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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杜拉斯-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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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杜拉斯的朋友们怎么看您?
  扬:没有人看我。她不让别人看我。我没有一个可说话的人。她尤其不愿意我跟别人谈论她。事实上,她这样做是对的。我现在发现,她的这种苛求保护了我们的关系。
  记者:说到底,您是一个囚徒。拿让 · 热内1的话来说,是一个爱情囚徒。
  扬:又是又不是。囚徒,是的。她到处把我带在身边……有时,这显得很滑稽。有一天,她在餐厅里点了一些牡蛎。她问侍应:“您知道我是谁吗?”“当然,我知道您是谁。”侍应回答说。于是,她对我说:“您看,扬,一切都没完。吃!”她感到很宽慰。为了感谢侍应,她在菜单上给他写了一篇很美的文字。
  记者:这场爱情究竟是不是一场美丽的艳遇?
  (他摇摇头,不再笑了。他盯着您看,目光炯炯,就好像是杜拉斯的目光一样。)
  扬:不,这不是一场美丽的艳遇。这是一件非常……非常神秘的事情。一场相遇。我总想起《广岛之恋》中的那句话:“我喜欢你,多了不起的事啊!”
  记者:您的书把您解放了出来……
  扬:啊,不!这本书,是我寄给她的一封信。我重新开始做1980年夏天之前我做的事:还在给她写信,永远给她写信。
  (文中记者为让…弗朗索瓦 · 若斯兰)
  译自法国《新观察家》周刊1999年9月1816号


访谈录(二)(1)


