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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汉娜以平静的口吻回答:
“年轻人,谁爱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的是谁,不是吗?”
自从到这里的这两三天,吉尔菲艾斯已经经过几次无言以对的窘境。没想到现在又是一次。
“我非常清楚凯萨琳格先生是位心地善良的正人君子。可是一个人的品格和评价,和我爱不爱这个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瞬间,吉尔菲艾斯觉得胸口好像被利刃刺中了一般。老妇人所言的确是事实,而且是冷酷无情的事实。
“……大约在一年前,我得知我丈夫正在从事任何时代、任何体制都不会允许的毒品买卖。我也知道凯萨琳格先生曾经帮他脱罪。这一次是我提议三个人一起见面的,我这么做无非是希望我丈夫能当面向凯萨琳格先生赔罪。可是当他决定将行程提早两天时,我就知道自己的苦心是白费了……”
※ ※ ※
巴赛尔中将依然保持沉稳的态度,客套地接待年轻的中校。不管他是装腔作势的伪君子或是恶贯满盈的毒枭,吉尔菲艾斯还是不得不承认,巴赛尔的确具有一股非凡的气度和威严。
“以我派去的那五个人居然连一个人都对付不了,真是饭桶。事到如今,我也只有认栽了。你要多少尽管开口吧,中校。”
对方无耻的态度令吉尔菲艾斯不由得火冒三丈。
“你在阿尔雷斯海姆会战中铸下大错,到现在还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吗?”
“这位红头发的小兄弟,战争不也是一场利益的争夺吗?”
巴赛尔一副气定神闲的态度,试图说眼吉尔菲艾斯。
“你想想看,就是因为有那些贪图利益的小人,战争才会不断地发生。如果没利益可图,那么社会的组织不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吗?既然存在,就必须想办法有效地利用,这是很自然的呀。”
“我不是来跟你谈论战争哲学的。”
吉尔菲艾斯强费了极大的功夫,才勉强压抑住内心翻腾的情绪。如果不这样的话,他可能早就拔枪射击了。
“每个人对于现状的认识和所抱持的态度的确不同。只是我不懂,你为了自身的利益不惜毒害士兵们的身心,你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猪活在这个世界上是被人吃、不是吃人的。如果你硬要我解释的话,那我只能说是自然界中弱肉强食的法协……”
“你说士兵们是猪吗……”
“中校、你何必生那么大的气。别忘了,你也是牺牲了许多士兵的生命才能爬到今天的地位。我们之间的差异只是一个比较保守、一个比较积极而已呀。”
“…………”
“你想举发我的话尽管去吧,反正你们也没有证据。是聪明人的话,就接受我的条件吧。”
“我是没有物证,可是凯萨琳格少将愿意出庭作证。”
“别傻了,一个情场败将说的话谁会相信。”
“约汉娜夫人也愿意作证,这点你总不能视若无睹吧。”
巴赛尔听到约汉娜的名字,皱了一下眉头。接着吉尔菲艾斯把约汉娜夫人说过的话简单地陈述了一遍,巴赛尔听完后睑色大变,懊恼地咂了咂舌。
“原来如此,约汉娜四十年前拒绝了凯萨琳格,为了弥补内心愧疚才会这么做。她真是让我颜面尽失。”
“你到现在还是执迷不悟吗!”
“我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岂能轻易放弃!”
丝毫没有悔意的巴赛尔冷冷地看着指摘他的红发青年,笑着说:
“吉尔菲艾斯中校,你的确是个胆识过人的有为青年,可是你这么不懂人情世故,可是活不久的哦。”
“少装模作样了。”
血气方刚的年纪使得吉尔菲艾斯压抑不住沸腾的怒气,不愿同流合污的态度充分表露在粗暴的语气中。向来自制力颇强的吉尔菲艾斯觉得自己的耐性似乎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凯萨琳格那家伙也太多管闲事了,我指的是三年前的那件事。我又没有拜托他那么做,他却硬是把人情加在我身上,那家伙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
说到这里,他的话突然被房门打开的声音阻断,几名宪兵冲了进来,在吉尔菲艾斯身后排成一道人墙。
“中校,你们的谈话结束了吗?”
