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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她!”
太甲真人转过头,指着葫芦上贴满的符咒,说道:“你说的我当然想过,所以我刚刚才把珍藏多年的符咒全都贴了上去。你可别小看这些符咒,这上面一张符咒的震慑力,就足以比得上一件降妖法宝!”
苏季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如果说苏婆婆的身体是从七宝玲珑塔里逃出来的,那么她的头又被封印在哪里?会不会就在这葫芦里!”
太甲真人身子一震,停下脚步,说道:“这个倒是不清楚……”
郁红枝脸色发白,连忙问道:
“师叔,这葫芦既然是姜太公给你的,你怎么会不清楚?”
太甲真人迟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尴尬地说:“唉,不瞒你们了。师父死前痛苦万分,根本没来得及交代什么。这葫芦之所以在我这儿,是因为师兄弟三人中只有我最爱喝酒,所以才借口要来了。”
郁红枝惊愕道:“师叔!你刚才说那妖女没有头颅就无法返回人间。看来她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我,而是你!”
“我……”太甲真人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苏季剑眉紧蹙,望着那葫芦说道:“苏婆婆真正的目的是用我爹引来我娘,再用我娘引你过来,因为苏婆婆被斩下的头颅,就在这个葫芦里!”
“答对了……”斩仙葫芦里忽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可惜……已经晚了!”
第九十六章 诛心
斩仙葫芦发生剧烈摇晃!
葫芦里的妖物,正在疯狂挣扎着想要出来!
太甲真人手捧葫芦,就像捧着一个烧红的火炭,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得用手使劲压住葫芦盖。
唰!唰!唰……
葫芦表面贴满的土黄符纸,像被人撕开似地一张张飞出!
一眨眼的功夫,葫芦深青色的表皮已经暴露在外面!
太甲真人感觉手里的葫芦,忽然有生命似地自己动了起来,不禁喊道:
“撑不住了!你们快走!”
然而,没人听到他这句话,因为就在他说话的时候,葫芦里发出一阵骇人的笑声!
那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音色尖锐刺耳,震耳欲聋,犹如鬼哭狼嗥。
整座洞府都被这一阵狞笑震得剧烈摇晃!
斩仙葫芦旋即挣脱太甲真人的手,盘旋在半空中,里面传来一个女人柔媚的声音:
“同样的招数,可是不灵的哦……”
语声中,葫芦表皮被钻出一个小孔,金护指锐利的尖端从那小孔中探出!
伴随着一道青烟,葫芦里伸出一只女人手,朝一旁的苏季抓去!
郁红枝惊呼一声,一掌将苏季推开!玉指祭出幻剑,猛然刺向那只手!
葫芦里伸出的手像长了眼睛一般,顿时改变方向,朝郁红枝的心脏抓去!
噗!
郁红枝的剑指停在半空!
苏季和太甲真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娘!”
“小红枝!”
清冷的光,照在郁红枝陡然苍白的脸上。
此刻,苏婆婆锋利的指甲已经深深刺入她的胸膛!
郁红枝运用九息服气苦苦支撑,可是嫣红的血液,依旧不停地往外流淌。
“别乱动!”苏婆婆狠狠握住她的心脏,轻轻发出一声警告:“心会碎的哦!”
郁红枝白皙的脸庞,正在发出淡淡的红色气息。
太甲真人睁大眼睛,惊呼道:“小红枝!这孽畜正在夺舍你的身体!”
郁红枝紧紧抓住陷入胸膛的胳膊,咬着嘴唇说道:“我就算死。也不会让她这么做的……”
苏婆婆拼命挣脱她的手,却被她手上的法门禁锢住无法抽出来,只得喊道:
“若死在这里,你玄清九境的修为都会散尽,沦为一个卑微的凡人,尝尽人间疾苦!”
郁红枝凄婉地笑了。
苏婆婆厉声问道:“蠢女人!你笑什么?”
“我笑你和我过去一样蠢。我半生枉求天道,自诩仙道之下皆为蝼蚁,认为纵然倾世美人,帝王公候,都逃不过黄土一抔。直到认识甫郎,我才明白,人间不是神仙的人间,人间只属于有心的人。人虽然脆弱,但永远不卑微……”
苏婆婆冷笑一声,紧握她心脏的手,狠狠加重力道!
