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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么一段平静的生活之后,厄内斯特又渴望到前线去。八月三日的上午他和佩基来到威拉迪拉波勒北边一个颇具规模的市镇。本地人叫它火炉城。他们坐着摩托车,身边带着手榴弹。敌我双方互相开炮。炮弹常常落在街道上。狙击手十分活跃。许多建筑物遭炮轰后正在着火燃烧。墙壁断裂倒塌了,急救人员正在抢救伤病员。巷战十分激烈。最后敌人被赶走,美国人控制了这个城镇。厄内斯特同一些本地人谈话了解情况。他们中有一个告诉他,有个地下室里,藏有许多敌人的谍报人员。美军步兵经过那里时没有发现。他表示愿意带他去那个地方。厄内斯特全副武装,佩基也带了手榴弹跟着那人到上述那个地方去。到那里后,他们用法语和德语向地下室喊话。命令躲在里面的人投降,一个个地举手走出来。可是里面没有一点动静。厄内斯特又喊了一遍,仍然没有回音。于是他把三颗手榴弹的盖子揭开,把手榴弹往地下室里丢。“好吧,”厄内斯特说,“就让你们见鬼去吧。”实际上,地下室里并没有德国鬼子。要是有的话,他这次就一下消灭了许多敌人。现在战争仍在进行,他也就没有工夫下到地下室去看个究竟,到底他是不是打死了敌人。
法国人断定,厄内斯特是位大军官。于是他们带着他去见市长。市长恭恭敬敬地送给他两大瓶香槟酒。厄内斯特回到停放摩托车地方时,只见拉罕上校坐在一辆吉普车上架起一挺机关枪,正从大街向他这个方向驶来。原来他是到城里执行公务,现在事情办完正准备返回司令部。在人行道人拉罕看见一个人,背影十分熟悉。原来是在前一个星期那个和他一起吃午餐的记者。拉罕喊司机停车,大声问厄内斯特为什么到这个地方来。海明威脸上露出笑容,向他挥一挥手。接着从侧边的一个袋子里拿出一大瓶香槟酒送给拉罕上校,并告诉他关于那个地下室的故事。炸死德国人并不是战地记者应该做的事,不过现在是战争时期,拉罕也顾不得许多了。吉普车开走了,上校坐在车子里,手上抱着那瓶大香槟酒。厄内斯特站在街边目送车子远去。他久久地站着,就象拳击场里拳击员站着对峙,准备迎击对方所作出的姿态那样。他四处观察,看看这个被解放了的斯托夫城镇。
厄内斯特写信告诉玛丽维尔斯,说巴顿将军派他到即将进攻的地方去进行侦察工作,十分风趣地把他的摩托车叫做“未列入名册的非正规骑兵”,并配给他枪枝弹药。他说,有一天,一天工作完毕,巴顿将军感到非常疲劳,他的溃疡病又发作,痛苦难忍,厄内斯特来到巴顿跟前向他提供关于德军在前方的行动情况。厄内斯特说,“在大多数情况下,我说的是法语。告诉他德军驻扎在哪里,他们的去向或者前方的其他情况。有时候,是低声细语在他耳朵边说的。”占领威拉迪拉波勒城镇两天之后,巴顿的“非正规骑兵”的侦察活动几乎陷入绝境。
师团部队现在朝着东南方向走,来到圣波斯附近的乡村山地。在最前方,部署了三个团的兵力,目前多少正处于相持状态。德国人的后卫部队不断地刺探巴顿将军前方防卫的情报。美国《生活》杂志记者鲍勃开普跟随驻扎在十二公里外,格朗威尔附近的派顿将军的第四装甲师。厄内斯特请求巴顿将军同意他开摩托车去请开普将军过来一起度周末。到达之后,他调换位置,坐在摩托车的后座,在佩基的背后,厄内斯特自己坐在边车里。他们动身去找拉罕上校的指挥所。
圣波斯村镇里的房子挤得密密麻麻的,房顶是黑色的,其余部分都是灰色的。那里有一幢庄园主的住宅——圣波斯城堡,一座屋顶尖破损了的教堂。主要街道是一条还没有铺好的乡村土路。沿着这条路,通过重叠的小山峦向南延伸。拉罕的指挥所在大路右手边的远处,离开大路,转入小道,走不多远就可到达。可是,他们离开大路后忘记转弯,于是只好垂头丧气地绕了一个大弯,来到山脚下一条直通德国人反坦克炮阵地的小径。