  1996年,杜拉斯去世后,扬突然失踪。直到1999年1月才公开露面,并接受了法国《事件》杂志记者的独家采访。以下是记者与扬的访谈录。
  记者:《事件》杂志发表了菲利普 · 索莱尔斯1的访谈录后,我们找了您三个月。索莱尔斯在谈话中把杜拉斯描述得很可怕。那篇东西引起了您的愤慨。
  扬:菲利普 · 索莱尔斯的话如此中伤她和我,我得奋力反驳。那场谈话最让我惊讶的是索莱尔斯的痛苦……
  记者:索莱尔斯没有谈论自己,而是谈论玛格丽特 · 杜拉斯。一个痛苦的女人。生活过,写作过,为了痛苦和让人痛苦。
  扬:他说的是他自己,索莱尔斯的痛苦。他应该这样问:“为什么杜拉斯没有爱我?”索莱尔斯用自己的痛苦——他无法掩饰这种痛苦——来攻击一个叫杜拉斯的作家……索莱尔斯试图毁掉杜拉斯,但没能做到。理由只有一个:杜拉斯,她写作。而索莱尔斯,他还不懂得什么叫写作。他还没有入门。这既让人可怜又让人惊讶。
  记者:对杜拉斯来说,写作意味着什么?
  扬: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在问自己什么是事实。不是真实,而是事实……她自己并不重要。“杜拉斯,无足轻重。”她曾这样说。在《黑夜号轮船》中,她引用了托马斯 · 曼的话说:“作家,什么也不是。”……她根本不自我陶醉,她不存在……她什么都要,什么都不要。这是一个曾经生活过的人……必须自由。绝对自由的人,就是玛格丽特 · 杜拉斯。自由得直至疯狂,直至厌恶——厌恶自己,厌恶别人,厌恶世界——夹杂着对人们的爱,爱一切,爱动物、植物、音乐、食物、牡蛎,还有我。
  记者:既厌恶又爱。
  扬:是的。同时。就在这时间和空间里,某种东西诞生了。某种东西出现了。
  记者:当您接近她的时候您就预感到了这一点?
  扬:没有。1975年,玛格丽特 · 杜拉斯来康城的吕克斯电影院推介《印度之歌》,我当时在康城读哲学。我问她能不能给她写信。“可以。给我写信吧,寄到圣伯努瓦路五号。”她给了我地址。我惊呆了。
  记者:从1975年到1980年,您给她写了一大堆信,却没有再见到她……
  扬:没有。而且没有回音。我则读着她的作品。别的什么也不干。借助于第三者我们才相遇。这个第三者就是作品。玛格丽特极为孤独。她重新制造一切。她就像一个绝对神奇的新作者一样写每一本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她就生活在这种永恒当中。她就是以此为代价写作的……她极为迫切地保持真实。我有时见她骂人,但她从不蔑视别人。她平等待人……一种十足的难以做到的民主。杜拉斯的狂热就是试图得到它,试图不杀人,不自杀。这是一种生命的赌注。她与金钱的关系就是一个例子。比如说,她在饭店吃饭从来不给小费,哪怕一个法郎。有时我悄悄留点钱,假如她发现了,她就会骂我!……为了找一个背心纽扣,她三次去廉价市场。为了要稿费,她给《解放报》打了十个电话。性格不好。在1984年出版《情人》之前……她手头一直不宽裕。玛格丽特 · 杜拉斯确实是个穷人,她惟一的财富是她的名字。她的作品,她把它们送给了大家。送给您,送给我……
  记者:她对权力很感兴趣。据索莱尔斯说,当密特朗成为共和国总统时,她把自己当作是“爱丽舍宫1的大预言家”。
  扬:不对。使她感兴趣的不是总统,而是弗朗索瓦 · 密特朗。她是直呼其名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她从来不叫他总统先生。
  记者:他们猜到过各自的命运吗?
  扬:她的才华和想象力使他感到佩服。她则被那个男人迷住了,欣赏他的忠诚和组织能力。一个首领,一个领导人。她见过他协调他的抵抗组织网络。那时他才二十五岁。杜拉斯对男人的魅力也很敏感,就像密特朗对女人的魅力很敏感一样。他们应该可以生出一段故事的。她只跟作为元首的密特朗作过一次官方旅行,那是去庆祝美国独立二百周年。她当时没好衣服穿。我给她烫了裙子和背心。黎明时我们开着从朋友那儿借来的一辆破车前往奥利机场贵宾室。在铁栅门前,警卫拦住车子。玛格丽特 · 杜拉斯摇下窗玻璃,“乒”的一声,玻璃掉在了地上。她对警卫说:“我是玛格丽特 · 杜拉斯。去参加约克郡战争。”她只去过爱丽舍宫两次。
  记者:密特朗跟她谈过她的书吗?
  扬:没有。她知道密特朗喜欢读书。这样说吧,他是个传统的读者。他喜欢《抵御太平洋的堤坝》、《塔吉尼亚的小马群》。他们的感情是在她丈夫罗贝尔 · 昂泰尔姆身边建立起来的。密特朗、马斯科罗、博尚和杜拉斯把他从德国人的集中营里救了出来。杜拉斯在《痛苦》中讲述了这场营救。杜拉斯和昂泰尔姆的关系是牢不可破的,尽管他们生活不和。她没有参加他的葬礼,有人为此指责她。对她来说,这太痛苦了。昂泰尔姆是惟一一个她总向我赞不绝口的人。对她来说,他是她生活中的榜样。
  记者:为什么?
  扬:因为他善良。玛格丽特 · 杜拉斯也差不多同样善良。但她忍不住要反抗、痛苦、让人痛苦。迪奥尼斯 · 马斯科罗(她跟他生有一个孩子,她惟一的孩子,名叫让)成了昂泰尔姆最好的朋友。玛格丽特是这些男人之间的链。她让马斯科罗、昂泰尔姆、布朗肖和其他熟悉或陌生的人在她圣伯努瓦路的厨房里吃饭。她给布朗肖买干酪,因为布朗肖总是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而干酪能给他以安慰。今天,这些人都去世了,除了他。
  记者:她最后一次见密特朗时您也在场吗?
  扬:是的。我们当时在公爵饭店吃饭。突然,我看见密特朗走了进来。我什么话都没说,我想让她静静地吃饭。吃完饭后,皮埃尔 · 贝尔特走过来对她说:“总统想跟您打个招呼。”“让他过来。”密特朗过来坐在她的对面。她抓住他的手,一言不发。突然,她说:“弗朗索瓦,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对你说……”“玛格丽特,我在听呢!”她十分严肃地说:“弗朗索瓦,你知道,我现在在世界上比你出名得多。”席间一阵沉默。密特朗回答说:“没错,玛格丽特,我知道得很清楚……”玛格丽特说:“除此以外,一切都好吗,弗朗索瓦?”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遇。一年半后,他们都去世了。他在1月,她在3月。其实,她的意思是,文学比政治更重要。是玛格丽特告诉弗朗索瓦作品、犹太人和书籍的重要性……弗朗索瓦过了十五秒才完全听懂。
  记者:据接近她的人说,她常常心血来潮,和她一起生活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惊讶和神奇,这是真的吗?
  扬:我从来没有像跟她在一起时笑得那么多。快乐极了。一旦条件允许,灾难便随时来临。她吃呀,笑呀,日常生活中节约到了极点。为了不死掉,为了活着。
  记者:您还记得起那些狂笑吗?