“心被伤就会痛!心被诛就会死!”
郁红枝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凄然笑道:
“生有所恋,死有何惧?”
苏婆婆冷冷地说:“你若在这里死了,我就把你的凡身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从此你既不是阐教首席女修士,也不是太师夫人。我要让你尝尽凡人的痛苦!让你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真正活过的人才会死,总比什么感觉都没有要好。你自以为能愚人诛心,其实你早已失心沦丧,只是个冷血的畜生罢了。”
“你!”
苏婆婆顿时语塞。她知道这个女人并不是在虚张声势。她的手正握着郁红枝的心,能清楚感受到她的心跳,既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一丝颤抖,就像冉冉升起的太阳般炙热。
一只冰冷彻骨的手,握着那如火焰般生生不息跳动的心。苏婆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落差,就算使劲浑身解数,万般毒计,却依旧无法令郁红枝屈服。
郁红枝缓缓转向太甲真人,道:“师叔,把那孩子带走!剩下的请交给师侄!”
太甲真人发现她单手结成“逆天散功”的印契,不禁喊道:
“小红枝!这孽畜死而不僵!你就算倾尽修为,也无法与她同归于尽!”
郁红枝摇头道:“斩仙葫芦中还有千万只妖物,我必须阻止它们一起逃出。”
太甲真人目露哀痛之色,长长叹息一声,过了很久才拉起苏季的胳膊。
苏季咬着牙,甩开太甲真人,道:“不能把我娘一人留下!”
“你以为……我忍心这么做吗?”太甲真人说话时已是老泪纵横,哽咽道:“她命中劫数已至,谁也改变不了。”
“住手!”苏婆婆嘶声吼道:“不!不要!”
郁红枝垂下头,黯然道:“甫郎,我先走一步。”
苏季睁着微微泛红的眼睛,望着母亲的身影,一颗心突然沉了下去。
耳畔,一段沉寂万年的古老咒语,悄然而诵:
“云篆太虚,浩劫之初,三界侍卫,五帝司迎,弟子魂魄,普告万灵……”
语声中,山岳震荡,洞府上方裂开一道缝隙。
一束皎洁的月光透过洞顶缝隙,映照在郁红枝身上。
苏季热泪盈眶,刚要呼唤,却被一阵暖流徐徐向后推去。
那一股暖流带着母亲熟悉的气息,让他想起岁月中那双温暖的手,曾在夕阳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
天地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轻声而颂:
“空心树下,我本无情,天道贵生,吾为情陨,乾罗答那,元亨利贞!”
郁红枝站在光芒中,飘渺的衣衫在夜风中摇曳,嘴角淡淡的笑容一如春天般温暖。
苏季眼中那是母亲留在世间最后的笑脸。生命的气息在那一刻笑容中离她而去。
那笑容凝固在她脸上,任由光芒安详地照亮。
顷刻间,洞窟轰然坍塌,苏季整个人被气流顶出洞外!
一时间尘埃四起,浓烟弥漫。
不知过了多久,苏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颤抖的手逐渐握紧,心头充斥的悲伤如潮水般袭来。
拳头一下一下击在坍塌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直至拳头渗出鲜血。
懊悔?不甘?
是对命运的无奈?还是对自己的苛责?
纵然知道一切无法改变,可是,他又如何能放手?
“孩子……”语声中,苏季的拳头被一只大手握住。
他缓缓转头,看见一张沾满灰尘的老脸,上面布满无数道肮脏的泪痕。
太甲真人的嘴角止不住地抽动,良久过后,才缓缓说道:
“你能从那孽畜手里救回自己的父亲,已经是一种奇迹。周室至此多了一位治世能臣,你这做儿子的也算大功一件。何况你娘还没有死,只是回到人间罢了。”
苏季垂下头,黯然道:“爹已经失去关于我和娘的记忆,不会去救我娘。娘的修为散尽,只能又遇到那狗官,重复和过去一样悲惨的命运……”
太甲真人仰天叹道:“小红枝的命运不需要可怜。可怜是对她的侮辱。我想她就算遭遇炮烙之刑的时候,也依旧是顽强的,依旧会像今天一样。这样的女人不需要眼泪和同情,这样的女人值得敬畏。若有一天你遇到一个这样的女人……”
语声戛然而止,太甲真人感到脚下正在发生微弱的震荡。
青灵洞府外碎石震动。整座山体如割裂一般出现无数道裂痕。
苏季缓缓抬头,只见一道极其微弱的青烟,如一条漏网之鱼从裂缝中冉冉飘出……
第九十七章 青黎
裂缝中飘出的青烟化作一道光芒破空遁去。
太甲真人的脸色陡然一沉,圆瞪的双目燃起怒火,口中默念真诀。
嗖!
