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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杰西想不起他为什么每次都要去做，但每次都一定要去做。那就是要从保罗手里接过一张纸，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手、用牙、力气不够就手牙齐用，把它撕碎，撕得粉碎。
第027章
到后来，杰西已经想不起来撕碎这个动作是怎么形成的。杰西只知道，必须用全部的心力去记住——要去撕碎。只有这个动作，才能让他被送回那间小室，逃开仔细望着他的浅茶色眼眸，还有那些舒服的热水澡，按摩四肢的芬芳油脂，把全身暖和包裹的大浴袍，以及香喷喷的热巧克力。
然后，在小室里等待。
最后，杰西以为他终于等来了可以彻底逃亡的那一刻。
但是，在一切中止之前，杰西却听到了奔尼脆弱的啼哭声。他不得不回来睁开眼睛。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却是保罗正低下头细细地察看他的浅茶色眼眸。
保罗见到杰西睁开的眼睛，一贯冷静平稳的瞳眸中，居然突地添加了一些情绪。他伸出手来，紧紧攫住杰西的肩膀，把他整个人从病床上提起来。
杰西不由剧烈地咳嗽，发出巨大的音响。
听到杰西刺耳的病人咳嗽声，保罗的手却抓得更紧，并似乎故意加剧震荡着，用健康成人也无法承受的力量摇晃杰西的小小身体，凝神聆听他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声音。
杰西一口气没喘过来，又昏迷过去。片刻之后，失去意识中耳畔突然出现奔尼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声。杰西不踏实地迅速二次醒来。
保罗浅茶色的眼眸仍是第一个出现在杰西眼前。
杰西默默地等待保罗继续对他发泄怒气。
保罗却只用先前那种无言的情绪盯视他一会，就把手里提拎的一个小东西递过来。
奔尼正在保罗的手里扭动挣扎着，小胳膊小腿胡乱地在空中挥来踢去，似乎拼命想躲避什么可怕的怪兽。因为不能说话，所以小家伙的哭声格外凄厉悲惨。
保罗把奔尼放在杰西的枕头旁。
杰西闻到，奔尼身上带着一点点奶香，还混合着最后一个抱着他的人身上的气味。不是记忆中母亲好闻的香气，而是保罗笼罩在旁边的压迫性气息。
伸出手指，杰西帮奔尼擦去脸上的泪水，收回手时，习惯性地舔了一下湿漉漉的指尖，但又马上停下来，他以前从没注意过，奔尼一天到晚冒个不停的小泪花，居然味道如此苦涩。
奔尼感觉到旁边熟识的哥哥杰西，慢慢安定下来，但时不时仍抽噎一两下，仿佛在回忆诉说着刚才的伤心和惊惧。
杰西仰起头，望到窗外高高的星空，骤然第一次，对此处和家乡米法斯之间虚无缥缈的千万光年，有了具体的感知。
＊＊＊＊＊
从那天以后，杰西就算是躺在病床上，也每日从保罗手里接过那张纸，一字一字抄几遍。在保罗送来的各种高级营养品调理下迅速痊愈后，每天一百遍的抄写量就几乎没间断过。
杰西痊愈后，在吩咐他开始陪伴瑞恩之余，保罗安排过来更多的教育课程。
于所有那些没上锁的房间里所开的课程，杰西都有一种倾向，把对它们的学习迅速发展到让普通人心惊肉跳的方向上去。此外，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极速飚车，引起惊慌失措的车辆乱成一团，于球场上反复研习大力投球的动作，直到精疲力尽而被失控反弹下来的球砸伤，更是家常便饭。
某天，杰西在保罗的书房里，偶然听到保罗拿着一分公文对着通话器说，“这件事关系死生之道。一旦失败，后果不堪想象。每一个人，包括你我还有帝国，都必须对其慎之又慎。”
