正在学,还没入门呢。”影子说,“纯技术的手法我倒是会了不少,最难的是引导观众盯着错误的那只手。”
  “是吗?”
  “是,”影子说,“这叫做‘误导’。”他把中指伸到硬币底下,轻轻一推,把硬币推到手掌后部,摸索着在那里轻轻按住它。可是硬币从他手中滑了下来,咔哒一声掉在楼梯上。星期三弯下腰捡了起来。
  “你不能这样对待别人送你的礼物。”星期三不满地说,“像这样的东西,你得把它紧紧抓在手心里才对。别再拿它到处乱抛了。”他检查一下硬币,首先看了有老鹰的那面,然后翻过来查看有自由女神头像的那面。“啊,自由女神,她很漂亮,是不是?”他把硬币抛回给影子,后者从空中一把接住,把它变没了。看似把它握在左手里,其实硬币在右手,然后又把它变回来,重新出现在左手中。最后,硬币静静躺在他右手手心里。有它在那里,让人感觉十分舒服。
  “自由女神,”星期三说,“和美国人拥有的众多神祇一样,源自国外。为了照顾美国人的敏感心理,法国人遮住了这位法国女郎的丰满胸部,这才把它当礼物送给纽约。”他冲着楼梯下面一级台阶上一个用过的安全套皱了一下鼻子,带着一脸厌恶的表情,用脚尖把它踢到楼梯边上,“有人会不小心踩到上面,摔断脖子的。”他不满地嘟哝着,“就像香蕉皮一样,只有最下流、最冷血的人才会到处乱扔。”他推开楼门走到外面,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自由女神,或者说自由,”他们向车子走过去,星期三继续大声评论着,“其实是个婊子,只能在死尸铺就的床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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