一把发光的青铜剑,从坍塌的洞府中飞出。
他刚要御剑去追那青光,忽然一股莫名的醉意浮了上来……
苏季连忙扶住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凋谢的海棠花。
现在它已经不能算是一朵完整的花,顶多算是一个花心连着两片花瓣而已。
苏季望着太甲真人,心想如果之前的猜想没错,当海棠花瓣全部消失的时候,就是自己离开的时候。太甲真人还会和以前一样酒醉昏迷,记忆也会随之消失,一切将会回到过去的轨迹。
如果关于太甲真人的一切都未曾改变,那么他将重复之前的结局,孤身一人去青灵庙,身中长生诛心咒,最后痛不欲生的死去……
所以,此刻就是苏季与他最后的分别。
一时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
苏季默默地咬着牙,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被它逃了……”太甲真人干燥的嘴唇发出一声幽叹,缓缓说道:“万物生灵皆有三魂七魄。魂掌元灵、魄掌肉身。那孽畜的头颅和七魄,封印在斩仙葫芦里。其余四肢躯干和三魂,封印在七宝玲珑塔。如今她三魂七魄聚齐,你娘的‘逆天印契’,虽能折损她大半修为,封住她的‘形魄’,但封不住其它魂魄。所谓夺舍,即是以魂夺魄。那孽畜只要残魂尚存,便可夺别人的‘形魄’,重返人间。”
“以魂夺魄?”苏季沉吟片刻,问道:“那被她夺走‘形魄’的又是谁?会是人,还是妖?”
“那孽畜若还想以人的身份出现,那她夺取的‘形魄’一定是人的。可是那葫芦是正道法器,里面并没有活人。”
苏季思索片刻,道:“我想被夺走‘形魄’的很可能是与那妖女一起被吸入葫芦的黑白姐弟。这一对姐弟原本是褒国君主的儿女,葫芦里只有他们两个是人。”
太甲真人微微一怔,而后缓缓说道:“好在世上唯一能震慑那孽畜的玄物在你身上。那孽畜是世上最可怕的仇敌,而你和她做了这么久的冤家对头,居然还能舒舒服服的活到现在。枉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拿你无可奈何。”
苏季垂下头,黯然道:“可惜那东西现在已经不在我身上。鸿钧铃在我进入玲珑塔狱后,就被某个人拿走了。”
“不可能!”太甲真人忽然瞪大眼睛,道:“玄物一旦选定主人,就绝不会离开,也没人能拿走。除非……”
太甲真人欲语还休,过了很久才接着说:“除非,那人也是一件玄物的元灵,玄物与玄物间有一种共鸣……不……这不可能……”
苏季思索了一会儿,顿时眼前一亮,低声道:“不,这很有可能。阴阳镜中的两个元灵就徘徊在玲珑塔狱中。鸿钧铃的丢失一定和他们有关,可还是有很多事情想不通……”
太甲真人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身子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他扶着苏季的肩膀,喃喃地说:
“想不通的事慢慢想……你娘没做完的事……就交给你了……”
说完这句话,太甲真人缓缓合上双眼,扶着苏季的手逐渐失去力气。
苏季低头望了一眼仅剩的两片海棠花,只见其中一片渐渐凋零,化作一片红色雾气,烟消云散。
太甲真人脸上的神色逐渐凝固,仿佛最后一缕夕阳被黑暗湮没。
望着那沉睡的苍老面容,苏季眼中闪过一丝不可名状的伤感。他将太甲真人扛在背上,一步一步朝恭骨楼走去。
最后一片海棠花消失之前,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此时,正是春暖花开。
室外的天气非常好,苏季的心情却非常低落。
背着太甲真人回到恭骨楼的时候,他看见楼里熙熙攘攘,围满了酒客。
这些青丘狐灵似乎又开始对什么事情感到好奇了。
然而,现在苏季不想凑热闹,只是低头走进去,径自把太甲真人放在一个凳子上。
就在这时,他发现旁边的凳子上搭着一件熟悉的衣服。
那是一件绘有流星图案的暗青色大氅,领口的饰针由单颗绿宝石镶嵌。
看见这件衣服的一瞬间,苏季陡然一怔,整个人都沉浸在愤怒与震惊之中!
