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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金主-第1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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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宰察言观色,见徐元佐对政治八卦其实兴致缺缺,以为自己和李文明的层次太低,人家没法跟他们说得太多,便将话题转向了当前的工程。

    “敬琏是要挖个池塘么?”程宰问道:“貌似略深啊?”

    徐元佐摇头,道:“是化粪池。”

    “化粪池?”程宰大惊:“敬琏没找阴阳先生来看过么?”

    徐元佐一愣:“这也要看风水?”

    李文明也道:“这是自然!这可是大事啊!”

    程宰道:“五谷化生之所,有神灵所在,岂能妄动。说起来,今日适合破土么?”

    徐元佐脑袋一大。家堂诸神,门、灶、井、厕、宅、床,都不能轻忽。想想真是麻烦。他笑道:“动土的日子是看过的。否则他们也不肯啊。”

    “那这方位……不会有碍吧?”程宰担心道。

    徐元佐道:“应该无碍,是我仔细看过的。”化粪池的位置放在后院角落,基本没有人走动。等挖成之后,这段院墙也要推到重修,好让出口放在墙外门旁,这样掏粪的时候连门都不用进,更不用担心家里有臭气。

    所谓风水,无非就家居环境。只要保证厕所不影响生活,很多禁忌其实也没必要放在心上。

    “敬琏既然深明此道倒也无妨,否则还是请人看了为妙。”李文明道。

    徐元佐道:“这个自然。”

    “不过,为何要在家中挖这个呢?”程宰满脸疑惑。

    ——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徐元佐面露得意之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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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六 可以归去(月票加更)

    徐元佐蓄满一肺气,道:“你们看,阳宅风水最重要的是什么?向阳采光、通风顺水。之所以厕卫要仔细谨慎,就在于通风顺水。若是用寻常的旱厕,家中总有一处臭气弥漫,就算在下风口,很快能够吹出去,这臭气总是在的。各房之内的马桶,虽然有仆人冲洗,但是一路拎出去,这臭气不也是弥漫在宅院里了?”

    旱厕是下人用的,臭得无法靠近。只是因为跟主人住的地方离开远,所以平时想不起来。马桶却是个问题,那个东西就在屋里,再勤快的人家也只能是用后拎出去冲洗,即便有盖子,臭气也已经弥漫开了。

    “我想了个法子,就是挖暗渠,铺铁管,从各房内将废水引入这个化粪池。如此一来,家中再无秽臭之源,也不需要奴仆倒马桶,熏臭屋子。”徐元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图纸,展开给程宰、李文明二人细看。

    两人从未听说过如此精妙的想法,只见一条粗线斜斜从化粪池处延伸到屋舍之下,像是主干。略细的线条则如树枝一般伸出,连接到各房。

    徐元佐手指在线条上滑过:“主管道粗大些,其他管道略细。主管道的暗渠挖得略深,其他直管从上端接入,可以略浅。水势就低,一冲就冲入化粪池了。然后嘛就不关我们的事了,月黑风高之夜,让他们自己掏去。”

    程宰和李文明听了之后,频频颌首:“这倒是真的不会弄臭家里。不过,这得花多少银子?”

    “铁价左右不贵。”徐元佐道:“铸铁管也不用一体成型,用铁箍拼接起来就行了。这个交给各地铁匠铺子,定下尺寸,并不算什么。”

    “铁价就算便宜。百斤也要快五两银子了。”程宰给徐元佐算账:“铺这么长的铁管,恐怕没五七千斤铁做不下来。”言下之意,若是这般不惜工本,恐怕光这项工程就顶了房子的价钱。

    李文明也觉得跟稍许臭气相比,这样的投资显然是大大不合算的。

    ——嫌马桶有臭气就走远些,叫下人注意着点不就行了?肯花这么多银子。徐敬琏的洁癖病还真是不轻。

    两人心中暗道。

    对于徐元佐而言,冲水马桶并不是简单地提升生活质量——其实他读过大学之后就已经适应了蹲坑。

    化粪池和下水管道,更是一种过往生活的情怀。

    生铁有价,情怀无价。

    任何时代,情怀都是用银子堆出来的。

    徐元佐知道这两人不会有他那般情怀,便道:“我读医书,深感许多病症其实是秽气所致。用了这下水管之后,病源便没了,可以防瘟疫。其次嘛。粪水可以做肥呀。”