杰西看看保罗手里的公文，只见上面写着“ＸＸＸ星域作战方案”，他对关闭通话器的保罗开口，“我想学这个。”
保罗没有马上应声，先长时间思量地望杰西一会，才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
第二天，出现在杰西面前的，居然是手持讲义的保罗。
保罗放下讲义，坐在对面，“杰西，你是最好的，当然需要最好的老师和最好的教育环境。”
保罗确实是个非常好的老师，系统而又有条例地把杰西一步一步引导进这门学科，分析着战场内外各种高下得失，给杰西布置作业，然后详尽地批改讲解，精心纠正杰西的错误，告诉杰西应该怎样做以更完善。
在跟保罗学习的时候，杰西并没有象自己当初以为的那样，会在课堂上挑衅地说出一些“使用这种方法打败你”、“又消灭你一半兵力”之类发泄解气的话。这门学科让杰西找到了飚车和自我铁人训练中不同又同样致命的极限速度，但同时也散发出一股沉默的力量，让从少年起就寡言的他在渴望听到更多的同时，又在课堂上更加压抑无声。
课堂上，一个认真教，一个认真学，出乎意外的和谐。从外表上看，宛如当年保罗悉心指导杰西获得风筝大赛时小杰西那段快乐日子的重现。
在课下，杰西继续每天一遍遍地抄写着，“……保罗主人决定负起责任，收纳我为奴隶，把我锋刃般逼人的锐气，转磨为有珍贵鉴赏价值的钻石，圈限在保罗主人为我禁锢的高贵戒指上……”
每次抄写的时候，杰西总无法摆脱地感觉他又回到那间幽闭的小室。保罗的声音一遍一遍的，混入他的脉搏和呼吸中。手上是怎样写，已经是不重要的外在形式了。
某一次，在课上的讨论中，那些话突然象越狱大盗一样从杰西脑中的一个小角落冲杀出来。这和当前的课堂里保罗指点他某道战例的声音混乱纠缠在一起。
“杰西，你今天的作业做得很好。”
“……保罗主人决定负起责任，收纳我为奴隶……”
“手法有点生嫩冲动，但方向是对的，我会帮你加强自我控制的教育。”
“……把我锋刃般逼人的锐气，转磨为有珍贵鉴赏价值的钻石……”
“从明天起，到我的办公间来参与实务吧。”
“……圈限在保罗主人为我禁锢的高贵戒指上……”
“杰西，你是最好的。”
“……杰西，你会成为我最好的奴隶……”
杰西竭力压抑着就要随着保罗的声音搏动爆炸的血管，扬起视线，去看保罗的脸。
保罗感觉到杰西的目光，转过头来注视他。
杰西在维持让眼神不畏缩逃开的同时，却不确定，他不许自己轻易退开的视线，到底能不能严谨地毫不闪烁。
待到保罗离去，虽然当天不是被许可去见奔尼的日子，杰西却发疯一般跑向后院奔尼的小屋。
奔尼已经到了上奴隶小学的年龄，并不在屋里。
杰西站在屋子中央，一直等到奔尼放学归来，看着他跟自己一样的金发蓝眼，却小小年纪，就戴着沉重的奴隶镣铐。
奔尼见到杰西在屋里等他，非常兴奋，“哥哥！今天是要带我出去玩吗？”奔尼唯一能出去玩的机会，就是由杰西带着。虽然杰西无法次次都携奔尼出门，但奔尼仍然每次都要问个不停。
“奔尼，你想出去玩吗？”杰西一把抱起奔尼，咬牙向外狂奔。但他还没跑出克里斯曼府，就被保罗阻在面前。
保罗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简单道，“杰西，瑞恩正在等你一起出去打球呢。”
＊＊＊＊＊
被保罗押回，杰西刚踏进前院主楼的大厅，见到他的瑞恩就欢呼一声往门外冲，边跑边招呼杰西，“你这家伙，跑哪去啦？快点，我今天订了军校的飞行球场！你上次不是夸那个场地打起来很爽吗？”
瑞恩光顾着抬头叫杰西，眼看脚下就要绊在一块石头上。
杰西及时跟来，拉住瑞恩。
瑞恩笑哈哈地道一声谢，又干劲十足地往前冲。
杰西松开瑞恩的胳膊，再次发现，瑞恩比奔尼高大强壮了许多。按照奔尼现在的营养和所受的镣铐拘束，以后也许永远也不能长成瑞恩这样了。
保罗曾说过，“杰西，一个赢弱的幼弟，有助于你性格的教育发展。”
第028章
