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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斯帕索斯从纽约打电报给厄内斯特,说他将在十月份离开纽约到他那里去旅行,凯蒂则和一些亲友留在纽约。在帕索斯预定到达的前一个星期,厄内斯特和伊凡骑马逆克朗德河而上。来到一个地方,他突然看见一只大灰熊。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野生的大灰熊。这一次的遭遇也使他终生难忘。后来他写道,“开始,我听到林子里有树枝折裂的声音。心想可能是雌麋在奔跑。接着,在林木的空隙处,大灰熊出现了。迈着慢悠悠的步伐,午后的阳光照射在它们的毛皮上,发出闪闪亮光。过了一会,他们(一共有三只)便走远了,绕过岩石背后向深谷方向走去。树林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就在这次出去打猎的途中,厄内斯特认识了约翰斯坦布。当时他和伊凡正朝着一条山间小路走,迎面来了一个子高大,体格硕健的男子汉。“这是约翰,”伊凡说。“约翰斯坦布,你的猎枪怎样?干净吗?瞧,这位先生想看看你的枪呢。”他们两人站着,约翰向他们走去。身子直挺挺的象根铁棒。面目粗野,脸色象死人一样,脚板粗而大。第一次大战前他曾在凯塞的军队里服役三年,现在讲话仍带着很重的德国音。他们互相握手,然后老约翰想看看厄内斯特的猎枪。他把枪机打开,对着太阳,眼睛从膛孔向里面窥看。在这方面他是很在行的。看后他十分珍重地把枪交还给厄内斯特。他对厄内斯特说,他的枪很好,不过每天晚上都应把枪机拆卸下来,目的是让里面的弹簧放松。当他们分手的时候,他显然没有听到厄内斯特和伊凡的告别致意,因为他头也不回地只顾朝小路那一边走去。
十月二十一日,厄内斯特在比林斯遇上多斯帕索斯。他脸色有点苍白,但对于这乡间的生活和打猎,他似乎显得格外热情。他们一起来到牧场旅店,帕索斯发现那里的牧工都很听从厄内斯特的吩咐,他感到十分惊异。那些工人都把厄内斯特看作是他们一生中所碰到过的最好的人。从这一点,帕索斯认为厄内斯特简直可成为一个出色的游击队首领。从他的一举一动中,也可以看出他具有当首领的风度。多斯帕索斯随身带来了一张猎捕麋的许可证。因此在他们开车返回东部之前,他们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去打猎。他们在旅店住了一夜,第二天便出发到山上去打猎。但是帕索斯是个近视眼,打猎有困难。有一次,他看见一只雄麋离他很近,当时他手里正拿着厄内斯特的猎枪,可是他不知道怎么使用,正当他糊乱地拨弄枪机的时候,那只麋已拔腿逃跑了。自那以后,他只好观赏自然风景,从中寻找乐趣。但这远远满足不了他心里的要求。
他们在山上整整呆了十天,靠吃鹿肉和麋扒过日子。他们在克朗德,蒂姆勃河附近以及克雷兹湖周围的野林荒一带打猎。当他们开着福特牌车子返回比林斯时,路面上已开始结冰。弗罗德阿灵顿一身穿得鼓鼓囊囊的爬进车子,生怕受寒。他想跟他们到凯威斯特岛去钓鱼,因为厄内斯特以前曾写信告诉过他。厄内斯特开着车子,多斯坐在他的旁边,身上套着睡袋,还有一夸脱的烈性威士忌酒作为御寒用。九月三十一日他们的车子开过那座来时的木板桥,朝着克拉克分叉的河谷开去,踏上了迢迢归程。
下午的死亡