    华夏从周朝就开始有意识地使用有机肥了。只是当时并不知道发酵,直接将人与动物的粪便扔在地里就算上肥,效率之低可想而知。随着时代的推进,经验的积累,到了徐元佐时候,堆肥、沤肥的方式已经基本与后世无异了。

    因此人畜排泄物、生活垃圾,都可以作为肥料,专门有人花钱来买。从骨头到废纸。价格有差,丝毫不爽。至于路上行人随手捡走果蔬垃圾。羊粪狗屎,更是常见。这并不是大明的国民素质有多高,纯粹是因为——这些东西都是钱啊!

    明代大都市能够承载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人口,却没有同时期欧洲城市的恶臭和疫病,干净卫生,让传教士们大呼不可思议。正是源于农业国对肥料的极度渴求。

    “我家工小,所以挖暗渠铺铁管。若是一个街坊呢?一座城池呢?”徐元佐悠然向往道:“那时候就可以将地底挖空,做成地下运河,废水污物都引出城去。集满城人畜污物,可以肥多少地?而且这样还有另一桩好处。即便连日暴雨也不会有水害了。”

    李文明抚须沉思,心中暗道:自古若是修成这样的下水道,都是可以载入方志的政绩。不过这两年有吴淞黄浦水利大工,东家倒是不需要再刷其他工程了。若是以后有需要,倒是可以列入榜单候选。

    “上海就有,不过他们没有将污物聚拢起来。”程宰道。

    徐元佐一愣:“咦?我知道宋人喜欢做这事。汴京修的地下水道甚至引来劫匪歹人容留,所谓鬼樊楼。上海的那个是何时建的?”

    程宰颇为奇怪徐元佐知道宋人汴京的下水道,却不知道上海下水道。他解释道:“宋元之际,吾乡有乡贤任公,讳仁发,在上海主持水利,挖掘暗河,分流淤泥,设立十处地下水闸,大者五七亩,小三五亩,用了十数万根木桩,乃是十分浩大的工程。吴淞江在国朝不曾造害,得益于此良多。”

    “唔!可以去看看么?”徐元佐听了心痒。

    程宰嘴角一抽:“那有什么可看的?不知多么污臭呢。”

    徐元佐一想也是,转而道:“所以宋元时候都能建成的工程,我们岂有做不到的?若是日后再有新城,预先探址修建下水道,不需要用铁管铺设,岂不是还省了成本?”

    程宰微微摇头。

    李文明道:“若是那样算来,石板、砖块,也不知要用多少呢。”

    ——你们都这么能算账,聊天累不累?

    徐元佐撇了撇嘴,道:“这本就该是官府做的事,耗费多,百姓获利也多,总的算来还是好事。”

    提到了政府责任和社会财富再分配,程宰和李文明也没法多说什么了。如今捐款可以抵税,说不定还真的能修成。到底缴税只能换回一张税票,但是捐建工程,却是可以勒石刻功,流芳千古的。

    徐元佐因为打算将整个假日都放在监工上,所以穿得较厚。李文明和程宰因为出入暖炉,冬天并不习惯穿得很厚,此刻站在寒风中已经觉得有些冷了。正要准备告辞,突然看到徐元佐的小奚棋妙跑了过来。

    “何事慌张?”徐元佐问道。

    “佐哥儿,大事不好了,刚刚郡城那边传来消息,原来您的座师石洲公遭高拱排挤,已经罢官回乡了。”棋妙急声道。

    徐元佐微微一怔,转瞬间已经恢复了平常。

    林大春是一省学政,官阶职位都是极高。别人不知道他跟徐阶的关系,高拱却是很清楚的。在册立的问题上,他们都是统一战线的裕王党人。高拱不能大肆报复言路,先将林大春剪除,虽在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

    “无可奈何花落去。”徐元佐终究不是操盘天下的布衣宰辅,兴叹之中冒出一句古人词句。

    程宰和李文明恍惚间觉得自己跟徐元佐站在一起,身份自然就拔高了许多。随便过来聊聊天,竟然都能听到这么高端的消息。再看徐元佐的反应,若不是早早知晓,就是对林大春日后起复颇有信心。

    既然有“无可奈何花落去”,那么“似曾相识燕归来”还会远么?