佩基来一个急煞车,把摩托车停了下来。不料来势太猛,坐在车上的人全被甩进路边的沟里。厄内斯特摔得最重。他的头撞在一块巨石上,接着反弹过来,背又碰到另一块大石头。德国人用机枪向那辆摔在地上的摩托车扫射。那些美国人只好在沟里缩成一团。大约躲了两小时,静听着德国巡逻兵在树林里穿来插去,边走边说话。他们手里持着枪准备随时战斗。夜幕开始降临了,德国的反坦克炮撤走了。厄内斯特和他的同伴慢慢往后爬,绕了一个弯,开始寻找拉罕的兵团所在地。厄内斯特同开普发生争执。厄内斯特指责开普只是呆呆地躲在公路那边那个德国人的火力到达不了的壕沟里等,为死去的著名画家拍摄第一张照片。
第二天,厄内斯特写信给玛丽维尔斯,说,他们原先计划的美好的未来生活,现在暂时实现不了,因为他被“一颗坦克炮弹弹片击中了”。坦克车上的机枪朝他扫射,还有两个持着机枪的士兵也向他开火。这两个士兵站在离他只有数码远的地方谈话。他们十分放肆地谈到玛丽的这个好朋友,因为他们以为这个人已经死了。敌人的坦克车开走后,厄内斯特立即抢救那部摩托车。由于车子损坏得十分厉害,只好用别的车子把它拖走。厄内斯特说,他的背部受了伤,小便里有血。可是伤势最重的部位是额头。他的头撞在巨石上起了一个大包。可怜的,他五月份因车子出事故,患严重脑震荡,最近才好一点。现在情况就更严重了。后来他谈起在圣波斯发生的事件时,他说,那事件使他好几个月处于瘫痪状态。不管他所说的事其真实性程度如何,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就是他极力用他那辉煌的成绩来获取他的新欢——玛丽维尔斯对他的爱。这也就是利用在实验室里培殖细菌,让它们逐渐长大,将来派大用场的方法。
在这次事件发生后的第一个平静的星期天,厄内斯特和威利瓦尔顿开车到圣米歇山去作一次短期休假。在告别会上巴顿将军送给他一瓶烈性酒,说了他一些好话,并且认为,他不在的时候,无论因公或因私,大家都会想念他的。根据厄内斯特告诉玛丽的计划,他准备把自己关起来好好写他几天。于是他迎着带着咸味的海风,横渡狭窄的海湾。过海时正碰上落潮,浅水地带露出无数沙洲,金黄的沙粒在八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山坡上寺院的塔楼也发出耀眼的光泽与沙洲互相辉映。由于不久前派顿的西线军队把敌人从这个岛上赶走,现在除了将军和战地记者外,什么人都可到这里来玩。军官们正忙于计划征服希里塔尼,战地记者们自有他们自己的宽阔的活动场所。村子里铺着鹅卵石的街道两旁的旅店和出售纪念品的商店都关闭了,显得一片荒凉。海明威和瓦尔顿来到一家开业的旅店——米尔波拉德旅店。在那里他们碰到了许多老熟人,如:维坦贝克、沃尔夫特、海伦、克帕特里克、雷希林、查理斯柯林乌德和鲍勃开普等。
杨·科林乌德把这次度假看成是一段插曲。雷布林,人们叫他有经验的食品品尝家,负责烹饪工作。海明威准备酒。他对那个女监护人切瓦勒夫人大献殷勤,因为切瓦勒夫人带来了德国人放在地窖里的各种美味陈酒。他们常常和处在中年的切瓦勒夫人及其好客的令人高兴的丈夫一起吃午饭。一吃就是两个小时。在他们把敌人赶出任奈斯以后,科林乌德和维坦贝克发现了一家恶作剧商店。这家商店货源充足,选购的人还不多。他们买了许多小玩意儿。有故意作弄厄内斯特的饭碟子;让他使用一把用左手开的瓶塞钻,以此引人发笑;他们还在雷希林的梨子里放进一条活着的小虫。然后大家一声不吭,坐着看他怎么搞。雷布林无动于衷,用手把虫拈出来扔掉,继续大口大口地吃。