十一月一日傍晚,发生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把他们的计划全给打乱了。事情是这样:前一天的晚上他们到达黄石河附近一个听得到蒸气加热器哧哧作响令人厌恶的响声的地方——派克。他们都睡在睡袋里过夜。第二天上午,他们取道麻摩斯,大蒂姆勃和哥伦布前往比灵斯。黄昏时刻,他们的车子来到离比灵斯二十二公里西边一个位于派克市和劳雷尔之间的地方。道路是一条双车道,用砾石铺盖的平板路,两侧有很深的路沟。有一辆汽车迎面开来。车前灯的强烈灯光照得他眼睛张不开。他后来说,“我只好把车开到一边,可是地方太窄了。”突然,他们那辆福特牌车子翻进沟里。厄内斯特头栽地脚朝天挂在车轮子背后。弗罗德和多斯赶忙把他拉扯上来,他们以为他的腿被压断了。等到他站起来时,才看到他的右臂麻木地一动不动地垂挂着。那辆开过去的车子里坐着一对夫妇,他们是上塞尔比去的,这时他们把车子开回来,把受伤的厄内斯特送到比灵斯的一所医院去。去医院的路上花了四十分钟。厄内斯特坐在车后座里用双膝夹住那只受伤的胳膊。
圣·维生特医院是由天主教卫生保健组织,利温沃斯姊妹慈善机构开办的。厄内斯特被安排在角落里一间单人病房里。从这里可以看到蒙塔纳动人的日落全景。多斯给住在彼格特的波林拍了一封电报告诉她厄内斯特受伤的情况汽车的门窗已被撞坏,但发动机还能开动,于是多斯把车子开到哥伦布城镇去修理。厄内斯特的伤势十分严重。手肘骨呈哆开骨折。手骨的两端折脱,用一般的接骨法无法使它复原。一个叫依耳斯诺克的来访者——牧马者艺术家威尔杰姆斯的朋友,看到海明威当时忍受伤痛的情景时说,海明威象一头烦躁不安的巨狮,在房里走出走进,一时两眼凝视窗外,一时又转过身来。多斯在星期二到火车站接波林,接着他陪外科医生给厄内斯特动手术,一直到星期四上午才完毕。医生用大袋鼠的腱来联接骨折的地方,然后把长长的刀切口缝合起来。“我从未见过象他这样意志坚强的人,”波林后来在谈到他丈夫那种斯多葛派学者①的行为时这样说。
①公元前四世纪创立于雅典的哲学派别。主张禁欲,不以苦乐为意的处世态度。
一个星期后,厄内斯特变得烦躁不安。他不无讽刺地提出建议说,斯克里布纳杂志社应出钱为他买保险,防止发生事故和染上疾病致死。自从他同该杂志签订合同后,他连续发生了许多事件。首先是患炭疽病,接着右眼球受伤,前额被天窗玻璃砸破,肾脏出毛病,右手食指被刮破,下颏被树枝刮破,后来又腿部被树枝刺伤,现在他的右手臂严重骨折。他不顾一切,决心用左手写字,并且在效果上要超过那些得知他受伤的消息而幸灾乐祸的人。但这是需要勇气的。由于这次受伤,他的两项大的计划得不到执行,他感到十分沮丧。这两项计划是:第一,原先准备在圣诞节之前写完那本斗牛的书的初稿。在发生事故之前,他已写了二百五十页。波林曾主动提出,剩下的未写完部分由厄内斯特口述,由她作记录。但他认为这样做不行。他说,任何要用眼睛看阅的东西,必须要通过手写,通过耳朵听,最后再用眼睛检视。可是他的那只“伤残的手”使他无法做到这一点。第二,他准备到非洲去旅行。九月份的时候,他对阿齐·马克雷斯谈起这件事。加上查理斯汤普生和迈克斯特拉特便组成一个四人旅行小组。他们到非洲去净化自己,冒一点险。当你走到离狮子不远的地方,闻到它的气息的时候,就可扣动扳机射杀。可是对一个折臂人来说这项计划是无法实现的。
他现在连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都不行了,因为根据医生的嘱咐,他必须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他已躺在床上将近一个月了。到了十二月一日扭伤部位越来越明显了。“厄内斯特的处境确实艰难,”波林后来写道,“他整整痛了一个月,晚上痛得难以入睡。他除了整天糊思乱想外,什么也不行。始终用一种姿势躺在床上,惶恐不安,痛苦和焦虑使他越来越沮丧……收到的信件,内容总是千篇一律单调无味。”