不等吉尔菲艾斯回答,霍夫曼警长便转头瞪着巴赛尔。
“巴赛尔阁下,你应该知道你派去的那几名杀手,已经因为杀人未遂而被逮捕了吧。刚才你又自动供出了自己的罪行,现在我们要以教唆杀人的罪嫌将你逮捕。”
虽然当场被逮,可是巴赛尔依然摆出一副高姿态,傲视着警长和包围的警察。
“这里没有你们警察插手的余地!我可是帝国军的退役将领,你当我是一般的平民百姓吗?”
警长也不甘示弱地挑战他的权威。
“容我说明,阁下。内务省的条文上明确的规定,凡是犯下重大的刑案的嫌犯,例如杀人、贩卖毒品、绑架等重罪,不论身份地位,一律逮捕。”
“一个小小的警长,居然想用法律逮捕国家高级将领?”
“有什么话请留到军事审判的时候向法官申诉吧,到时凯萨琳格少将也会出庭作证。我想你行李里也有可以当作呈堂证据的线索吧。”
巴赛尔不屑地扭曲着脸颊。
“……原来如此,看样子我是输定了。好吧、我认了。不过请你们容许我和我的太太说最后一句话吧。”
巴赛尔按下和隔壁房间联络的电视通话器的按钮。他表情怪异,过了一会见才开口说话。
“约汉娜,你房间桌子抽屉里有我的文件,请你马上把里面的东西烧了。”
吉尔菲艾斯吃惊地瞪大了眼,霍夫曼警长也急得跳了起来。而巴赛尔则是扬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
“你们听见了吧?我只是说‘里面的东西’而已,你们如何能证明那就是证据?”
吉尔菲艾斯转过身飞奔出去,霍夫曼于长则是和其他警员向巴赛尔一拥而上。双方很有默契地分开行动。
冲进隔壁房间的吉尔菲艾斯,正好看到老妇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朝壁炉走去。
“放下那些资料、夫人!有了它我们才能举发巴赛尔在军队从事贩毒的事实、理清阿尔雷斯海姆会战失败的责任,还给凯萨琳格少将一个清白呀!”
老妇人淡淡地笑着说:
“年轻人,我是巴赛尔夫人,怎么能帮你们举发他呢。我必须完成我丈夫交代的任务。”
“巴赛尔夫人……”
“我必须烧掉这些文件,如果你想阻止我的话,尽管开枪吧!”
“夫人……”
“是非善恶用我都没有关系。除非我丈夫认罪,否则我是不会帮你们检举他的,因为我没有那个资格。其实我跟他一样,都是无药可救的罪人……”
吉尔菲艾斯心里非常清楚,他必须马上射杀眼前的老妇人。为了凯萨琳格、为了霍夫曼警长、为了无辜受害的士兵、也为了自己,他必须开枪。可是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动手射杀一名手无寸铁的女人。
如果是莱因哈特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扣扳机吧。尽管内心有所迟疑,他也会压抑在心中,甚至无视于它们的存在。吉尔菲艾斯知道,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及莱因哈特的原因。
吉尔菲艾斯无力感地站在原地,迟迟无法扣下扳机。
巴赛尔夫人拿着文件,一步步走近壁炉。她的动作不徐不缓,仿佛正等着吉尔菲艾斯开枪射击似的……
这时,一道闪光从吉尔菲艾斯身旁划过。
战场上,吉尔菲艾斯绝对称的上是骁勇善战的豪杰,可是这一刻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意志,他只觉得眼前的色彩顿时消失。老妇人的胸口流出汩汩的鲜血,接着便倒卧在地,直到她手上的文件散落到地面,吉尔菲艾斯才恢复到现实。
吉尔菲艾斯环视了一下室内,发现凯萨琳格就站在房间里,其他警员这时也纷纷赶来。凯萨琳格手上的枪掉落地面,像个罪人似地走到老妇人身边跪了下来。
“约汉娜、约汉娜……”
他呼唤着到死都没有接受他的巴赛尔夫人名字。吉尔菲艾斯怅然地摇着头,红色的头发像海浪般地波动。他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站着,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霍夫曼上前拾起掉落地上的文件,像抱着婴儿般地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
“有了这个就能将巴赛尔定罪了!中校,这次真是多亏你了。”
“我什么都没做。”
激动的情绪已经平复的吉尔菲艾斯拨了拨一头红发,轻描淡写地回答。
“是凯萨琳格将军为自己洗刷了污名。”
这次的事件在帝国军方的记录上,一定会把真正应该为战争失败负责的罪魁祸首写成是具有骑士精神的勇者吧。但不管官方记录怎么记载,都无法抹煞这一页用血泪所写成的事实,民众的心中对这次的事件也会不同的评价吧。
对吉尔菲艾斯而言,能不能得到安妮罗杰的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真心爱着对方。就像凯萨琳格对爱的坚持、约汉娜无怨无悔的忠贞一样,他对安妮罗杰的爱慕之情也永远不会改变……
这份感情是吉尔菲艾斯自己的纪录,也是他真正爱过的证明。
※ ※ ※
各式各样的人陆续从刚刚抵达宇宙港的太空出里走了出来。要从旅客中发现金发的莱因哈特并不困难。同样的,莱因哈特也很快地从迎接的人群中发现了红头发的吉尔菲艾斯。
“吉尔菲艾斯!”
