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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
刘拉丁琢磨着要给自己争取个名分了。
这段日子,链链思前想后,决定搬出卡若琳的住处。
卡若琳无时不在的咄咄逼人的战斗姿态,最终令链链变得焦虑不堪。卡若琳仍然每天早起,仍然言语犀利,仍然花枝招展。她会在早市上,跟排队买鸡蛋的阿拉伯老头争论,认为伊斯兰宗教里面对妇女的约束极其不人性;她也会买来一个大脑袋一样摇摆的地球仪,逐个地弥补对刚刚加入欧盟的东欧几国的历史的了解,来对付随时会在朋友之间产生的讨论。在卡若琳面前,链链看到自己像一条被遗弃在岸上的奄奄一息的小鱼,没有力气和光泽,如果不跳跃起来,就只能等着风干。她越来越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呆(待)在房间里。
在刘拉丁的帮忙下,她很快就找到了一间在老式别墅里的木房子。新房东是个快乐的魔术师,房东太太是个健美操教练,房东家楼下有一间大玻璃屋子,平时会有很多邻居小孩来学跳舞。整个院子里种满了鲜花,房东家的屋顶上还有一个漂亮的露台,里面经常宴请些笑声开朗的客人们。这房子链链很满意。
搬家的那天,卡若琳不在,她早早地跟链链吻过,去森林了。巧的是,好久没有联络的何平正好前几天打了链链的电话,听说她要搬家,就早早开车过来帮她的忙。何平这次是从公司仓库赶过来,穿得像个搬运工,他笑着过来拍拍链链:“怎么样,大记者,最近都好吗?”何平的眼神波澜不惊,好像他们之间已经隔了漫长的岁月。此前,他跟链链在几次大型的侨团活动中都远远地瞥见过,但一直没有再说过话。
《半个橙子》 第三部分《半个橙子》 情人超市(2)
何平提着最重的箱子走在前面,他强壮的身体有肌肉运动的线条感。链链跟在后面,心里面是时过境迁的酸酸的味道。何平刚走到车的后备箱处,猛地站住,手扶着僵直的腰部停了一下。“你怎么了?”链链赶紧走上去。何平稍微活动了一下腰,笑笑说:“没事儿,前几天整理货物,受了点伤。腰扭了。”链链看到他右手的食指还包着块纱布。“严重吗?你怎么不说?还来帮我搬家?”
“一点小伤而已。再说了,大小姐,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推,你的事情我怎么能不来?”何平说着,继续把几个箱子装进车里,“至少你在巴黎的这段时间,我得照顾好你。”链链紧张地看着他的(加入)动作,心里面一阵阵地难过。
何平把链链送到新家,就开车走了。下午,链链开始整理房间,她在搬家之前已经跑去买了很多装饰品,橘红色的窗帘、雪白的台布、各种颜色的靠垫、透明的杯子、茶具等。离开了卡若琳,一切都要自己重新添置,她忙得不亦乐乎,要自己动手打扮出一个舒服的住处需要点力气。何平在傍晚的时候又回来了,他说搬家要送礼物才行,就去家具店买回了几块彩色的地毯。他帮链链把这些地毯搭配出一个有趣的图案铺好在地上,一个漂亮的新家就有模有样了。
何平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链链继续整理剩下的活计。窗外是花草和柔和的黄昏的光芒,何平的表情很沉醉。
他们收拾好以后,就去了一家新开的泰国餐馆。坐在餐桌对面,夜晚一片沉静,他们像久违的朋友一样,坐着,那么熟悉的一切,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链链,你的工作还开心吧?我每天早晨读报,都能看到你写的文章呢。”
“还不错。对了,最近报社人事变动很大,我还浑(混)水摸鱼地升了个小职位呢。呵呵,这顿饭应该我请你才是。”
“那太好了。我就知道我的眼光没错嘛。”何平笑咪咪(眯眯)地吃了口菜,好像夸奖自己的孩子拿了学校的奖状一样。然后假装威严地说:“小孩子,轮到你请客吗?等你以后事业做大了再来请我,现在太早了。”
链链“(加入)噗哧”(加入)一声笑了。“你公司的生意最近好不好,有没有发财啊?”。
“跟以前差不多,最近几年都这样。法国整体的经济不如以前,大环境限制我们生意的发展。最近一有时间我就回国转转,去找找合适的投资机会。”何平的脸颊闪着光,他好像信心无限:“还是中国好啊,当年我们替法国人搞加工赚大钱靠的是国内的厂,现在中国的前景好了,我们的靠山更强大了,连社会地位都比以前高了。得找找机会。”
两个人的话题像胶水一样紧紧粘住工作中心,好像都担心稍一偏向,就会触动其他脆弱的神经。
吃过饭,何平开车把链链送回到她新家的楼下。他停好车,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扭头看着链链,(。)
“链链,我有个问题,想跟你说。尽管我可能没这个资格。”他扬了一下头,“听说你最近交了个法国男朋友是吧?”