他认得那衣服。那是善财公子的衣服!
苏季立即转向围观酒客的方向,抬头一看,只见房梁上吊着一个人,正在倒挂着喝酒。
谁都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倒立喝酒不呛死也得弄得满脸都是,能做到的人绝对是有真本事。
旁边的酒客交头接耳,纷纷对此赞叹不已。
那个喝酒的人身着青色缎袍,衬里是用白色丝绸制成,乌亮的长筒皮靴高到膝盖。两只脚勾着房梁,手里拿着一个青色的酒葫芦,正是斩仙葫芦!
最让苏季感到惊讶的是,那个人的相貌分明就是狐七!
此刻,狐七的眼睛也在盯着苏季,那平静的眼神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苏季与他四目相接的一瞬间,就知道眼前的狐七,已经不是昨天遇到那个健忘的白氅青年。
昨天的狐七身着一袭白氅,现在的狐七身着一身青衣;昨天的狐七是一个男人,现在的狐七是一只女狐;昨天的狐七是一只假的白狐,现在的狐七是一只真的青狐。
墨殊曾说没人能记得青衣公子的长相,而现在的苏季却已经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当年那个外乡人的容貌,那个“善财公子”的脸,就是狐七的!
狐七就是孤身一人夜访通天庙的外乡人、百姓们眼中的善财公子、墨殊臣服的青衣公子、太甲真人口中的仇人、二百五十年前的苏婆婆。
苏婆婆不是真正的名字,或许那只是它人类时的名字而已,现在的它也不叫“狐七”,他真正的名字是“青黎”。
苏季将过去的每件事逐一分析回想:二百五十年前,苏婆婆被姜太公斩首,镇压在七宝玲珑塔。后来,七宝玲珑塔从天界坠落。她的残魂逃至青灵寐境,得意休养生息。如今她夺了狐七的“形魄”,化身青衣公子,重返人间。青黎在人间的身份,就是褒国之主的儿子。
虽然刚才还见过面,但此刻面对青黎,苏季却有一种久违的感觉,脑海中又回荡起他曾说过的那句话:
“一年后我会在周都镐京等你,若到时候你杀不了我,就拿走你心爱的东西……”
那一刻,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穿连到一起。
然而,苏季已经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悄然间,一缕红尘自他怀中飘出。
海棠花最后一片花瓣,蓦然消散。苏季的身影随之消失在恭骨楼之中。
少顷,狐九从帐台后面走出来,看见趴在凳子上的太甲真人,立即皱起眉头,喃喃地说:
“谁又把这臭道士送回来了?”
“……刚才送他回来的人,好像在哪见过!”
语声中,八姐从楼上走下来,身上的伤势似乎已经恢复。
青黎不再喝酒,双脚轻轻落地,将暗青色大氅披在身上。
八姐望着青黎,问道:“七哥,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啊?”
青黎摇了摇头,望着苏季消失的方向,缓缓答道:“只是一个梦中的过客……”
第九十八章 反噬
这是一场悠远的梦境。
苏季静静地躺在玲珑塔狱中,感觉浑身冰冷,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上都很难受。这种感觉就像大醉后苏醒,脑袋似乎比平时大了七八倍,而且痛得要命。
他已经醒了,却没有睁开眼睛,似乎还想追寻梦中余味的样子。
梦中的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梦中的悲欢离合,犹如一场幻雾。风一吹便消散了。
世间的轮回依旧无情地转动着。
千百年后,还有谁会记得那梦里发生在的一切?
三十六年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