此时，在断鹊桥星团的这个荒僻行星上，保罗站在杰西的膝盖前，继续着，“杰西，出色的你应该拥有最完美的教育。这个断鹊桥的实战战场，正是一个合适的教育环境，帮你加强自我控制。”
“教育环境……？”杰西哆嗦一下，目光呆滞地追随着被风吹得凌乱散开的白玫瑰花瓣，看着它们全都跟阿伦的生命力一样，迅速地飘散，“……这就是那门……有着致命速度学科的……教育环境……”
“是的，这是教育环境，是我、还有上天，一起为你准备的。不过，果然如我所料，你过于沉浸在放飞的自由里了，手法生嫩冲动。连我对你祝福的话都忘了吗？我本来以为，已经帮你纠正掉不安分这个缺点了。”
保罗拿出一根精美别致的项链，垂下到杰西眼前，“星郡府军流亡的冒险者捡到这个，辗转卖到相望滩星群。当地警察局认出克里斯曼的家徽，送还我手里。他们大概没想到，这么昂贵的小东西，是一个逃跑的奴隶妄图扔开的。”
保罗勾回项链，从后戴到杰西的颈上，“如此瞻前不顾后的激烈性格，只能说对人对己都极具破坏性。这些年，我不得不仁慈地对你严厉打压，限制从思维到行动上所有的不良空间，又要小心不能毁掉你，说来真是两难。”保罗有些无可奈何地看着杰西，“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足够的器量做你的主人哪。”
杰西猛然仰头，凄凉望着保罗，“既然我……极具破坏性，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保罗伸出手，挑起杰西头顶的一缕金发，勾在指尖，垂眼轻捋，“……杰西，杰西……”说了两句，保罗却又扔下发丝，大步向屋内走去，声音恢复刚才的流畅逼人，“没有你，谁来照顾可怜的小奔尼呢？”
“奔尼……？”杰西一惊，飞扑着追进屋去，“别再伤他！”
屋里，保罗正揭开奔尼的眼皮察看，“看来镣铐里的药起作用了。不过，怎么体内好象还掺了其他杂质？”
“镣铐里……药……？”杰西进门时，正好听到这句话，呼吸一滞，忽然意识到什么。
保罗已经在说，“瑞恩想偷偷把奔尼带给你，他心情已经不好，我干脆睁只眼闭只眼，让他别老觉得一事无成。”
他接着看一眼杰西，“为预防万一，怕你做出什么冒险的莽撞事伤了奔尼，我把他镣铐里的引爆器调慢两拍，改为添加即时释放的慢性毒药，只有我有解毒剂。又担心你野性发作，不肯找我来给他看病，特地在奔尼体内埋了跟踪定位器。否则，如我不能及时赶到，你恐怕会为奔尼自责一生。”
杰西脑中嗡嗡乱响。
“怎么这样意外呢？”保罗冲着杰西摇摇头，“都这么多年了，还在怀疑主人的控制能力？”
“可……？”杰西喃喃，“那不是……阿尔法……？”
“阿尔法？”保罗却突然脸色大变，连声抢问，“是阿尔法毒素？奔尼到底什么时候中的阿尔法毒素？我说他怎么提前深度昏迷！这两种毒素混在一起，会从第一天起就立刻向肝脏聚集！”
杰西听到保罗的话，只觉如遭雷击，再联想到当初米法斯军团医官的话，胸口瞬间就象被压上一块千斤巨石，“保罗……”
“别罗嗦，快跟我来！”保罗把手里的枪随便一插，抱起奔尼，当先冲出门。
离开这个林间小屋的时候，杰西回首看看地上阿伦的尸体。忙乱中没有时间照料死者，他只能随便找来一条毯子，给阿伦盖上，再拿起阿伦扔在一旁的手提激光炮，对着四处一片扫射，让小屋瞬间化为灰烬，掩埋住死者。
袅袅的青烟，在林地里盘旋，灰尘落满杰西的衣衫，随风飘进他的口鼻里，吞咽到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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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户军医疗舰的一间特级手术室外，杰西直勾勾地看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保罗坐在旁边沙发上，低头处理文务，偶而抬眼看看杰西，再接着顺着他的视线观望一下手术室。解毒剂已经给奔尼使用，现在要做的是切除肝脏病变的部分。