“嗯。”
“他多大年龄?干什么的?”
“律师。四十多岁吧。”链链下意识地编了个跟G的职业相近的行业来说,她有点抵触何平审问似的口气,她也担心何平会对G的年龄怀有偏见,故意说小了几岁。
“他单身吗,他对你好不好,你们会结婚吗?”
“他几年前离婚了,现在单身。结婚,应该不会的吧,我都还没想过结婚。”
“链链,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番话。我想了很久,我有家庭,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但是我在法国呆(待)了二十多年了,看到太多嫁给法国人的中国女孩,婚姻大都非常不幸。前几天还有个女孩来我店里买东西,她以前在中国区是出了名的美女,现在瘦得跟黄脸婆似的。”
何平转过头看着车窗前面:“我不干涉你找男朋友,但建议你千万别找法国人。他们的文化跟我们不同,夫妻生活肯定也不和谐,你相信我。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任何责任感。我们这些聪明水灵的中国姑娘,干嘛委曲求全地嫁给外国人呢?”
“你好像在分析我的终身大事一样,我现在还没考虑那么多,只是交个男朋友而已啊。”链链觉得何平把事情说得严重了。
“你想什么时候考虑呢?你也二十七八的人了,得给自己的将来作打算啊。如果你想嫁人,你跟我说,我一定帮你介绍个条件好、有经济基础的中国人。都说法国人浪漫,那是他们的事儿,他妈的我们有多少时间跟他们浪漫啊?”何平激动起来。
链链有些茫然,她从心底里感激何平的肺腑之言,她知道何平十几岁开始闯荡法国,像他这样从底层做起、熟悉各行业状况的人,对法国社会的感情很复杂。但眼前纵横交错的生活轨迹,让她无法看到更远的距离,她从来不是一个善于做计划的人。
“你看他们在地铁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你以为真跟你道歉啊?他们其实更想说:‘你眼瞎啊,走路不看着?’”何平的情绪很极端。
“谢谢你,何平,我知道这些都是你的真心话。但我想,对于我,现在只是个特殊时期而已。”
“链链,如果你想好了,我会祝福你。但如果还没有,你知道吗?我的女人,别人连碰都不能碰一下,你知道我这些天来的感受吗?”
沉默。链链发觉自己每一天的生活都像随时被擦去了影像的磁带,她一直认命地低头赶路,回忆却很苍白。她不明白她跟何平此时还有什么牵连,她比何平更加无能为力。
“那,你想我了吗?”何平还是忍不住问。他和链链眼神对视,都有无限伤感。何平忽然发动了汽车,霸道地冲上公路,把链链的家甩在后面。这霸道的冲撞勾起了歇斯底里的悲伤,链链失声尖叫起来。她眼里莫名其妙地有了泪花。
何平带她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店。他们在楼下买了很多蜡烛。到了房间,两个人都洗了澡,然后穿好衣服,沉默地在房间的窗台上点上一排蜡烛。何平用遥控器在电视里找到一个最舒缓的音乐频道,他们就只是抱着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听着心跳,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地)过去。
其实有过很多个这种早上了,链链勉强记得,却不能模仿。她醒来的时候,房间角落的蜡烛坚持亮着,厕所管道里响着一种鼓风机一样轻微的轰隆声,闷闷的,这是这个舒适的旅馆唯一不太尽人意的地方,它坚持响了一晚,在她睡着和醒了时候都没停过,比男人忠实得多。
