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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限-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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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人而论,吕均出手的结果,被攻击的人必定在头项和背侧两处有隙可乘。因此后卫周光的长剑已从右后侧兜袭,而身居主帅的褚江,刀发如电从空中劈落。换言之,这三人根本就等如同时发动,构成无懈可击万难逃生的形势。
  但小辛不是人,他是魔鬼。所以早一线跃上半空。于是周光的兜截,褚江的迎头硬劈全部在他脚下发生。好像看戏一样的清楚,小辛冷笑一声,身形飞落快逾电光石火。
  但他不是落在战圈中,而是远远飞出丈半之外。那是一方山石,树阴中寂寞地躺了千数百年,直到现在小辛踏落在它身上,总算不寂寞了。
  “嗤嗤嗤”三声几乎同时响起,小辛发出三片树叶。
  不幸的是铁闸褚江、吕均、周光三人都感觉到有支锋利无比长剑刺到。
  此一错觉导至严重后果,长剑本身有长度和硬度,最稳妥是架在护手与剑尖正中间的剑身上,一定可以震开敌剑,亦使敌剑的内劲外力无法发挥。
  每人的招架尺寸都极为准确,可惜这正是最大错觉。因为那是一片落叶,没有剑身可以让你招架封挡。
  真正致命的决斗多数是立刻揭晓,绝不拖泥带水。铁闸褚江、吕均、周光这三名杀手中的杀手,一齐跌倒,连哼声也没有,干脆俐落之极。
  小辛叹口气,转眼望住不远的杜若松,道:“我不想杀人,你明白吗?”
  杜若松一跃上石,突然跪倒,面色因激动而胀红,又突然抱肚弯腰,额头抵住粗糙石头,身子微微痉挛抽搐发出干呕声音。额头因此破裂流血,但杜若松不觉得痛,也不会真的呕吐。
  他亲眼看见平生最完美快速的攻击,褚江吕均周光不是三个人,根本变成一个。此人的攻击动作简直完美迅速快得无懈可击。
  然而小辛身在空中,一切情况改观变成儿戏。这是连旁见者杜若松也觉得不能置信的事。但还不止如此,小辛还能够发出三支剑,同一时间刺死三人,杜若松直觉知道那是剑而不是暗器。其实何止他或褚江等有此错觉,连血剑严北,也直到最的一刻才发现真象,只是为时已晚,每个人都发觉得太迟……
  情感冲动到极点,便会爆发不合理性的反应,尤其是一个永远极为保持冷酷冷静的人。
  杜若松正是这样一个人,八年来的严格训练,全都要他冷酷、冷静。但当他亲眼看见这个行业最完美的袭击,最佳的躲避,还有好得不可思议的杀人手法,使他一下子失去控制。他不但愿意化为尘土让小辛践踏,而且被强烈解脱感觉冲击震撼。所有的禁戒束缚一时完全消失,疯狂的快感高潮一波一波涌现……
  小辛用了解怜悯的眼光望着杜若松,别人安能知道?在永远黑暗绝望的幽冥世界,小辛自己也有过相似的经历。但那片落叶,已经很老很老,污秽的身体,沉闷的空气……
  小辛跃落地面,沿着小径行去。但小径上已经出现人影,淡青色的罗衣,白晰的面庞,头发和衣衫在微岣飘飞。清丽淡雅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当然没有人想得到在罗衣下隐藏许多致命毒针,更想不到脱掉罗衣那具胴体……
  仙女面上盈盈浅笑,真可使任何男人忘记一切烦恼。但忘记还不够,如果她能带来没有烦恼的世界才算完美圆满。然而她能够么?主要症结在于:宇宙内有无没有烦恼的世界?
  “我们又见面了。”她说,声音稍稍低沉而有磁性魅力:“我天天问自己问苍天问菩萨,会不会再见到你?见到你又如何?”
  她好象比不久前又成熟不少,难道最近经历有如许巨大的刺激力量?
  小辛道:“你每天怎样消磨时间的?”
  阎晓雅道:“礼佛念经占大部分时间,其余的时间只是想你。”
  小辛道:“看来你的命运已经摆出阵式,你敢不敢反抗?”
  阎晓雅微惊道:“你真的要反抗命运?”
  小辛只点点头。
  阎晓雅露出热心神情,道:“那么我对你研谈佛经,或者我们去参拜檀月大师,华严经指示的一真法界,圆融无疑可得大自在。如果有人能获得大自在,此人当然不受命运摆布,你说是么?”
