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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刻拍案惊奇-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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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送上了马,鼓乐前导,送出县门来。正是:

昨日牢中因犯,今朝马上郎君。

风月场添彩色,氤氲使也欢欣。

却说幼谦迎到半路上,只见前面两个公人,押着一乘女轿,正望县里而来。

轿中隐隐有哭声,这边领票的公人认得,知是罗惜惜在内,高叫道:“不要来了,

张秀才高中,免提了。”就那出票来与那边的公人看。惜惜在轿中分明听得,顶

开轿帘窥看,只见张生气昂昂,笑欣欣骑在马上到面前来,心中暗暗自乐。幼谦

望去,见惜惜在轿中,晓得那晚不曾死,心中放下了一个大疙瘩。当下四目相视,

悲喜交集。抬惜惜的,转了轿,正在幼谦马的近边,先先后后,一路同走,恰象

新郎迎着新人轿的一般。单少的是轿上结彩,直到分路处,两人各丢眼色而别。

幼谦回来见了母亲,拜过了,赏赐了迎送之人,俱各散讫。张妈妈道:“你

做了不老成的事,几把我老人家急死。若非有此番天救星,这事怎生了结?今日

报事的打进来,还只道是官府门中人来嚷,慌得娘没躲处哩。直到后边说得明白,

方得放心。我说你在县牢里,他们一往来了。却是县间如何就肯放了你?”幼谦

道:“孩儿不才,为儿女私情,做下了事,连累母亲受惊。亏得县里大人好意,

原有周全婚姻之意,只碍着亲家不肯。而今侥幸有了这一步,县里大人十分欢喜,

送孩儿回来,连罗氏女也免提了。孩儿痴心想着,不但可以免罪,或者还有些指

望也不见得。”妈妈道:“虽然知县相公如此,却是闻得辛家恃富,不肯住手。

要到上司陈告,恐怕对他不过。我起初曾着人到你父亲处商量去了,不知有甚关

节来否?”幼谦道:“这事且只看县里申文到州,州里主意如何,再作道理。娘

且宽心。”须臾之间,邻舍人家乡来叫喜,杨老妈也来了。母亲欢喜,不在话下。

却说本州大守升堂,接得湖北帅使的书一封,拆开来看,却为着张幼谦、罗

氏事,托他周全。此书是张忠父得了家信,央求主人写来的。总是就托忠父代笔,

自然写得十分恳切。那时帅府有权,大守不敢不尽心,只不知这件事的头脑备细,

正要等县宰来时问他。恰好是日,本县申文也到,大守看过,方知就里。又晓得

张幼谦新中,一发要周全他了。只见辛家来告状道:“张幼谦犯奸禁狱,本县为

情擅放,不行究罪,实为枉法。”大守叫辛某上来,晓谕他道:“据你所告,那

罗氏已是失行之妇,你争他何用?就断与你家了,你要了这媳妇,也坏了声名。

何不追还了你原聘的财礼,另娶了一房好的,毫无瑕玷,可不是好?你须不比罗

家,原是干净的门户,何苦争此闲气?”辛某听大守说得有理,一时没得回答,

叩头道:“但凭相公做主。”大守即时叫吏典那纸笔与他,要他写了情愿休罗家

亲事一纸状词,行移本县,在罗仁卿名下,追辛家这项聘财还他。辛家见大守处

分,不敢生词说,叩头而出。

大守当下密写一书,钉封在文移中,与县宰道:“张、罗,佳偶也。茂幸可

为了此一段姻缘,此奉帅府处分,毋忽!”县宰接了州间文移,又看了这书,具

两个名帖,先差一个吏典去请罗仁卿公厅相见;又差一个吏典去请张幼谦。分头

去了。

罗仁卿是个自身富翁,见县官具帖相请,敢不急赴?即忙换了小帽,穿了大

摆褶子,来到公厅。县宰只要完成好事,优礼相待。对他道:“张幼谦是个快婿,

本县前日曾劝足下纳了他。今已得成名,若依我处分,诚是美事。”罗仁卿道:

“相公分付,小人怎敢有违?只是已许下幸家,辛家断然要娶,小人将何辞回得

他?有此两难,乞相公台鉴。”县幸道:“只要足下相允,辛家已不必虑。”笑

嘻嘻的叫吏典在州里文移中,那出辛家那纸休亲的状来,把与罗仁卿看。县宰道:

“辛家已如此,而今可以贺足下得佳婿矣。”仁卿沉吟道:“辛家如何就肯写这

一纸?”县幸笑道:“足下不知,此皆州守大人主意,叫他写了以便令婿完姻的。”