    李文明多想了一步:徐敬琏暗藏的“燕归来”,到底是说林大春会回来,亦或是说高拱入阁乃是“无可奈何”呢?前者是承序之言,后者是互文见义……唉,看来要做高官大佬的幕友文主,还真是一桩伤神的事。

    “这事听谁说的?”徐元佐问棋妙。

    棋妙道:“是郡城那边过来送年货的家人,现在还在轿厅等着呢。”

    徐元佐呶了呶嘴:“收拾一下,咱们得走一趟郡城。”他又对李文明道:“先生是与我同车回去,还是在唐行再游玩几日?”

    李文明的妻儿今年要从绍兴过来,所以他也懒得回去过年,放了假就来唐行找徐元佐游玩。看似人情走动,实则也是为儿子来年能入读升湖书院先打个伏笔。

    徐元佐岂会听不出此等弦外之音,这两日都没点破,此刻邀他同车,正是一个准确回复:来意尽悉,毫无问题,可以归去矣!

    *

    *

    字数外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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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次,文中所提到的地下水闸,读者诸君若是有兴趣,可以搜索“上海元代水闸遗址博物馆”,内有详细实物。上万根木桩根根都有编号,上方覆盖青石板,以铸铁链接。700年后仍旧坚固难破,可见古人做事之细。当然,这个水闸遗址只是十个水闸中的一个,另有九个只见于典籍,尚未发现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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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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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七 方略

    内阁的排名从来没有正式文件加以规定,基本是按照“论资排辈”四个字来的。不过这个资历却不是当官的资历,而是从进入内阁开始算资历。哪怕仕宦资历比其他阁老都要低,但只要他入阁早一天,在内阁的排名就要高一等。

    然而隆庆朝的内阁实在有点乱。

    徐阶致仕之后,内阁中只有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三人。考虑到阁员一般为双数,所以补进了赵贞吉。

    赵贞吉来得晚,但是官场资历却高,脾气又暴躁。当年俺答入寇,因为与严嵩意见不同,他甚至找上门去痛骂严嵩。这样一个火爆脾气,焉能把李、陈、张三人放在眼里?

    所以赵贞吉以垫底阁老的身份,对张居正一样当面辱骂,讥讽他读书少,没文化。

    张居正将高拱引为同志,拉进内阁,多少也有制约赵贞吉的意思。

    果不其然,高拱这么个更火爆的人进了内阁之后,位次在赵贞吉之下,却立刻跟赵贞吉对上了手。隆庆帝为了帮自己最最亲爱的老师,破例让高阁老兼任了吏部尚书。

    隆庆之前的皇帝虽然重用内阁,并形成了分管概念,但是阁臣不兼任部堂这个规矩是有道理的。在没出事的时候,大家看不出这个道理所在,只能泛泛说一句“权力制衡”。等高拱兼任了天官实职之后,威力顿显,碾压一般地将赵贞吉压了下去,俨然一副首辅的姿态。

    而高拱的治政纲领也因此出台。

    很简单一句话:尽反徐阶所为。

    徐阶亲笔写的三大纲领从内阁搬到了仓库,坐在内阁里的当家人要开始一场大清算。从嘉靖后期的遗诏问题入手,重点包括大礼议诸臣的平反,一直到如今各项政策,凡是徐阶说东。必须转西;凡是徐阶说是,必须言非!