访谈录(二)(2)


  扬:我可以写上十本书。凌晨三点,她把我弄醒。我比她累得多。我从来没见过她休息。她半夜三更对我说:“咱们去奥利机场看飞机吧!”她好像只有十八岁。她从来不问我想去哪儿。她对我说:“右拐,左拐……慢点……”
  记者:她对您做了些什么?拐了您?
  扬:1980年8月28日,我们约好一点钟在特鲁维尔见面。她在为《解放报》写专栏。从六十年代末起,她什么人都见,却生活在巨大的孤独之中。我们说了一会儿话,后来她对我说:“睡那里吧,你不用付旅馆费。你没有钱。”她关上门,我就再也没有出去。
  记者:她在《扬 · 安德烈亚 · 斯坦纳》一书中说,她是跟您一起才重新开始喝酒的。
  扬:她对我说:“带瓶波尔多来。”我那时不知道她已戒酒。我们喝了又喝。
  记者:1982年,她接受了长时间的戒酒治疗。您利用那段时间写了您惟一的而且挺美的一本书《玛 · 杜》。
  扬:她在治疗过程中说胡话。我把她说的话记下来,让她看看。康复后,她读了这些记录:“啊,我说得挺好的嘛。(笑)扬,你得把它们写成一本书。”
  记者:二人世界的生活在继续,但您的伴侣老让您吃惊……
  扬:玛格丽特更吃惊。这场必要而偶然的巧遇使她大为惊讶。我指的是她和我之间的相遇。在《广岛之恋》中有这么一句话:“我喜欢你,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啊!”我们互相爱恋。我是她最喜欢的人,她也是我最喜欢的人。有时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让人受不了的事情她可从来不省。
  记者:每天都可以离开,但您呆了十六年。
  扬:她让我这样继续生活下去。有时,是我走;有时,她在特鲁维尔把我的手提箱从窗口扔出去。
  记者:为什么?
  扬:因为她再也受不了了。
  记者:她对您说:“我不懂你做人的准则。”
  扬:是这样。“别以为你是个英雄。”她补充道。某个人,或者是她本人的做人准则,本身就是一个谜。于是她一条道走到黑,直至想毁灭,以试图弄清别的什么事。
  记者:不停地说、写,她多么爱您。
  扬:是的,一点不错。
  记者:她想要您。
  扬:她什么都想要。具体的东西也是。肉体。读读《坐在走廊里的男人》。她想要我的肉体。
  记者:您想要她的吗?
  扬:用不着装模作样。必须以身相许,做爱。在这一点上她很平等。她经历了男女之间的这种不一致,带着一种激情和一种疲惫。因为她知道失败了。这显然是一种失败。但她尝试着做什么事,创造,写作。玛格丽特魅力无限。
  记者:她也知道您喜欢男人。此事她念念不忘。在你们之间,这是战争吗?
  扬:随时有战争。有一次,我在吵架中太投入了,出走了一周。回来时,她已写了《大西洋人》。我对她说:“要是我明天死了,你会写一本关于我的小书。”“不,扬(她大笑),是一本大书。”她基本上相信男女之间的区别……
  记者:如果您对她漫不经心,她会打死您吗?
  扬:哎呀,很可怕。我和她都永远必须是对方最喜欢的人。面对菜单,我不敢吃与她不一样的东西。在十六年中,她从来没问过我喜欢吃什么……
  记者:你们的关系有一段时间应该都维持不下去了。您没有反抗吗?
  扬:有那么回事。有时,我说:“我受够杜拉斯了。”这时,她便看着我,说:“不,扬,永远不会受够杜拉斯的。”(大笑)
  记者:您出走后,她曾到旅馆去找您……
  扬:是的,她在巴黎找我,我后来才知道。不跟她在一起真难以忍受……
  记者:您跟她生活在一起差点自杀?
  扬:没错。好多次。她在我身上感觉到了,她不希望我自杀,想要我跟她生活在一起。有一天,她救了我。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痛苦,所以谁都不恨。我们坚持活着,我们之间有一种平等。生活中也有喜剧,夏天的喜剧。是虚构的伟大爱情。但她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做得好。当我想走时,她对我说:“扬,你跟一个出色的女人生活在圣日耳曼…德普雷——巴黎最好的一个区。你还要去哪里?”(笑)事实上,回去三天后,我就又厌烦她了,她生活在欢笑、愤怒和幽默当中。
  记者:您是她的第一读者?


