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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杜拉斯-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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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死了挺好,让我死吧!我想一个人呆着。文字,故事,这就够了。我一辈子都在写字、编故事。毕生都在干这事。写书。什么书?完美的书。数百万读者,全世界到处都有,译成了所有的语言。
  “是的,我没忘。我要死了。我没忘记那些年轻的读者,他们将读这些书,读那些我喜欢、您也喜欢的文字,读您的数百封信。1980年夏天之前的,这怎么可能,怎么能想象没有你、没有我的日子?不可能的,这无法想象。人们会忘记这张脸,这我从您脸上看出来了。这是有可能发生的。跟我讲些什么吧!”
  不,我忘不了您的脸,忘不了您的目光。您看着人们看不见的什么东西。这东西看不到,有时却能写出来。文字写出来了,人们看见了某些似乎真实的东西。于是,对,那些书名,那些包含在书名中,包含在杜拉斯这个名字,这个不会消失的名字中的文字,人们可以读了又读。这个可爱的名字,献给热切希望得到它的人。这个名字不属于任何人。这个笔名,这三个字印在所有那些书上,刻在巴黎埃德加…吉内大道蒙帕纳斯公墓的白色墓石上。
  人间和冥界之间,是否有一段截然不同的时间?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让我安静点,回您自己的房间去吧。我想孤零零地死去,像大家一样,是这样的,您无能为力,望洋兴叹,我也如此。所以,您走吧,从现在起,没必要再呆在这里了。去睡上一个小时吧,当您醒来时,一切都将结束,这种事情很平常,全世界时刻都会发生。一个人死了,人们不知道;一本书正在写,人们以后才知道;爱正在做,谁知道这是不是爱,是不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爱,新的爱。他们将热烈相爱,海枯石烂心不变。您还记得吗,‘永远,永远,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你还记得那首极古老的歌吗,《在晶亮的泉水边》?我们俩经常在车中唱,行驶在法国的公路上。您和我在一起,我们唱道:‘永远,永远,我们不相忘’。”
  确实是这样。
  “一切都很好,没有眼泪,什么都没有,没有忧伤,因为这算不了什么。我们一无所知。一切都会好的。我们还将唱着《在晶亮的泉水边》,不是在汽车里,我们可以另外找一个地方,我们去找,您会看到的。我们无所不能。可以创造一切。”
  我回房间睡觉去了。我把您留在您自己的房间里,灯仍然亮着。接着,很快就到了1996年3月3日星期天的八点钟。
  14
  我要离开这个没有您的世界。什么时候?您可知道?别人可知道我这两天就要死?是的,人们知道。早就知道了。然而,人们不能真的这样想,好像只有生是可以想的。死是一件怪事。好像死并不存在。
  所以,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这是您生命中最后几个月发生的事:您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感到累。身体累,精神上累,这种累进入您全身,直至把您全部淹没,直至让您消失。这种疲惫成了您首先要搏斗的东西,而您,越来越无能为力。很快,死亡胜利了:现在和我一起的生命,慢慢地消失了。生命的剥夺是缓慢的,无法阻止的。我无能为力。您也无能为力。就是这样。有什么东西要停止了。
  事实上,您并没有病,没病。您死于衰竭,您之所以死,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看得太多:如巴尔塔扎尔的脸;喝得太多:威士忌、红酒、白酒,所有的烧酒;抽得太多:抽了太多的没有过滤嘴的“金美女”牌香烟;气得太多:世界的不公正、难以饶恕的贫穷、加尔各答的麻风病患者、富人总是越来越富,凡此种种都让您愤怒;爱得太多:情人,各种各样的情人。您作了太多爱的尝试,希望得到全部的爱,而爱恰恰能致人于死命。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像个共产主义者。您怀着这种必要的理想,相信总有一天,明天,今天,人与人之间能平等相待,把对方当作一个真正的人,像兄弟一样相爱。总有一天,人们将摆脱金钱,摆脱强人法律,不再互相践踏。是的,总有一天,这一切都将结束,再也没有蔑视。您下不了决心就这样扔下这个世界,这个正如您说的那样一开始就被人破坏的世界。