  小辛道:“我迟早参拜她,但现在不记。”
  阎晓雅不以为然,道:“现在不忙,何时才忙?小辛你突然在江湖出现,整个武林因你而波涛暗涌,章法大乱。你究竟有何图谋?究竟有何目的?”
  小辛道:“既无图谋亦无目的,但如果有人不想让我生存,而我认为未到放弃生存时刻,我就会反击。命运不是人可以做成,这些人不能代表命运,所以我只是作最低极最原始的本能活动,仅仅求生而已。”
  阎晓雅道:“但何以这些人偏偏选中你,不是命运是什么?”
  小辛道:“很难解释,的确很难。我想了好几年,因为我必须确定敌人是谁,会是用何种形式出现。但绝不是人,人太卑微太小了,绝不能代表命运。”
  他回身行去,也知道阎晓雅跟着,便又道:“比喻我是强烈的火光,但火光必须有足够的燃料才发得出,那些人可能是燃料,也可能不是。”
  阎晓雅道:“你的敌人究竟什么样子?你可知道。”
  小辛道:“知道,是一切法则的极限,这样说你懂不懂?”
  阎晓雅道:“不懂。”
  她随既因为铁闸褚江等人的尸体而惊讶,道:“都死了?你心狠手辣得很。”
  小辛道:“佛家讲究戒杀生,所以擅月大师一定会向我皱眉头。”
  阎晓雅没作声,忽然跃上树荫底大石头。
  她看见杜若松摊开手脚仰卧,下体大腿根部像账蓬高高鼓起,但他却是在一种奇异昏迷中,这是谁也看得出来的。
  阎晓雅外貌清丽淡雅如仙,但其实她懂得很多。这个男人处于极兴奋状态中,不问可知。但他为何如此?他上身湿透,显然是汗水之故。而下体撑起部分也湿透,却显然不是汗水。
  阎晓雅深深叹口气,道:“小辛,这人很年轻英俊,为什么会这样?”
  小辛远远应道:“你可有好办法可想?”
  阎晓雅突然玉面通红,跃落他身边,道:“你说什么?难道你要我做那种事情?”
  小辛道:“什么事情?”
  阎晓雅道:“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肉体施给他,你要我这样做?”
  小辛摇摇头,道:“别生气,快帮我埋掉尸体,我有办法。”
  埋尸不难,埋掉记忆才难。如果你杀过人,你这一辈子恐怕很难记忆那人临死时的样子。
  杜若松终于恢复神智,发现自己赤裸伏在一个女子身上,她当然亦是赤裸裸的。
  他们亲近得比任何关系都有过之而不及。杜若松感到她温暖的肉体,紧紧挟裹他男性独有的部分。使他舒畅也感到松驰。于是不久他就完全松驰,完全恢复神智。
  那个女人美丽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段空白经过。他兴奋得昏迷之后是什么样子?
  谁把他送到客栈?谁替他安排这一切?
  小辛,如果是他,此人必是魔鬼,决不是人。
  杜若松虽是年轻力壮,却也觉得十分倦怠。四肢百骸懒洋洋的,但头脑却份外清醒敏锐。
  隔壁有人讲话,声音很低,但他居然听见了。
  都不是熟人,一个是粗汉声音,一个是年纪不小的妇人声。
  粗汉道:“他妈的,这么久啦,紫鹃究竟干什么?好象是死人一样……”
  妇人道:“急什么?”
  粗汉道:“紫鹃等会还得送回长乐舫,她又不是没有见过世面,跟那小子有什么好泡的?”
  妇人道:“那小子额头虽是受伤,但还是蛮英俊的,又身强力壮。我若是紫鹃也愿意泡久些,嘻,嘻……”
  粗汉也笑道:“你都这样说,可怪不得紫鹃啦。我只不懂宋妈妈为何肯破例派姑娘出门?那小子是何方神圣?”