就在袖里摸出太守书来,与仁卿看了。仁卿见州、县如此为他,怎敢推辞?只得

谢道:“儿女小事,劳烦各位相公费心,敢不从命?”只见张幼谦也请到了,县

宰接见,笑道:“适才令岳亲口许下亲事了。”就把密书并辛氏休状与幼谦看过,

说知备细。幼谦喜出望外,称谢不已。县宰就叫幼谦当堂拜认了丈人,罗仁卿心

下也自喜欢。县宰邀进后堂,治酒待他翁婿两人。罗仁卿谦逊不敢与席,县宰道:

“有令婿面上,一坐何妨!”当下尽欢而散。

幼谦回去,把父亲求得湖北帅府关节托太守,太守又把县宰如此如此备细说

一遍,张妈妈不胜之喜。那罗仁卿吃了知县相公的酒,身子也轻了好些,晓得是

张幼谦面上带挈的,一发敬重女婿。罗妈妈一向护短女儿,又见仁卿说州县如此

做主,又是个新得中的女婿,得意自不必说。次日,是黄道吉日,就着杨老妈为

媒,说不舍得放女儿出门,把张幼谦赘了过来。洞房花烛之夜,两新人原是旧相

知,又多是吃惊吃吓,哭哭啼啼死边过的,竟得团圆,其乐不可名状。

成亲后,夫妇同到张家拜见妈妈。妈妈看见佳儿佳妇,十分美满。又分付道:

“州、县相公之恩,不可有忘!既已成亲,须去拜谢。”幼谦道:“孩儿正欲如

此。”遂留下惜惜在家相伴婆婆闲话,张妈妈从幼认得媳妇的,愈加亲热。幼谦

却去拜谢了州、县。归来,州县各遣人送礼致贺。打发了毕,依旧一同到丈人家

里来了。明年幼谦上春官,一举登第,仕至别驾,夫妻偕老而终。诗曰:

漫说囹圄是福堂,谁知在内报新郎?

不是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卷三十王大使威行部下李参军冤报生前

卷三十王大使威行部下李参军冤报生前

诗曰:冤业相报,自古有之。一作一受,天地无私。

杀人还杀,自刃何疑?有如不信,听取谈资。

话说天地间最重的是生命。佛说戒杀,还说杀一物要填还一命。何况同是生

人,欺心故杀,岂得不报?所以律法上最严杀人偿命之条,汉高祖除秦苛法,止

留下三章,尚且头一句,就是“杀人者死”。可见杀人罪极重。但阳世间不曾败

露,无人知道,那里正得许多法?尽有漏了网的。却不那死的人落得一死了?所

以就有阴报。那阴报事也尽多,却是在幽冥地府之中,虽是分毫不爽,无人看见。

就有人死而复苏,传说得出来,那口强心狠的人,只认做说的是梦话,自己不曾

经见,那里肯个个听?却有一等,即在阳间,受着再生冤家现世花报的,事迹显

著,明载史传,难道也不足信?还要口强心狠哩!在下而今不说那彭生惊齐襄公,

赵王如意赶吕太后,窦婴、灌夫鞭田汀饣故堑馈笆彼ス砼恕保值朗恰耙�

心生暗鬼”,未必不是阳命将绝,自家心上的事发,眼花缭花上头起来的。只说

些明明白白的现世报,但是报法有不同。看官不嫌絮烦,听小子多说一两件,然

后入正话。

一件是唐逸史上说的:长安城南曾有僧,日中求斋,偶见桑树上有一女子在

那里采桑,合掌问道:“女菩萨,此间侧近,何处有信心檀越,可化得一斋的么?”

女子用手指道:“去此三四里,有个王家,见在设斋之际,见和尚来到,必然喜

舍,可速去!”僧随他所相处前往,果见一群僧,正要就坐吃斋。此僧来得恰好,

甚是喜欢。斋罢,王家翁、姥见他来得及时,问道:“师父象个远来的,谁指引

到此?”僧道:“三四里外,有个小娘子在那里采桑,是他教导我的。”翁、姥

大惊道:“我这里设斋,并不曾传将开去。三四里外女子从何知道?必是个未卜

先知的异人,非凡女也!”对僧道:“且烦师父与某等同往,访这女子则个。”

翁、姥就同了此僧,到了那边。那女子还在桑树上,一见了王家翁、姥,即便跳

下树来,连桑篮丢下了,望前极力奔走。僧人自去了,翁、姥随后赶来。女子走

到家,自进去了。王翁认得这家是村人卢叔伦家里,也走进来。女子跑进到房里,

掇张床来抵住了门,牢不可开。卢母惊怪他两个老人家赶着女儿,问道:“为甚

么?”王翁、王母道:“某今日家内设斋,落末有个远方僧来投斋,说是小娘子

指引他的。某家做此功德,并不曾对人说,不知小娘子如何知道?故来问一声,

并无甚么别故。”卢母见说,道:“这等打甚么紧,老身去叫他出来。”就走去

敲门,叫女儿,女儿坚不肯出。卢母大怒道:“这是怎的起?这小奴才作怪了!”