  我跟您说,您之所以死,是因为吃得太多:什么都不在意,不懂得生活,总是那么野蛮,随时随地都要创造点什么东西,在生活中和在书中都拒绝现存的东西;是因为写得太多:您写了太多的东西,每一本书,都让您写得像要死掉一样,手和大脑疲惫不堪。然而,写完之后,您又接着再写新的,写另一本书,另一个故事,同一个故事。我相信,如果不写作,您会成为一个罪人的。您会朝世界上所有的麻风病患者开枪。您会杀死世上的恶人。您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疯子。
  您将在法国的道路上行走,就像那个女乞丐。您的每本书中都有的那个女人在象山山脉边缘走着,她再也不会说话了。她在闲逛,问路是为了迷路。是的,您会这样的,您会成为那个大卡车中的妇人,她逃离古西收容所,想去看大海,想走到陆地的边缘,投身到汪洋大海之中,离开这个世界,在到达好去处之前还要旅行很长的时间。
  我在世界上所有的首都,在所有旅店的酒吧里都看见您。晚上,您不会去睡觉。“再来最后一杯。”您对酒吧的侍者说。那些穿白制服的男人为了您才在那里的,为了听您吩咐,为您服务,为了照料您,照料我们。您成了这个世界的匆匆过客。中途停了几站,然后又踏上那艘长长的白色邮轮远行。


拥有一种完整的爱(2)


  我们也许会在雅典或金斯顿某个豪华大酒店的酒吧里偶然相遇。我也很喜欢几小时呆着,什么都不干,毫无目的地喝酒,沉默,看。跟第一个坐在我身边的人聊天。
  您在那儿。您坐在我身边的一张大扶手椅上。故事开始了。她会开始写的。一个新的夏天,没有时间,没有地点,为什么不?一个在时间之内而又在时间之外的夏天。这时间要去创造,要互相创造。我们可以另外称呼自己,选择别的笔名,仍然拿生命冒险。这种现象,全都重新创造,却不知道它早已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同一个句子,同一种微笑,一种新的爱情。我们会把这种爱叫做永恒的爱。
  我们会在雅典的那个酒吧里,在英国的那家酒店里喝威士忌,一直喝到早晨。我们不能分开,不能扔下这个已经开头的故事。您记得吗,我们笑得同样多。我们发现我们俩正在写一本关于我们在那里生活的书。
  是,我相信您是这样死的:太多了,什么都太多了。一位年轻的女人对您说:“夫人,您太夸张了。”你问是什么东西夸张?她说:“什么都夸张。”确实,杜拉斯是个夸张的人。这种极端,这种自我放纵,从小皆然。在那边,在小道边,一辈子都这样,每一天都这样。不断地工作、看,试图看到某张脸,您的脸,我的脸,巴尔塔扎尔的脸和所有别人的脸,看森林中的树,听音乐,一直听到疯。听巴赫,直到再也不能听。
  我们以为懂了。我们懂了,然后去做别的事情。我们不能陷入这种状态:弄得明明白白,爱,看着世界的光芒。我们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们掉进洞中,变得对自己,对别人刻薄起来。我们不想得到拯救,我们什么都不想,甚至不想拯救他人,甚至不想死。也许做得太多了,说得太多了。
  我忘了对我造成的伤害。我活着。书会写完。那些年,我得一言不发地呆在您身边,等待文字,热爱智慧,完全沉默,不作任何评论,在写出的文字和写出的书面前发出惊叹。
  今天,我在独自写作。您看,我也写作了。没有您。我是写来献给您的,而且写的是您。我在这个世界上,却能很清楚地听见您的声音。听到杜拉斯这个名字,听到我无法离开的这个名字。我不断重读您的作品,从沉默走向沉默。那东西从没走远,您应该还记得。我们相信我们就在它旁边。后来,我们走远了,忍受不了了。我们说:我们要相爱,我们在相爱,因为是我在继续那个故事。故事在继续写,继续创作,继续被人读。
  不会停止。
  您跟我一样,看着那个关在加尔各答法国大使馆中,坐在噩梦般的电风扇下的女人。看!她在等待。她不会自杀,不,她会继续这样活着,既死又活,她没必要自杀。
  沙滩上白色的睡衣,不!