这句充满活力和韵律的叫唤声,在吉尔菲艾斯听来是那么地熟悉而怀念。
金发的青年向他走了过来,两人像久违多年的老友重逢一般,热切地拥抱着对方的肩膀。
“怎么样?我不在的时候玩得还愉快吗?少了一个人在耳边啰嗦,一定很轻松吧?”
“才不呢……”
红发少年认真地摇摇头。
“只有待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才能大展身手啊。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的。”
莱因哈特用他苍冰色的眼眸注视着好友,脸上流露出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笑容,伸出手拨弄着他那一头红发。
“我也是,少了你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哩。我们先去喝一杯庆祝一下吧。待会儿你可要告诉我你这两天发生的趣事喔。”
巨大的气体惑星高挂天空,仿佛正低头俯视着这两个年轻人,它那瞬息万变的气流就像彩带般不停地旋绕着……
版本出处:司马浮云校对,整理转载(fuyun/)
朝之梦、夜之歌
Ⅰ
晨曦呈螺旋状般地射入寝室,透进眼睑闭合的细缝。
莱因哈特·冯·缪杰尔眨了两、三次眼,好不容易才从睡梦中醒来。才刚睁开眼,天花板角落的扩音器便开始展开早晨的攻势。
“起床!起床!!起床!!!”
莱因哈特大大地舒展了一下全身的筋骨,邻床的吉尔菲艾斯则是揉揉睡眼惺松的眼睛。他们两个现在正在幼年学校的宿舍里。虽然他们的房间和隔壁寝室有一墙之隔,但是还是可以感觉到学生们起床的骚动。点名、盥洗、然后到校庭排队举行升旗典礼。
倒不是莱因哈特陷入了回忆的时空,其实他早在两年前就从这所学校毕业了。这次他是奉宪兵队之命重回母校调查一桩杀人案件。这一天是四月二十八日,也是被害者卡尔·冯·莱弗艾森举行葬礼的日子。
帝国历四八四年,莱因哈特·冯·缪杰尔十七岁,阶级上校。
经过卡布契兰加那件事之后,莱因哈特过了一段平安无事的岁月。后来,他接受了自然大气和人工大气周期性交换呼吸的训练,然后被派到伊谢尔伦要塞驻防。刚开始他是以少校的军阶指挥驱逐舰,之后又晋升中校,担任巡航舰艇长。期间,帝国军曾和自由行星同盟军发生大规模流血战争,他亲眼目睹了同盟军溃败的光景。
在同年龄的军人之中,莱因哈特不但官阶较高、功勋彪炳,而且分配到的部属也比较多。每次一有人事变动,他的功勋和驻防地就会重新变动。当然,这跟军务省的人事方针缺乏一贯性有很大的关系。但一方面,他自己也很积极建立军功。再者,他姊姊安妮罗杰的身份无异也是他仕途上的一大助力。就这样,上司不得不向上级推荐,让他一路向上晋升。但是,晋升的另一个意思通常也就是驻防地的变动。
在长官眼中,莱因哈特是个不受欢迎的部属。对一个墨守成规、按部就班型的长官来说,像莱因哈特那种有才能(虽然不情愿,但也必须承认)、趾高气昂(大家一致公认的事实)的部下是最令人厌恶的。偏偏他却是皇帝宠妃的亲弟弟!万一他在自己的麾下战死的话,那么皇帝只要动动他那枯瘦的手指,别说是上司的位置,连未来的仕途都一并滚落万丈深渊。所以长官们对莱因哈特这个危险的火种,莫不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上一个贪图安逸的长官想尽办法将莱因哈特踢开,下一个接到这个烫手山芋的“牺牲者”则是暗自咒骂,大叹走霉运。