每天晚上,他无事可做只好听收音机。一个电台的节目播完了,他后来写道,“你可以调波选择其他的电台。最后,你可以收到西雅图的,华盛顿的以及……当凌晨四点钟全部节目播送完毕时,在医院里……到了五点钟就……到了六点钟,你可以听到明尼亚波利斯电台的大狂欢节目。接着几乎全部电台都同时播放歌星露蒂瓦丽低声哼唱伤感的歌曲,如《贝蒂的朱唇》和《不怀恶意的谎言》等。这些曲调厄内斯特白天听熟了。特别是《贝蒂的朱唇》那首歌,他觉得实在是庸俗淫秽不堪。他也常常以批评他所不喜欢的人的方式来自取其乐。他所批评的人中包括斯诺克的朋友,那个牧工艺术家威尔杰姆斯。厄内斯特说,他曾见过他——他是个卑下的庸腐不堪,模仿真正牧工艺术家C·W·罗塞尔的家伙。
厄内斯特的另一项消遣是谈论两个阿弥陀佛的工人——一个俄国人,另一个墨西哥人。有一次他们两人被打得象猪一样在地上翻滚嚎叫。一天,他们正在一家店里喝咖啡,被一个来历不明的打手打伤。原来,有人开枪想打死那个墨西哥人,可是子弹却打进了那俄国人的大腿。接着那个墨西哥小赌徒肚子挨了两枪。可是他拒不说出开枪的人是谁,想以此来说明他没有仇敌。当这位墨西哥人的朋友来探望他时,他们也同厄内斯特闲聊。他们用通俗的西班牙语交谈,厄内斯特还用威士忌招待他们。
在所有的来访者之中,厄内斯特最喜欢弗洛伦斯修女。她性格温柔,喜欢打垒球,并且坚信人世间的恩怨都可由上帝来调解解决。她说她的祈祷得到应验,上帝解决了十月份发生的一系列世界纠纷。厄内斯特喜欢见到她,倾听她那细声细气的谈吐。除了同那位墨西哥小赌徒的交谈和夜里长时间的收听电台广播外,弗洛伦斯修女是他长期缠绵病榻,精神苦恼的主要安慰者。
厄内斯特住院的时间延续了七个星期。最后,他的手臂发肿、灌脓、破裂,放出脓血直到痊愈。他有意让他的头发和胡子长得长长的,然后穿着医院的病人衣服去照像,那个样子活象个哥萨克伤兵。阿齐·马克莱斯十二月份匆匆坐飞机来医院探望海明威。可是,他的好意却引起海明威的误会。真是恩将仇报。海明威疑心很重,他责备阿齐是有意来参加他的“葬礼”的。马克莱斯离去的那天,依耳斯诺克返回医院探望海明威的病情。到达那里时,发现他同那位墨西哥小赌徒谈得正欢。他感到很生气,但仍强装笑容。后来他们一起喝了两瓶加拿大啤酒。斯诺克后来写信给伯金斯时预言说,“这次住院一定会严重影响厄内斯特的写作生涯。”他万万没有想到,厄内斯特当时正在构思一个自传体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那位修女和墨西哥小赌徒。此外,晚间收听电台节目也成为其中的主要情节。
厄内斯特在圣诞节前出了院,并同波林一起回到彼格特过圣诞节。圣诞节那天晚上,到午夜十二点,互相交换礼品后厄内斯特来到保尔普菲弗的住房睡觉,经过这场挫折后内心创伤未愈。他身着西部人们常穿的衣服,留着长长的头发和胡子,那只受伤的右手臂用板子夹着,并用一根系在脖子上的吊带悬托起来。由于一件偶然的事,使他更加不喜欢彼格特这个地方。有一天,当地的学校开学了,他一个人,扶着那只受伤的手臂,缓慢地走进樱桃街对面一所学校的操坪里。那些中学生以为他是个流浪汉。看到他正往普菲弗家里走去时,他们议论纷纷,然后决定去保护这个城镇上最体面的人家,不让一个面目丑恶的外来客侵犯。大约有二十多个男女学生跟在他后面走,一边大声喊“流浪汉!流浪汉!”,一边向他扔雪团。厄内斯特气得脸发青,身子发颤。后来他再提起此事时,好象是做了一场恶梦似的。
一九三○年发生的这些事件,给海明威留下很坏的印象。罗伦斯史多林将海明威的作品《永别了,武器!》搬上舞台,在一九三○年九月演出。但只演了三个星期就停止了。这也是一桩令人不快的事。可是,这个由小说改编的话剧上演失败后,好莱坞把它拍成电影,却获得很大成功。光是该影片的发行权就有一大笔钱。厄内斯特从中得了二万四千元。辛克莱路易斯当年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他祝贺斯克里纳杂志出版了两本最优秀作品——《永别了,武器!》《安琪儿沃尔夫望乡》。严重的经济危机大大削弱了这两本书的销售量,虽然路易斯的捧场有助于提高两本书的身价。