  书里说了些什么?她还是要自杀?是的。人们在海边找到了睡衣。
  这种缓慢,在加尔各答漆黑的夜晚所呼唤的这种声音。然后是《在荒凉的加尔各答她叫威尼斯》。安娜…玛丽娅 · 加尔迪。音乐的希望。我们不能扔下这个女人,她死了以后仍和我们在一起,我不离开她。我等她说这句简单的话:“谢谢您的这包书,您让我马上带走它……”
  是的,是这话。又说了一遍。
  多么深的爱。
  爱。写在书中。写在电影中。写在剧本中。话一说出,爱就以某种方式存在了。它被写出来了。我们认为是这样。“我想熟悉您的头发的味道。仅仅如此。”安娜…玛丽 · 斯特莱特、法国的大使夫人和加尔各答失宠的副领事,他们之间的这种说话方式,但愿上帝不会感到太陌生。
  今天,在这个布满阳光的城市里,我沿着那条河,沿着塞纳河散步。您和我好像正在写一本新书。
  每天早上,我朝着西边,朝着大西洋来来回回地走。是的,我走得很快。没有您。我没有忘记1996年3月3日的那个星期天,没有忘记您的心脏停止跳动、您的身躯死去的时刻。在那以后,必须迅速摆脱您的身体,把它放进给您度身定做的棺材,盖上,然后埋在蒙帕纳斯公墓的洞穴之中。这事办得极快,几小时就办完了。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摆脱您死去的身躯的重压。
  “太好了,扬,很有效,我听见您说话了。”
  真的,我独自一人沿塞纳河散步。确实没人了。那又怎么样?什么都没有。人不在了。
  您听我说。我去了那个黑乎乎的房间,看着出现在我眼前的一切,看着天,看着树,看着卢浮宫,看着协和广场喷泉,看着孩子们,看着男人们的脸,女人们的脸。是的,我试图弄懂什么事。我敢肯定巴尔塔扎尔并不孤独。只有他为我而活着。然而,别的人也在,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他们好像在等待。
  您呢?这段时间,这日日夜夜,您在干什么?
  有时,我觉得您在和我一起看那个著名的巴尔塔扎尔,看别的东西。一一地看,分别看,一起看。
  也看埃内斯多吗?
  是的,也看埃内斯多。他无与伦比。他的爱情是那么热烈,人们简直无法想象。您曾试图写些关于他的什么东西。我确信我们现在还抓不住他,无法把他关在那间黑屋里。
  比起《在晶亮的泉水边》,您更喜欢《蓝月亮》。于是我们俩一起唱起“蓝月亮”。而我这时却在城里走着。是的,我看着自己走着,我走出黑岩公寓的大厅,来到外面,独自走着。
  那首旧歌,永远唱个没完,永远不会停止,就像临死之前的最后一支烟,就像您脸上的最后一个吻。好像“永恒”这个词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在这个动作中,在您我所唱的这首歌中开始的。好像文字有这种力量:相信它,绝对相信它。好像一切都有意义,但我们不很清楚是什么意义。总是《蓝月亮》,老掉牙了,全世界都在唱。
  我也知道,有几个晚上,当我绕着卢森堡公园散步时,天黑了。泥土的气息透过紧闭的铁栅门扑鼻而来。城里闻得到一种泥土的清香。我走着,发现路上就我一个人。我听见您没有和我一道唱歌。突然,我也不唱了。
  我被抛弃了。
  只有铁栅门前面的黑夜。
  我可以这样在这紧闭的、漆黑的公园里哭着。我可以哭,在晚上的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东西会妨碍我,我可以真正地哭一场。为什么哭?为谁哭?到底是为什么?