  妇人道:“多办事,少说话。凡是宋妈妈吩咐,多做少问。”
  赤裸的女人忽然侧抱着他,说道:“杜若松,我见过你。”
  杜若松不觉一惊,但她温暖的触摸却使他不愿动弹。
  紫鹃道:“你在我们附近盯了三天,昨天我见你上一条小船,改在河里盯我们。那时便猜想我们会不会有机会在一起……”
  杜若松连摇头叹气也懒得做,像是木头,但脑袋却转动飞快。
  原来行踪早就泄露,怪不得宋妈妈会让他跟上小辛。结果正如她们所料,只有一个惨字。一来是借刀杀人之计(杀杜若松)。二来好教小辛不满忠义堂。小辛这种强敌,谁惹得起?就算是惹得起亦不必惹他。
  紫鹃远不知道一句话就泄露许多秘密,她的纤手在被窝内活动,有效的刺激男人的欲火。然后……当她醒来(她极为满足之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居然睡着了),杜若松已经不见影踪,枕边还有他的味道,但没有留下一句话,若梦秋云从来是如此地不留丝毫痕迹,然而她隐隐有怅然若失之感。已经是曾经沧海之人,难道不能再忘掉一个男人?
  树林边有一块地面上留下明显新铺泥土的痕迹。
  公道七煞之一,铁闸褚江和两名副手,不但从此消失于世间,他们的尸体不久亦化为尘土。变幻、不永恒正是这个世界的唯一法则,人和万物只要在时间空间的瀑流中,永远找不到真正永恒的本性自性。
  阎晓雅鬓发微乱,衣裳微皱,但清丽如故。她应该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怎会是江湖罕见的女杀手?
  她的眼波轻掠过刚来到面前的人,迅即收回,道:“小辛,你居然回来,为什么?为了我?抑是夕照檀月大师?”
  小辛道:“你稍稍憔悴一点,听我劝告,女人老得最快是通夜不睡,而且站在风露中。”
  阎晓雅坚持她的问题,道:“你回来到底为了我抑是檀月大师?”
  小辛道:“杜若松马上就来。昨夜他悄悄离开宋妈妈手下的紫鹃姑娘,那时我真测不透他打算到何处去……”
  阎晓雅显然感到兴趣,亮晶晶眼波凝定在小辛面上。
  小辛又道:“原来他跑到一个面摊喝酒,抱着酒坛,逢人就灌。终于醉得像一只丧家之狗,蜷缩屋檐下酣睡了一夜。”
  阎晓雅道:“你一直盯住他,未免太辛苦了!”
  小辛忽然仰首向天,陷入深思……
  昨夜他一点也不辛苦,因为大部分时间是在长乐舫消磨的。“笑歌盈耳,灯光通明,醇酒的刺激,美人的软语香吻。”长乐舫上无数鸟燕,虽非人间绝色,却也个个销魂意态。醉眼迷离中不禁凝想,何以温柔乡不住?何以定要与命运抗争?谁能与时空之内的形式突破极限之奥秘?
  当然他另外有一份若有所失的怅惘,因为绿野居然没有出现,他为何在乎绿野出现出否?难道绿野竟能使他难以忘记?
  阎晓雅等他从沉思中回到现实,才温柔道:“檀月大师现在一定有空,要不要跟她谈谈?”
  小辛道:“我十五岁前,曾下过苦功读书,至今全部记得。有些在当时不甚明白意义,现在偶然回想却其味无穷。”
  他极不谈到自己的以往,因此阎晓雅极感兴趣聆听,但可惜马上改变话题,说道:“我忽然记起一首情诗,作者是谁你永远猜不到。”
  阎晓雅只好点头同意,上下古今茫茫无际,写过情诗的人何止亿万,当然谁也猜不出小辛突然记起的情诗作者是谁。
  小辛道:“这首七绝我不知何故记得最是清楚,但当时确实不明白诗中之意。诗是:自恐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怕误倾城。世间那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第 十 章
 
  此诗言浅而意深,表面上没有一个冷僻,稍通文墨都识得解得。但含意甚深,寥寥数语,就道出千古爱情与理智的矛盾冲突。
  阎晓雅寻味一下,道:“梵行,就是出家奉佛之路,此事必须弃情绝欲,天下人人皆知。所以绝不可能多情。入山修道却又怕误了倾国倾城的美人。”
  “作诗的人身处这种矛盾中一定极痛苦,我想作者必是一心皈依佛门而又舍不得心上人。所以他概叹世间竟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可以使他既不负我佛如来亦不负爱情。”
  小辛道:“你解释得很好,这首情诗是第六代达赖喇嘛所作。他是西藏的‘法王’兼‘人王’大智慧而又神通。但以他这种人,却写了很多脍炙人口的情诗,奇怪么?”(注:
  第六代达赖喇嘛成就极大。他二十一岁因与美女恋爱,被手下宰相--有野心的权臣--报告清廷。其时顺治之母当政,此事本与清朝无关,但既有报告不得不召令来京讯问。达赖活佛六世到清海时,忽然说他不想晋京。违抗朝廷旨令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但达赖活佛自有好办法,他设坛焚香拜佛行礼如仪,然后就打坐入定马上圆寂,离开这个五浊世界。由此可见达赖活佛的成就已达到来去自如全无阻碍境界。但请勿忘记达赖活佛六世这时才二十一岁而已。)
  阎晓雅道:“实在想不到,达赖王法活佛也甩不开情字?”