女子在房内回言道:“我自不愿见这两个老货,也没甚么罪过。”卢母道:“邻

里翁婆看你,有甚不好意思?为何躲着不出?”王翁、王姥见他躲避得紧,一发

疑心道:“必有奇异之处。”在门外着实恳求,必要一见。女子在房内大喝道:

“某年月日有贩胡羊的父子三人,今在何处?”王翁、王姥听见说了这句,大惊

失色,急急走出,不敢回头一看,恨不得多生两只脚,飞也似的去了。女子方开

出门来,卢母问道:“适才的话,是怎么说?”女子道:“好叫母亲得知:儿再

世前曾贩羊,从夏州来到此翁、姥家里投宿。父子三人,尽被他谋死了,劫了资

货,在家里受用。儿前生冤气不散,就投他家做了儿子,聪明过人。他两人爱同

珍宝,十五岁害病,二十岁死了。他家里前后用过医药之费,已比劫得的多过数

倍了。又每年到了亡日,设了斋供,夫妻啼哭,总算他眼泪也出了三石多了。儿

今虽生在此处,却多记得前事。偶然见僧化饭,所以指点他。这两个是宿世冤仇,

我还要见他怎么?方才提破他心头旧事,吃这一惊不小,回去即死,债也完了。”

卢母惊异,打听王翁夫妻,果然到得家里,虽不知这些清头,晓得冤债不了,惊

悸恍惚成病,不多时,两个多死了。看官,你道这女儿三生,一生被害,一生索

债,一生证明讨命,可不利害么?略听小子胡诌一首诗:

采桑女子实堪奇,记得为儿索债时。

导引僧家来乞食,分明迫取赴阴司。

这是三生的了。再说个两世的,死过了鬼来报冤的。这又一件,在宋《夷坚

志》上:说吴江县二十里外因渎村,有个富人吴泽,曾做个将仕郎,叫做吴将仕。

生有一子,小字云郎。自小即聪明勤学,应进士第,预待补藉,父母望他指日峥

嵘。绍兴五年八月,一病而亡。父母痛如刀割,竭尽资财,替他追荐超度。费了

若干东西,心里只是苦痛,思念不已。明年冬,将仕有个兄弟,做助教的名滋,

要到洞庭东山妻家去。未到数里,暴风打船,船行不得,暂泊在福善王庙下。躲

过风势,登岸闲步。望庙门半掩,只见庙内一人,着皂绨背子,缓步而出,却象

云郎。助教走上前,仔细一看,元来正是他。吃了一大惊,明知是鬼魂,却对他

道:“你父母晓夜思量你,不知赔了多少眼泪?要会你一面不能勾,你却为何在

此?”云郎道:“儿为一事,拘系在此。留连证对,况味极苦。叔叔可为我致此

意于二亲:若要相见,须亲自到这里来乃可,我却去不得。”叹息数声而去。助

教得此消息,不到妻家去了。急还家来,对兄嫂说知此事。三个人大家恸哭了一

番,就下了助教这只原船,三人同到庙前来。只见云郎已立在水边,见了父母,

奔到面前哭拜,具述幽冥中苦恼之状。父母正要问他详细,说自家思念他的苦楚,

只见云郎忽然变了面孔,挺竖双眉,捽住父衣,大呼道:“你陷我性命,盗我金

帛,使我衔冤茹痛四五十年,虽曾费耗过好些钱,性命却要还我。今日决不饶你!”