《半个橙子》 第三部分《半个橙子》 情人超市(3)
她掀去盖在身上的被子径直来到窗前,拉开厚厚的白色窗帘,一股清凉直刺进眼睛,街道刚被雨洗刷过,肯定是小雨,巴黎不具有大雨的热情。凉丝丝的安静,树叶是水亮的深黄色,小汽车划着圆滑曲线的身影一点儿不吵,响动被完全隔绝在严密的玻璃之外。对面的楼房,没有灯光,暗红的欧洲冬日的楼体颜色,像一条蘸了重彩的油画笔,在她心头狠狠地刷了一下,那有力的触碰,是实实在在地许多年前对漂泊的憧憬,今天它实现得完美无比,甚至,更添加了绚烂的雨水、老欧洲优雅的长街、男人的气味、可以不被任何人定义的未来感强烈的既定现在,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吗?链链的冬天。
她的巴黎的第三个冬末,她第一次拥有了一个含蓄而温情脉脉的夜晚,没有欲望,只有怀念。耳边唯一的响声还是那个管道的轰隆,整个人被包围得浑身燥热。除此以外,就是死了一样的安静,蜡烛的光芒像山洞角落里彩色的生灵般跳跃,地上散着几条皱皱的白色浴巾,两个枕头和被子痛苦地扭在床上,一旁宽大的皮沙发保持着它舒适柔软、弹性极好的模样。他们从来都没机会碰旅馆的沙发。何平以前喜欢在床角或桌子上堵截她,然后撞击,他可能是担心其他办法会因为他用力过猛而没有支点,他抱起她像抱一个很小的孩子,她还能尝到他汗珠落到她嘴里的滋味,咸的,油滑的,有失恋的特质。
他的身材可以挡雨的吧,她想象(删去)。她奇怪地发现,喜欢一个人的身体是多么必要,他光滑的皮肤和嘴角的笑。以前他坚持的时间很短,他总在考虑其他什么事情,他的高潮来得腼腆而不易,不像他的年龄。昨晚不同,他们好像同时感到了再也无法重来的关系,他没有丝毫侵犯,他只是紧紧抱着链链,用尽全身力气,她的骨头现在仍然酸疼。
链链点上根烟,何平从来爱憎不分明的笑容又从哪个不知名的地方冒出来了。好在昨天夜里,她一直睁大着眼睛,到了他走之前,她明智地哭得淋漓痛快,头昏脑胀。何平说他心里难受。这也有效减少了她此时心里可能出现的疼痛,他仍然爱她,他却不能不最后一次在半夜里离开,爱得委屈而挣扎。他像爸爸,链链也喜欢他。这爱情像块石头似地砸在昨天泪水模糊的白色床上。这个结束换来了心里的安静,某种联系正向上个世纪或某个不明确的方向奔去,好像不疼了。更没去想象,夜雨里,窗外面,这个冬天最后的街道上,正落英缤纷。
只是偶尔会神经紧张地担心他开车出事。链链在回忆吗?
链链用力吸了最后一口烟,穿上大衣,把手伸进温暖的被窝又摸了摸。关上门,后半夜难熬的寂寞好像都留在了里面。她来到楼下前台的时候,排在前面已经有一对老年的法国夫妇,男的光头,身材挺拔,女的瘦小干练,两人都穿着笔挺的黑色职业套装,男人搂着女人的肩膀,女人背着的黑色挎包里,赫然竖着一支鲜红鲜红的玫瑰,醒目得不容置疑,似乎是刚刚从外面的雨里采回来的。
链链一怔,她也下意识地把红书包从肩膀上拿下来,默默地拉好拉链。冬天临近末尾了,大西洋干涩的风在海岛间徘徊,她在肌肤冷漠的肉体间穿梭,没有欲望,没有征服。她把门卡交给服务员,一个人乖乖地走出旅馆。那外面满天的雨啊。
《2046》,王家卫的《2046》,正像瘟疫一样袭城。大幅的招贴画,很适合这个冬天,这个冬天,链链依然单身。可惜链链只喜欢这电影华丽的外表,却不喜欢它复杂的表达。王家卫镜头里的女人美到了形而上的境地,烟花零落,洗尽铅华,一堵旧墙、一盏夜街上的油灯、玲珑到骨头里的凄绝美艳。真不知道,这样的男人,怎样面对他生活里柴米衣食的女人。妇人之心或难成帝王之业?