然而,海明威十分清楚地表示,他宁愿别人或别的公司来宣传他的书。因为他以前曾因爱德蒙威尔逊介绍斯克里布纳杂志重版《我们的时代》一书而被弄得烦燥不安。威尔逊认为,从海明威的写作生涯角度考察,《永别了,武器!》是一部优美的叙事诗。对此,海明威觉得威尔逊有意把他当作一位冒牌的浪漫主义者。海明威在写给伯金斯的信中气势汹汹地说,虽然他见过的人不见得比威尔逊多,但是,在某些方面他是比威尔逊高明的。威尔逊收集了海明威从事写作生涯六年来的情况,特别是他那粗暴如熊的脾气和性格等方面,然后作出最精彩的描述。威尔逊用了四个字来概括说明海明威的世界观。这四个字是:“公正,残酷。”他说,即使在他的一篇叫《滔滔双心河》的叙事性文章里,读者也能体味到内在的忧郁和隐痛。在平静和满足后面隐藏着激动情绪和悲痛的心情。《我们的时代》这本书事实上是为后来更卓有成效的书开辟道路的。在海明威的作品里主要是描写人所遭受的痛苦,痛苦的来源以及痛苦和人生欢乐的关系。最后威尔逊说,海明威认为我们孜孜以求,热心奋斗的生活到头来只是一场被人打败了的竞赛。甚至“在输了的情况下”,我们还必须遵守比赛运动的信条,要输得合理,输得光采——要象在《不可战胜的人》一书中主人公马纽尔卡西亚一样,在比赛中死去。
一九三一年春天,厄内斯特在凯岛休养。象过去一样,他在那里结交了一些朋友。这些人都住在本地,离他住的地方不远。帕特里克脸长得圆呼呼的,已两岁半了,仍然由保姆照料。他讲法语,也在学英语。他用英语说,“这是什么,爸爸?”厄内斯特的二妹卡露——现在已二十岁了,长着一对和她哥哥一样的栗色有神的眼睛,亭亭玉立,一表人材——正在温特派克罗林学院念书,常到他哥哥家里走往。海明威的母亲也来住过两天,全由波林接待照顾。吉尼普菲弗也住在那里。还有那个把海明威的福特牌汽车从比灵斯开到彼格特和米阿米的丘布维尔,虽然住在该岛的一家旅店里,却大部分时间在海明威那里玩。罗伦斯和奥利弗诺德基斯德在瓦伦登节那天约了海明威和丘布一起去钓鱼。约翰和佐西哈曼恩刚从俄国旅行回来,特地到凯岛来度过春天。朋友真的不少。因此,即使海明威的右手臂不受伤,恐怕这种频繁的社交活动也会大大影响他的写作的。
他偶尔用左手写信,有时又用打字机打。不过他只能用左手打而且每分钟只能打三个字。一共只写了几封信。一次丘布维拿着一本海明威写的书读,海明威看见后,一把抢走说,他的书是写出来卖的,不是写给他的朋友们看的。丘布在蒙塔纳开了一间香油铺。厄内斯特知道后对他说他可以到西班牙去教那里的人如何使用香油防腐。厄内斯特说,“这个春天我得到西班牙去写完我那本斗牛的书。你可以跟我去,给那里的人作示范,告诉他们怎么使用。”丘布咧着嘴对他笑,说他不是天主教徒,因此不可能做到。“嗨,”厄内斯特说,“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成为天主教徒。只要你愿意,加入几次都可以。”他那只受伤手臂的神经开始复苏舒展起来了。每天他把那只手臂放在灯火上烘烤。他对马克莱斯吹牛皮说,他将很快恢复健康。可是他近来还用左手持枪射击,把枪托顶在自己的右胸上。结果弄得胸部青一块紫一块的。仿佛他为自己恢复了体力而自鸣得意。他后来写道,“生命是不朽的。”
马克斯伯金斯如今把到凯岛去度假钓鱼作为一年一度的惯例了。三月份他去托杜格斯之前来到这里。这次他们坐着一条新买的大木船去钓鱼。这条船的主人是阿尔伯特·宾德,人们通称他“奥布雷德”。同去的有丘布维尔、约翰哈曼恩、伯吉还有一对正在度蜜月的新婚夫妇派特和摩德莫根。象一九三○年一样,他们很快就把大洋葱吃完,而这种东西是厄内斯特最常吃的食品之一。他和马克斯来到一条小帆船上看是否能买到一点。那小帆船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