说罢便两相击博,滚入水中。助教慌了,喝叫仆从及船上人,多跳下水去捞救。

那太湖边人都是会水的,救得上岸,还见将仕指手画脚,挥拳相争,到夜方定。

助教不知甚么缘故,却听得适才的说话,分明晓得定然有些蹊跷的阴事,来问将

仕。将仕蹙着眉头道:“昔日壬午年间,虏骑破城,一个少年子弟相投寄宿,所

赍囊金甚多,吾心贪其所有。数月之后,乘醉杀死,尽取其资。自念冤债在身,

从壮至老,心中长怀不安。此儿生于壬午,定是他冤魂再世,今日之报,已显然

了。”自此忧闷不食,十余日而死。这个儿子,只是两生。一生被害,一生讨债,

却就做了鬼来讨命,比前少了一番,又直捷些。再听小子胡诌一首诗:

冤魂投托原财耗,落得悲伤作利钱。

儿女死亡何用哭?须知作业在生前。

这两件事希奇些的说过,至于那本身受害,即时做鬼取命的,就是年初一起

说到年晚除夜,也说不尽许多。小子要说正话,不得工夫了。说话的,为何还有

个正话?看官,小子先前说这两个,多是一世再世,心里牢牢记得前生,以此报

了冤仇,还不希罕。又有一个再世转来,并不知前生甚么的,遇着各别道路的一

个人,没些意思,定要杀他,谁知是前世冤家做定的。天理自然果报,人多猜不

出来,报的更为直捷,事儿更为奇幻,听小子表白来。

这本话,却在唐贞元年间,有一个河朔李生,从少时膂力过人,恃气好侠,

不拘细行。常与这些轻薄少年,成群作队,驰马试剑,黑夜里往来太行山道上,

不知做些什么不明不白的事。后来家事忽然好了,尽改前非,折节读书,颇善诗

歌,有名于时,做了好人了。累官河朔,后至深州录事参军。李生美风仪,善谈

笑,曲晓吏事,又且廉谨明干,甚为深州太守所知重。至于击鞠、弹棋、博弈诸

戏,无不曲尽其妙。又饮量尽大,酒德又好,凡是冥会酒席,没有了他,一坐多

没兴。大守喜欢他,真是时刻上不得的。

其时成德军节度使王武俊自恃曾为朝廷出力,与李抱真同破朱滔,功劳甚大,

又兼兵精马壮,强横无比,不顾法度。属下州郡太守,个个惧怕他威令,心胆俱

惊。其子士真,就受武俊之节,官拜副大使。少年骄纵,倚着父亲威势,也是个

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一日,武俊遣他巡行属郡,真个是:

轰天吓地,掣电奔雷。喝水成冰,驱山开路。川岳为之震动,草术尽是披靡。

深林虎豹也潜形,村舍犬鸡都不乐。

别郡已过,将次到深州来。太守畏惧武俊,正要奉承得士真欢喜,好效殷勤。

预先打听前边所经过喜怒行径详悉,闻得别郡多因赔宴的言语举动,每每触犯忌

讳,不善承颜顺旨,以致不乐。大守于是大具牛酒,精治肴撰,广备声乐,妻孥

手自烹庖,大守躬亲陈设,百样整齐,只等副大使来。只见前驱探马来报,副大

使头踏到了。但见:

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开山斧闪烁生光,还带杀人之血;流星锤蓓蕾出色,

犹闻磕脑之腥。铁链响琅玱,只等悔气人冲节过;铜铃声杂沓,更无拚死汉逆前

来。蹂躏得地上草不生,蒿恼得梦中魂也怕。

士真既到,太守郊迎过,请在极大的一所公馆里安歇了。登时酒筵,嗄程、

礼物抬将过来。大守恐怕有人触犯,只是自家一人小心赔侍。一应僚吏宾客,一

个也不召来与席。士真见他酒肴丰美,礼物隆重,又且大守谦恭谨慎,再无一个

杂客敢轻到面前,心中大喜。道是经过的各郡,再没有到得这郡齐整谨饬了。饮

酒至夜。

士真虽是威严,却是年纪未多,兴趣颇高,饮了半日酒,止得一个大守在面

前唯喏趋承,心中虽是喜欢,觉得没些韵味。对大守道:“幸蒙使君雅意,相待

如此之厚,欲尽欢于今夕。只是我两人对酌,觉得少些高兴,再得一两个人同酌,

助一助酒兴为妙。”大守道:“敝郡偏僻,实少名流。况兼惧副大使之威,恐忤

尊旨,岂敢以他客奉陪宴席?”士真道:“饮酒作乐,何所妨碍?况如此名郡,

岂无嘉宾?愿得召来帮我们鼓一鼓兴,可以尽欢。不然,酒伴寂寥,虽是盛筵,

也觉吃不畅些。”大守见他说得在行,想道:“别人卤莽,不济事。难得他恁地

喜欢高兴,不要请个人不凑趣,弄出事来。只有李参军风流蕴藉,且是谨慎,又

会言谈戏艺,酒量又好。除非是他,方可中意,我也放得心下。第二个就使不得

了。”想了一回,方对士真说道:“此间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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