她还有采访,得飞奔着赶去找地铁,刚刚在旅馆里洗澡弄湿了头发,被冷风一吹,头有点疼。路的尽头就是了,不太笨的法国男孩帮她指了路。她迅速钻进地铁通道,快步走,却看见一个眉清目秀的黑人女孩在一侧的过道上小便,神情自若,她迷惑了一下,没有停下来。她冷。
地铁摇晃的时候,她疲惫得几乎睡着了。模糊中眼前闪现一个画面,那是前天晚上,在狭小拥挤的巴西人音乐沙龙里,和着吉他和鼓的伴奏,一个过生日的小女孩唱过一首悠扬的巴西民歌,与她妈妈那种流浪歌女的班驳感觉不同,链链在她脸上看到了南美草原肆意的阳光,它居然与巴黎的夜毫不矛盾。看来,大自然总有它自己独特的组合方式,只是她发现得还太少。
尼采劝说我们不必向命运发问,只管追随它就是了。链链决定不再做徒劳的追问。
晚上,G见到链链的时候,坏脾气再度发作。
“小姐,我们是去一个非常优雅的剧院,拜托你能不能穿得像个正常的女人?”
“对不起,我早上赶着去采访,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链链低头看看自己的牛仔棉袄、手里提着的红书包。
G马上打开自己的衣柜,往外翻找出一些女人的衣服。(,)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天啊,怎么所有女人都寄存些衣服在我家里,我烦透了。”是的,没错,链链一直对他衣柜里占据了一半空间的他前任女友……一个泰国女人的衣服,感觉不爽。链链虽然一周顶多能有三四个晚上住在这里,但每次看到她的一堆衣服就觉得这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没有离开。听说那女人曾经是个泰国明星来着,衣服也极尽华丽之能事。她两年前回泰国了,不过偶尔回来巴黎照看一下自己的房产和孩子。
这时,G从里面找出一件闪亮的银灰色短西装上衣,递给链链,“要不,你试试这件,看怎么样?”什么?链链瞪大了眼睛,穿她的衣服?!她斜眼看了一下:“号码太大了,我穿不了。”
“链链,以前跟我在一起的女人都很优雅,我相信我这么久以来的眼光没错,这很适合晚宴。”
“呵,当然,经历了那么多女人当然没错。不过如果可能,说不定有另一个反面,就是一直在错。要不然我怎么听说你跟那泰国女人是不欢而散的呢?”
《半个橙子》 第三部分《半个橙子》 情人超市(4)
“哎,你能不能不耽误时间,我的事情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跟你讲,但不是现在。你先试一下这个,我这里没别的衣服了。”G很不耐烦。
“你自己看啊,我穿三十四码,她的衣服是三十八码的!”链链愤怒地反抗。
“那怎么办?演出一个小时后就开始了。我们得马上出门了,我在那里还约了重要客人。”
“那算了,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我跟黛尔去吃饭吧。”链链刚刚听到他们父女两个讲电话了,黛尔呆(待)会儿来这附近吃晚餐。
“那随便你吧。OK;(中文逗号)OK。”G摆摆手,一个人无趣地走了。
黛尔开着黑色迷你小汽车来接链链,她们去了一家熟悉的老餐馆,里面的传统鸡蛋饼很好吃。没有G,链链觉得浑身放松。黛尔的车开得还有点磕磕碰碰,她说,没办法,我现在过着黑白颠倒的日子,晚上的酒吧工要从九点做到凌晨两点。白天都睡觉,刚学会的开车,也没有多少时间练习。
“听说你最近停了课,不喜欢戏剧了?”链链问。
“嗯,最近什么都不想做,除了打工养活自己以外,就是睡觉。”黛尔笑起来,眼窝深深的,很甜美。“等过段时间,我打算换个大学和专业”。
“你爸爸什么意见?”
“没什么啊,我五年前就开始自己住在外面了,他不管我的选择。但他会帮我的忙。”黛尔说得没错,G的坏脾气无处不在,就算在他儿子面前,他也经常暴跳如雷,夸大他的愤怒,但只是对于黛尔,他几乎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真不明白,同样是自己的孩子,他的反差怎么会如此强烈。或者,他觉得男人应该先忍受暴虐而后变得强大。
“那你有男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