记者们象在参贝格那样,每天外出采访。巴克朗汉的第二十二步兵团现在驻扎在朱威尼和摩坦附近地区,属圣·米歇尔峰以东五十公里。当厄内斯特驾车到那儿时,他发现朗汉已经建起一个新的指挥所。无论从哪方面看,新的指挥所比过去那个漂亮多了,环境也优美些。例如:宏伟的诺尔曼大城堡和灵格城堡。它位于一处高地上。站在城堡上,脚下山谷自然风景尽收眼底。厨房里的工作人员正忙于准备美味菜肴,庆祝朗汉结婚二十周年。上席的菜中包括:烤鹅和一个大饼。可是厄内斯特拒绝出席。他显得心神不安,十分激动。据说,朗汉新的指挥所里有什么东西把他吓跑了。那天晚上他独自开着车走了,出发到圣米歇尔山去。
第二天,敌我双方开始打起来了。德国的装甲车以强大的攻势冲过摩坦山口来到阿威朗奇。战地记者呆在原地不动。他们站在那个位于山顶上寺院的屋顶上用双筒望远镜观察着战场上的情况。在东侧,德军的炮火猛烈轰击灵格德教堂。炮弹打穿屋顶落到铺着鹅卵石的庭院里。有几个军官被打死,许多人受伤,其中包括朗汉上校。结婚周年纪念会宣布取消。十日,团部奉命往南迁移三十公里重新设营。这样敌人的反攻受到遏制。德军向东部转移。当厄内斯特开车去寻找第二十二团的时候,朗汉问他在灵格德教堂时为什么举动那样急躁,为什么拒绝出席邀请会,匆匆地离开?厄内斯特回答说,“那个地方闻起来有死人臭味。”在某种程度上说,他下意识地预感到这一点。
在他的记者同事中,厄内斯特最喜欢同比尔瓦尔顿和肯克伦福德交往。在盟军开始发动进攻的那一天,瓦尔顿决定跳伞降落到被德军占领的法国领土的大无畏精神很受厄内斯特敬佩。瓦尔顿对厄内斯特十分和气和敬爱。至于伊拉沃尔夫特,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厄内斯特认为沃尔夫特人倒十分聪明,但他是个不加选择的记者。无论谁告诉他什么消息,无论他自己是否亲自见过,他一律兼收并蓄,全都作为报导资料发回报社。当厄内斯特对他谈起某些具有讽刺意味的小新闻时,如一只受伤的母牛仍在给她的崽子喂奶,一只农民家的狗气势汹汹地对着一批轰炸机狂吠。沃尔夫特听了如获至宝。第二天报纸上准会把这些东西全部登出来。不过话得说回来,厄内斯特自己也有这种情况。事实上,那个夏天他给柯勒杂志社写的报导主要是根据他自己的观察所得或从其它方面收集来的情况。他发出去的电讯稿,没有一篇的内容是十分真实准确的。他似乎更注重理性而不太重视事实本身。作为一个有经验的长期从事小说创作的作家,他在思想上总免不了受假设和虚构所影响。他能象小说家那样创造出一个生动活泼的对话来。正如他以前从西班牙发回美国的电讯报导“娜娜”一样,经常把他的同伴的名字省略掉,从而使人觉得一切勇敢行为都是他单独一人做出来的。有时候,他把自己的谦虚行为同别人默默无闻的工作相比较。他发现自己的作品篇幅短,内容简练,高度的戏剧性。他住在圣米歇尔期间,他写了一篇名为《将军》的文章。文章主要根据他同巴顿将军的友谊写成的。其中巧妙地穿插了作者虚构出来的对话和其它情节。在伦敦时他曾把一篇关于盟军开始总进攻日的文章给罗尔德达尔看,现在他准备把他的《将军》一文给查理士科林乌德看,征求他的意见,但又有点拿不定主意。科林乌德后来说,“那个时候我还年轻,办事处理问题比较轻率。错误地认为厄内斯特真的要我告诉他……于是我对他说,这篇文章读起来有点象别人模仿海明威的笔调写的。真没想到后来到巴黎他还对我重新提起这件事。”