访谈录(二)(3)


  扬:是的,因为我对任何东西都没有判断力。她可以什么都写,什么都对我说。她开始考验自己,考验我。在一年半中,她向我口述了她最后的作品《全在这里了》。我从中发现她不仅是一个作家,她的思绪完全乱了,老想着自己要死。但就在这种以为生命走到尽头的表面的混乱中,她一边口述,一边修改。写作止住了混乱。这种情况转瞬即逝,非常迷人。
  记者:就在她去世之后,您掉进了您自己所说的那个“洞”中。
  扬:她临死时我陷入了一种狂热之中。她去世两周后,是的,我和她一同去了那个洞穴。我觉得自己活着是有罪的。理智上,我知道她会死,但我的肉体不知道。我发现我不但喜欢那个名字,而且那个名字已化为肉身。没有了她,没有她的存在,我突然觉得这种丧失太残酷了。
  记者:这种发作就是爱情。
  扬:是的。我幻想自己与她融为一体。但当她最后去世时,这种结合,尽管是幻想中的,被破坏了。这是我不能忍受的。(沉默)一天晚上,散步回来时,她说:“世界无望了。你是头号蠢货。——一切都完了。”为了摆脱这种困窘,我想装出内行的样子。我对她说:“尽管如此,爱情还在,我们还在,你和我。”她看着我,说:“你对别人说去吧!”我们开始大笑。
  记者:当她明白自己不能再写作时,她便停止了生活?
  扬:是这样。她死于3月3日早上,八时左右。在这之前的几天,她对我说:“杜拉斯,结束了。”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往往会问:“为什么你这样说?”我很蠢,我也这样问。她扫了我一眼,意思是说我撒谎。当她明白自己真的要死的时候,她只考虑这个问题。她不接受这一点,她想活下去。她试图找到解决办法。她没有放弃。
  记者:既不放弃您,也不放弃写作。
  扬:既不放弃写作,也不放弃我。晚上,她点燃了所有蜡烛,穿过套间,来到我床边坐下:“说一会儿话,没有坏处……”她说了好几个小时,真是不可思议。
  记者:她说了些什么?
  扬:理智的胡言乱语。说到底,是瞎编的事。仍然是这样。作品。早上,五六点钟左右,我对她说:“我想睡了。”她“砰”的一声关上门,说:“和一个隐居者一起生活,我受够了。该换人了。”(笑)一种巨大的活力,一个疯狂的故事。她让我相信她是永恒的,免得我将来伤心。这真了不起,让人感到宽慰。
  记者:后来呢?
  扬:2月29日星期四。她两次出现浅昏迷。救护车来了。生命走了。她说:“我看见自己的头在太平间里。我看见自己的身躯解体了。”救护车到达时,她躺在自己床上:“我没有请你们来!”血压不错,她呼吸着,但医生说:“我们无能为力了。”她失去了知觉。心机械地跳着。她最后终于让步了。她抓住我的手和臂,力气大得让人不敢相信,甚至把我都抓疼了。(沉默)请原谅……我想补充一句,说穿了,索莱尔斯和别的人骂杜拉斯,诽谤她,像她所说的那样,这是正常的。她所引起的爱与恨也同样。我只想说,必须读她的作品,继续读。并且要更爱她。要爱她,只需读她的书。我,是的,我曾经是她“永远的、从未有过的”最喜欢的人,但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最让人喜欢的人。2月29日星期四,她同意离开我。她拥抱了我们,我和雅米娜,一位来自阿尔及尔的医生。她对我说:“我爱你。再见了。”


访谈录(三)


  1996年3月3日,玛格丽特 · 杜拉斯去世了。十六年来,扬 · 安德烈亚一直是她惟一的朋友,她的“助手”,她的司机。他献身于她,由于喜欢她的作品,后来是喜欢这个女人。他和她生活在一起,“什么都不干”。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形单影只了。他办完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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