    这就叫拨乱反正。

    ……

    徐元佐回到郡城徐府的时候,来拜访徐阶的马车挤到了牌坊之外。他只是粗粗扫了一眼,就看到这些人愁云惨淡,好像天要塌下来一般。

    这些人都是家有官员在朝的缙绅人家,为自己的亲友来讨个章程。

    即便没看过历史书的人。也该知道高拱上台之后肯定是要清洗台垣言官的。

    高阁老一饭之德未必偿,但是睚眦之怨必定报。

    徐元佐一进门,就被请入了大书房。

    这里是徐阶与一应士子开文会的地方,能够容纳十来人。在场之中自然没有官员,不过都是跟官员有直接关系的人。他们负责打听消息,同时也看徐阶是否会出头,以此决定家人朋友在北京的反应。

    若是徐阶说一声:我意复出。

    不数日朝中言官就会再次掀起倒高浪潮。

    当然,徐阶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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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看到徐元佐面带笑意进来,眼睛渐渐撑圆,各个都想问一声:你脑袋被驴踢了么?

    徐元佐给诸人见礼,挨着徐元春坐下。

    徐阶随口讲了当今朝局,表示今天只是闲聊胡扯。大家切莫外传——这意思就是:今天说的都是真的,诸位回家就照今天的口径给北京写信吧。

    徐元佐很快就厘清了思路。也知道了这些人果然都是徐党中坚——的家属。不是父子就是兄弟,绝对可靠。他之前只知道徐阶在江南德高望重,现在才算是有了直观的认识。

    等徐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徐元佐方才道:“高新郑入阁之事,固然令人不乐见,但终究是大势使然。”众人听了更是不爽。只是碍于身份,没有表现出来。从徐元佐进来到现在开口说话,傻子都能看出他是徐阶安排来做最后陈词的人物。

    “关键是这个吏部尚书才是令人恼火的。”徐元佐笑了笑:“咱们恼火,有人更恼火。”

    “大洲公?”有人试探问道。

    大洲是赵贞吉的号。

    “大洲公固然比咱们恼火,但也不是最恼火的。”徐元佐说到这里就不用说下去了。

    谁都能想到那个人是谁:正是引狼入室的张居正。

    张居正需要的是盟友。却不需要说一不二的婆婆,否则他直接请徐阶出山不就行了?

    “从当前态势看,隆庆四年必然是腥风血雨的一年,言官必然受挫最重。”徐元佐省略的中间过程,直接报出了答案,又道:“不过高拱真正要想报复到各位身上,还是得等到五年的大计。”

    京官六年一考,为京察;外官三年一考,为大计。

    这两个考察都是可以让五品以下官员直接卷铺盖走人的,是党同伐异的利刃。说来也巧,太祖高皇帝将这个考察权给了两个部门,一个是督察院,另一个就是高拱执掌的吏部。

    “那如何是好?”有人失声惊叹。

    这种人意志不坚定,要是让他处在北京言官的位置上,多半会变节。

    徐元佐冷冷看了他一眼:“很简单,各家都韬光养晦,不结党,不站边,不叫高新郑抓住把柄。若是真的倒霉被高新郑咬了,就安安分分回乡小住两年,等到了壬申年下半年,必然有大转机。”

    “什么转机?”又有人问道。

    徐元佐看了看徐阶,见老爷爷没有任何态度,这足以表明态度了。

    “自己想自己悟,很多话没必要说出来。”徐元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并不介意别人是否能够相信。

    ——隆庆六年下半年皇帝就驾崩了,这事当然也没法跟你们说。

    徐元佐心中暗道。

    众人再看看徐阶,知道最终的通关秘籍就在“韬光养晦,回家休假”上了。反正每次朝争都有人请病假,等形势明朗之后再复出也好。虽然给人靠不住的感觉,但是总比被贬谪再起复要轻松多了。

    何况这回是徐老先生默许的战略撤退,不用背上“怯弱无能”的包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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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八 分析

    这些人散去之后,自然会找到跟自己有关系的人进一步传授方略。

    大门外等着求见的人,也未必都需要理会。

    徐府上下很快就安静下来,就连徐瑛都被徐阶赶了出去。

    这点上徐元佐是真的佩服徐阶,哪怕是自己亲儿子,看着不成器,就绝不让他参与机密,最大程度上降低了坑爹的风险。

    徐阶坐在太师椅上,缓缓睁开了眼睛,仍旧能够看到精光闪烁,却难掩内中的疲倦和萧索。他承担了无数骂名,包括“权奸”这样的恶毒攻击,自己心中却始终秉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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