  您曾经存在过吗?您创造了一切?您写了一切,创造了我用的这个名字:扬 · 安德烈亚…斯坦纳?
  我哭着,任泪水流淌。我希望泪水滚个不停。公园关门了,我绕着铁栅门转,只知道哭,听人唱“蓝月亮”。
  我走向圣日耳曼…德普雷的灯光。我停止了哭泣。谁也不会明白。包括您。


拥有一种完整的爱(3)


  我走进花神咖啡馆。我喝了一杯“皮姆斯”香槟。好多了。我看着周围的人,看着系着白色长围裙的侍应。我在镜子里看见他们不断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我就在那里,坐在那张红色的软垫长凳上,坐在那张桌边,坐在那杯酒前。我在跟一个褐发的年轻女人说话,她的手指上戴着贵重的钻戒。
  我笑了,我忘了为什么笑,笑得很大声。我又喝了一杯。一切都很好。我成了城里的王子。
  我还在走,在去睡觉之前最后走一圈。我躺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躺在那张您不熟悉的床上。从此以后,这不重要了。我最后终于可以睡了。
  明天还是这样,还是这道阳光。天天如此,一开始就这样,从来就这样。生活是什么?您和我都在其中。我们一起唱着“蓝月亮”。故事又重新开始了。
  我又重新开始写信,成打的信,我无法不写。谁也不知道拿这些信做什么,不知道怎么读,怎么写,怎么回答。这没关系,我坚持不懈,不断地写,几乎全是同样的文字,普通的文字。
  我又回到您身边。我知道我终于可以给您写信了。只给您写。写给杜拉斯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刻在蒙帕纳斯公墓明亮的墓石上。我不能够长期离开那个地方。我知道也应该写一写别的故事,别的书,别的欢笑。您把一切都混淆在一起了。别担心,我很好。我们习惯了。什么都知道得不太清楚。很模糊。我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但这并不坏。我挺好。
  有时,我很想和您一起跳舞。我们俩的舞都跳得非常好。不管什么舞我们都会跳。您我都懂得跳舞。
  有时,我非常非常想跟您一起跳舞。这很蠢,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但我还是和您一起跳舞。我们从来不感到累。您我的身体似分似合,动作配合默契,别人莫名其妙。我们在舞厅的地板上行燕如飞。有人说:“别停下音乐,应该让他们跳下去。”有人说:“瞧他们跳得多么熟练,好像他们一辈子都在跳舞,好像他们第一次来这儿,第一次来这舞厅。”
  是的,人们在我们周围这样说着。我们没听见,我们在跳舞。我们没有相视,只有那几乎一动不动、犹豫不决的动作。
  有些晚上,当我不给您写信时,当我不想您时,当我和别的人而不是和您在一起时,是的,我可以跳舞,其他什么事都不干。不想。什么都不干。跳舞。忘记我们在这个舞厅跳舞时看着我们的上帝。忘记那个故事。
  我们是在哪里?
  在您所在的地方。在您想去的地方。在您创造那个词的地方。
  我不让您走。永远不让您走。您我整夜整夜跳舞的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告诉我,我求您了。
  “不。我不会说的,我们俩都知道。那个字很难写出来。那是个很简单、但又很难听到的字。那是一个不应该说出来的字。”
  来吧!
  让我们忘了那个字,让我们跳舞。它不会跑掉的。就像人们总是到这个舞厅里来一样;好像人们总在这个舞厅里一样;好像您我都已经说了这个字;这我们可以相信。好像这个字就在那儿,在舞厅的公共场所。三步舞,华尔兹,立在原地几乎一动不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动作。然而,我们又跳了一次,我们哼着歌曲,整首歌我们都会背,所有的名字我们都熟悉。是的,我们知道那些名字,忘了它们,扔掉它们,用别的名字来代替它们。我们情不自禁地唱歌、跳舞,没完没了。
  15
  我什么都不想。为什么自杀?我为什么想自杀?这没必要,因为无论如何,死亡会来临的,它总有一天会来临的。这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事情,为什么要把它搞得异乎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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