  小辛道:“矛盾挣扎是凡俗人必经历程,可能法王只是把此一最顽固之结指出,亦可能他有无上甚深妙法可以解结。谁知道呢?至少我不知道,你呢?”
  阎晓雅道:“我也不知道。”
  小辛道:“檀月大师呢?如果她有两全法,我就参谒她。”
  阎晓雅道:“让我问问她,你等我么?”
  小辛道:“不,我先走一步。告诉杜若松,人生并非分出强弱胜负那么简单……”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矫健挺直修长的背影很快被草树遮没。平芜尽处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
  雷府的东跨院大部分有槐荫遮住午阳,所以阴凉而幽静。院落中还有数十盆栽,以及鱼池。池中游鱼可数,平添淡雅之趣。
  连四永远不打开旁边的窗户,因为雷府虽然没有几个内眷,但有一个他最不愿见的人--绿野。所以他只坐在院落这边的窗下,远对一些盆栽花树,还有清冽池水和游鱼,便颇有悠闲意趣了。
  但窗户不打开绝对不是办法,这一点连四知道。以绿野这野,就看那一天她忍耐不住而已。休说一窗之隔,就算铜墙铁壁她都能弄破。
  紧闭的窗户突然破裂,同时一只古雅的大瓷花瓶“砰”一声砰成碎片。因为一颗比拳头还大的石头破窗而入,恰巧打中了花瓶。
  连四惋惜地瞧着碎裂的瓷片,这个花瓶乃是北宋定窑佳品,世上已没有几个。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与天下第一鉴赏法眼的雷傲侯在一起,傻瓜也能学懂不少。何况连四不但不傻,还很聪明,也相当有学识。
  逞一时意气,只为了自己一点气忿,就毫不顾惜毁去一件艺术珍品,当你气平之后作何想法?歉疚抑是根本不去想它?但无论如何,那件艺术珍品永远毁破了。
  但还不只如此,窗户砰一声震开,绿野飞身入内,双手叉腰,美丽眼睛睁得大大瞪住连四,一副气冲冲的样子。
  连四很平静,此一场面老早算准必会发生。
  绿野忿然道:“很惋惜么?那只是一件死物,没有生命没有喜怒哀乐,难道比一个活人还重要?”
  连四等一下,等到知道她不开口,才道:“死物很多,但有些已渗有创作者的心血灵魂,表现宇宙之美。所以已不算死物,亦不是某一个人可以据为已有。它代表我们民族与某一时期的特色,所以值得珍惜重视。因为已超越人的界限,所以连活人也不能相比。”
  绿野一怔,大眼睛忽然露出光芒,但很快消失。她道:“想不到你并非仅仅是懦夫或冷血刀客。”
  连四道:“我不是。”
  绿野道:“为什么你不肯和我见面?我丑得很?我脾气不好,没有教养,所以你看不起我?”
  连四道:“你不丑,但你脾气不好没有教养是事实。”
  绿野又气得咬嘴唇,使人担心她会不会把鲜红下唇整片咬下来。
  她道:“别再气我,我会把所有值钱好看的艺术品通通砸坏。”
  连四心中叹口气,这个野性女孩子的确不好惹,但她来发这顿脾气为的什么?
  绿野又道:“喂,小辛呢?”
  连四道:“不知道,完全没有消息。”
  绿野寻思一下,道:“前三天小辛到过秦淮河钦酒作乐。翌日早上杀死公道七煞中的三煞铁闸褚江以及两个副手,然后就失去踪迹。”
  连四道:“我不必为他担心,如果小辛不能照顾自己,天下就找不到一个会照顾自己的人了。”
  绿野道:“他有一个女朋友,名叫阎晓雅,住莫愁湖畔夕照庵,你可知道?”
  连四道:“不知道,但既然你得知,外面一定还有很多人知道。”
  绿野道:“我倒没有想到这一层,你好象还有别的意思?”
  连四道:“既然是小辛的女朋友,我打算去瞧瞧她,如此而已。”
  绿野道:“我也去。”
  连四道:“你且等候一段时间,原因不必说出,总之,你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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