突然，门打开，医生走出来，“保罗公爵，病人出现危险，急需两千CC鲜血，血库里找不到同样血型的……”
“抽我的血！”杰西立刻冲过去。
“病人的血型非常特殊。”
“我是他的血亲哥哥”
“你是他的血亲哥哥？”听到杰西的回答，医生不由多看他一眼，之后立刻感受到保罗零度注视来的视线，才忙接着用医生的专业口吻回答，“这种血型是通过母亲遗传给儿子的，如果是血亲哥哥，应该能符合。只是，”医生又犹豫着打量一下杰西，“就算是你这样体格的人，也只能抽一千CC吧。”
“没事！快抽！我身体好得很！”杰西迫不及待地撩袖子。
护士上来验证血型果然合适，当下开始抽血。可是只抽了小半袋，杰西就猛觉眼前一黑。下一刻，他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医生和护士都俯身看着他。
“快接着抽血！”杰西连忙翻身爬起。
医生摇摇头，“你先前大概一直持续劳累，极度虚弱，再抽血会有危险。”
“我说快接着抽！”杰西狂冲上去，一把抓起医生的脖领子。
医生被卡住呼吸，脸憋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杰西干脆扔下他，自己从护士那劈手夺过抽血的大针筒，对着胳膊上的血管就用力扎下去。
针筒却瞬间被别人夺走，杰西自己也被又轻又稳地推倒在沙发上，眼前再次出现因剧烈体位转换而造成的暂时性失明。
不知什么时候，保罗已来到几人旁边，把夺来的针筒交还给护士，一把撩起衣袖露出胳膊，“抽我的血，让他休息一会。”
医生吃惊地看着保罗，“阁下，两千CC已经是接近人体一半的血量。何况，这种血型非常罕见，人类最密集的星域内上百万光年也未必能有一个相同的。”说着，他偷看一眼旁边沙发上用手覆眼想尽快挣扎恢复的杰西，“我都没想到，杰西准将居然跟那个小奴隶是血亲兄弟……”
“是啊。”护士也不由附和。
听到这两句，保罗先是刹那一愕，似乎才猛然醒悟到什么，脸色微变，没有马上说话。
这时，杰西又在沙发上跌撞着，制造出“咚咚咣咣”的音响。
瞟一瞟杰西，保罗垂下头去，然后慢腾腾地，回转头看看医护两人，把玩一下手上的针筒，才道，“我刚才一时冲动……你们这话，倒提醒我了。”
杰西的视力刚刚回来，就忙张眼，却恰看到保罗招来侍卫，把医生和护士都铐上奴隶镣铐，并吩咐侍卫下去封锁这一段舰舱的所有通道，然后对着面无人色的护士冰冷道，“不想死，就快来给我抽血。”
保罗近两千CC的血跟杰西的血混在一起，顺着导管流进奔尼体内。奔尼跟纸一样白的小嘴唇，渐渐添回一线血色。相对比的，过量失血下，保罗脸色青灰，跟伤重快流血而亡的死人有得一比。
这一过程中，杰西的眼珠一直时刻不停地追随着保罗的身影紧紧移动。
保罗也不解释，只先把那两个缩在一旁发抖的医生和护士关进手术室旁边的小屋，才回来道，“奔尼已经脱离危险，你刚才抽血晕厥，也好好休息一下。”
杰西仍是定定盯着保罗，不错眼珠。
保罗浅茶色的眼眸，仔细地查看着杰西，“看来你是不肯躺下了。我刚才应该留下那个护士，给你也打一针镇定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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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偶确实Ｂ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