莱因哈特当然是“危险的火种”,而且危险的程度远远超乎那些平庸无能长官的想象。他所发出的巨量高热和破坏力,在不久的未来将会把整个王朝、体制,还有宫廷里的门阀贵族全部燃烧殆尽。那些没能事先发觉的人,其实应该算幸运吧。
但不管怎么说,对于被调任到帝都宪兵本部一事,莱因哈特感到万般不愿。他一心渴望上太空和强大的敌人交战,建立武勋。如今却被派到一个专门对弱势者展示皇帝和政府权威的机构。
不久前,宪兵队逮捕了一名老妇。老妇人原本有三个儿子,两个战死,一个在战场上病死。绝望之余,她将每个家庭都会钓挂的皇太祖鲁道夫大帝和现任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的肖像从墙上扯下扔到地上。她一面用力踩踏,一面大声咒骂:
“我含辛茹苦养大的三个儿子,都为了皇帝陛下您战死了!我只能用这个方式表达对您的感激啊!”
后来由于有人密告,老妇因此遭到逮捕。那个利用职权将自己的儿子调到后方的宪兵副总监,在对部下训示的时候说:“那个女人该恨的是共和主义者那些叛徒,可是她居然把怨气出在皇帝身上,做出违反国家、忘恩负义的举动!那些不懂得感谢皇帝、效忠国家的人,不必把他们当人看待!这种人应该得到最严厉的惩罚!”
他的言论很明显地是在教唆刑囚,甚至要置老妇于死地。莱因哈特听到这件事的时候虽然感到极端愤怒,但是以他的权限和责任根本插不了手。
不过,宪兵队内部还是出现了见义勇为的声音。那是一个20来岁,名叫伍尔利·克斯拉的年轻男子,他不是宪兵出身,而是以舰队法务士官的身份,从宇宙舰队司令部调到宪兵队从事研修的工作。他一接下那件令人不愉快的案件后,立即带人到那名告密者的家里将他逮捕。以下就是他所持的理由——
“这个人看到老妇人犯下大不敬的罪行时,竟然站在一旁观看而不出面予以制止,显然没有尽到一个臣民的责任。虽然事后他告了密,但那只是为了掩饰他自己的过错。正因为他内心的想法和老妇一样,所以才会眼睁睁地看着皇帝的肖像被踩踏,而没有出面干涉。这种行为等于是共犯,如果不予以严惩的话,那么惩治不敬之罪的精神将荡然无存。”
就这样,那名告密者当月的家计陷入赤字,因为他领到的奖金必须拿来支付更高昂的医疗费用。至于那名老妇,虽然遭到监禁和询问,不过并没有受到刑罚。宪兵副总监为此还特地召克斯拉前来质问。克斯拉这么回答:
“会踩踏皇帝陛下肖像的人,表示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拷问一个疯子一点意义也没有。”
克斯拉的反抗也仅止于此。后来老妇人被流放到一座酷寒的行星,没过多久便因为绝食而衰弱致死。虽然克斯拉最后还是未能替老妇脱罪,但至少那名告密者受到应有的惩罚,这一点倒是替无能为力的平民百姓出了一口怨气。
“了不起!克斯拉中校见义勇为的精神实在令人敬佩,值得我们学习。”
莱因哈特向来欣赏作风直来直往的人,但是克斯拉中校迂回致胜的行事作风更是令他感佩不已。毕竟他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只有藉由不断地学习、累积经验,将来才能拥有超人一等的能力。事实上,吉尔菲艾斯的本质和莱因哈特非常近似,只不过他要求自己必须扮演缓和莱因哈特刚烈性格的角色,所以在处理事情方面要比莱因哈特来的审慎周密。或许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更钦佩克斯拉处事的机智。
举个例来说吧,莱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