但是,厄内斯特对法国的战争很感兴趣,这无论谁都无法改变的。他对这场战争的看法同《战争的结局》一书的作者伊文沃赫相同。“甚至,一般有良心的人认为:战争能满足个人的荣誉。在战争中不是你杀死别人,就是别人把你杀死。人们因为懒惰与自私甘愿接受艰难困苦的惩罚。只要是有利的冒点危险是值得的。”特别是当前这场战争是值得海明威去冒险的。他非常赞赏和敬佩专业作战人员的勇气和能力。他经常在他的好朋友中说,“我喜欢作战”,虽然他意识到他还应当补充一句,“打仗是件糟糕的事。”他感到作为一个男子汉,面对着敌人,就要敢于消灭他,尤其是当自己处境十分危险的时候。在美国的怀俄明和非洲的坦噶尼喀的狩猎过程中,他自己所感受领会的,把猎物全都杀死,这不单是一种乐趣,也是一种自豪感。在他的短篇小说《下午的死亡》出版之前的十年里,他亲眼见到有一千五百头牛被斗死。在这篇故事中,他说,“当一个人仍在同死亡搏斗时,他感到十分得意,因为他本身具有上帝所赋予的一种特征。”在欣赏伤杀的人中,这种从杀场中产生的自豪感的意义是最深刻的。他认为在此过程中得意和自豪感是同时存在,互相影响的——一种基督教徒的罪过和异教徒的美德。在战争期间,伤杀与仇恨有关,与七种致命的罪过有关。若干年之后,厄内斯特告诉伯纳德·贝伦森说,喜欢杀人的人肯定有罪过,即使被杀的人是德国人。虽然厄内斯特的绰号叫海明斯坦,但他不是犹太人。他本人虽未遭受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直接迫害,但他十分仇视纳粹和法西斯。他恨不得把他们全部杀光才能解恨。他在法国、比利时和德国的主要任务就是为盟军提供关于敌人在前线兵力的部署、活动等情报以便解救他的同胞脱离火海和苦难。对于这一点他自己心里是十分明白的。事实上,他的工作做得很出色。因此,他觉得,无论是谁把敌人杀了——是别人还是他自己,他都心安理得,良心不会受到责备。
进军巴黎
盟军的下一个目标是解放巴黎。八月份,海明威有三个星期离开第四步兵师。佩基开着那辆巴顿将军分配给海明威使用的吉普车,把他送到南部去。八月二十日星期天下午,美国战略情报局大卫布鲁斯上校在查特雷的美国第五步兵师指挥部外面见到了海明威。他们约好当天晚上在雷姆波立特会面。雷姆波立特是在一条通往巴黎要道附近山岗上一个环境幽雅的山庄。
厄内斯特在雷姆波立特住了一个晚上,恢复了他周末一路南下旅途上的疲劳。十八日他离开埃可切来到位于查特雷和雷姆波立特之间的梅迪诺市镇。在那里他听说,第五步兵师将同第七装甲师换防。厄内斯特急于了解究竟是哪个部队开往巴黎赶走德国鬼子,以便他跟随那个部队进入巴黎。可是他得不到确切情况。第二天上午他和佩基在梅迪诺外面的一片树林里发现属于第五步兵师的第二步兵团正在那里整装待命。他们的目标是开到离巴黎只有数公里的靠近埃普诺的一个军团控制点。在这里,厄内斯特第一次看到有两大卡车的法国自由战士由一位神情疲惫的名叫塔丰麦西欧的人率领。由于八月份天气热,气温高这些自由战士个个光着上身。他们配备的武器有步枪和鲁格手枪。他们告诉海明威德国的步兵已经在那天上午黎明之前放弃靠近巴黎的下一个城镇雷姆波立特。但他们提醒他,敌人在该镇的南端公路上布设地雷,砍倒路旁大树架设路障。
厄内斯特陪着游击队员沿铺着碎石的道路前往雷姆波立特。果然如他们所说,在一所房子的高大墙壁旁边敌人设置了路障。路面上横着被砍倒了的高大法国梧桐树。路上还停放着两辆被打坏了的美国吉普车和一辆卡车。这些东西表明,有一个美国巡逻小分队遭受德军的伏击。经调查了解,巡逻小分队由七人组成,都被敌人打死了,后来埋在附近的地里。那卡车上还留下几件他们的军服。道路两侧的流水沟里各停放一辆坦克车,上面架设着通往火炮掩体的可控制导线。这样盟军开过来的部队无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