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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金主-第1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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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难听些,他是把百姓当傻子看,所以走的是润物无声之路。”吴承恩道:“某虽不能苟同,但百姓的确有盲从之弊。故而二夫振臂,云者万千。不过这《姑苏时报》却做了件傻事,画虎画皮难画骨,反倒类猫了。”

    程宰顿时脸上一红。

    吴承恩自然不知道程宰没多久之前还赞这家“画骨”有术呢,自顾自道:“他写这文章,看似立意颇高,直接拔到了‘士行’的层面。可他是写给谁看的呢?寻常百姓岂会在意‘士行’?他们更喜欢才子佳人私会南墙根……说白了就是爱看伤风败俗的东西。要是说写给士人看的呢?他这般写来,却让人生疑:莫非你是在骂我?”

    姜百里脸上一红。

    程宰笑道:“是了,他没有指名道姓,本以为刀锋所指人尽皆知。可惜却忘了姑苏也是官商汇聚之地,多少通贵显贵人家都在做买卖,这岂不是在骂他们了。”

    吴承恩抚须笑道:“所以说他蠢,便是在这里了。”

    “那咱们还需要理会他么?”姜百里问道。

    吴承恩道:“这文章居高临下写得满口官气,矛头的确是冲着徐阁老来的。怕就怕这纸荒唐文,被有心人送到朝堂,竟披个‘民意民声’的袍子,叫高拱拿了兴风作浪。”

    姜百里的心又提起来了,道:“这如何是好?”

    程宰道:“先生既然洞若观火,必有应对之策。眼下敬琏不在,一切还要您老费心。”

    吴承恩道:“我只是一介客卿……这事必得知会阁老才行。”

    姜百里知道自己功力尚浅,没法跟苏州人对台斗法。但是要他就这么去找徐大爷,恐怕就白白错过这么个学习的机会。他道:“吴先生,即便呈给徐爷决策,照佐哥儿的规矩,下面经手之人也要写上分析和对策。学生就厚颜抄您的分析,还请好人做到底,一并给个对策吧。”

    吴承恩头一回见姜百里,觉得这少年好学懂礼,说话也耐听。虽然不愿冒然做人师,却还是道:“这是你家佐哥儿锻炼你们的法子,你竟是要我帮你作弊么?”

    姜百里连忙道:“岂敢!”他想了想,道:“依学生愚见,咱们大可也作论一篇,就将矛头指向姑苏城里的士绅,把水搅浑。”

    吴承恩抚须而笑,食指虚点:“你这是偷懒耍滑。”

    “还请先生赐教。”

    “这是街头孩童骂仗的做派。于己无益,于人无损。”吴承恩摇头道。

    这回连程宰都好奇了。因为他刚才自己摸摸想了想,应对之策与姜百里的也基本差不多。

    “若是要叫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倒是很简单:应他一声,抬他一把。”

    吴承恩口吻清新,语调和缓,齿间却流淌出细细杀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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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四 探访

    翁弘农很不甘心。身为自己心中最为崇拜的楷模、榜样、偶像的父亲,竟然要将家里的商路拱手让给一个毛头小伙子!然后呢?全家去做泥腿子么?家里聚财百万,尚且没有培养出一个真正进入仕途的士子,难道耕读传家之后反倒能够出进士了?这简直就是老糊涂!

    翁弘农思考了很久,倒是终于叫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出来。

    他不怀疑父亲的眼光,徐元佐能够被父亲高看一眼,必然是有旁人不能企及的能力。自己要是与他硬碰硬,或许真的会着了他的道,反倒丢人现眼。他想到了小时候跟父亲下棋。因为棋力悬殊,他便学着父亲的走法走:父亲出马,他也出马;父亲拱卒,他也拱卒。虽然最后还是难逃落败,但是比自己瞎来要强得多。

    这就叫临摹!

    翁弘农与左膀右臂翁弘济商议了良久,发现这个办法或许还真能有用!首先,商场不是棋盘,领先一步固然能够占据优势,但是商场上更多的还要拼人脉和资本。在这上面,徐家的老营在松江,翁家的老营在苏州,看起来苏松一体,实则语言、风俗都不一样,可以说是两国交战各有营垒,翁氏未必就比徐氏要差。

    其次,朝中有人好办事。若是徐阶还在内阁,那华亭徐家当然是金钟罩体,见到了还是躲远些好。可是徐阶已然致仕,而翁家这边还有蔡国熙这条门路,可以直通高拱高新郑——那位才是当今真正的首辅。更何况高首辅与徐阁老是你死我活的天敌,说不定更乐见翁氏去打徐家耳光。

    这固然有给人当枪使的嫌疑,更可能会被口舌之辈说是给人当狗。然而家族利益当前,做狗又如何?翁弘农益发觉得徐元佐的厚脸皮黑心肠,对他有极大的影响。偶尔间甚至会生出虚心学习的感觉来。

    “徐元佐做了什么,咱们也做!许多事隔岸观火看不真切,还以为是闲手,说不定其中就藏着杀招!”翁弘农对弟弟们如是说。

    翁老先生要带着家族转型,这是损害所有翁氏子弟败手!众人当下盟誓:众志成城,同心同德。定要保住翁氏的商路。

    “不说打败徐元佐,起码也得叫他知道咱们不好惹。”翁弘济恨恨道。他最先代表翁家跟徐元佐接触,回来之后大吹法螺,结果却被打得鼻青脸肿,对徐元佐的仇恨丝毫不逊于翁弘农。

    商议定策之后,翁弘农安排弟弟们潜入松江,察访徐元佐的所作所为。这事是翁弘济带头,他直扑徐元佐的老家朱里,租了一间客舍。整日间探访徐元佐过去的点点滴滴。

    徐元佐自从“开窍”之后,便铁了心要在名利场上搏杀一番,当然不可能跟个间谍似的低调行事。对他来说,知名度就是无形资产,美誉度就是优质无形资产,街头多一则正面传闻,便是资产增值——这种情形之下,恨不得上个厕所都要登报纸。哪里会偷偷摸摸?

    而且这两年徐元佐对乡梓的改善实实在在。朱里本来只是个普通的江南小镇,然而如今徐氏集团的中高层管理人员一大半都是这里出去的。他们领着远高于乡邻的收入。每次放假回来,都带动了一波消费热潮。平日送回家里的钱财,也刺激了小镇的日常消费。最先是走街串巷的小贩开始增加了前来兜售货物的次数,然后是附近的农民发现朱里镇上买鸡鸭鱼肉的人家越来越多,再接着便是那些积蓄了资本的行商在镇上租门面,开个小店。成了坐商。

    居移气养移体,生活环境改善了,身体营养状况也改善了,整个镇子的风貌自然大大不同。人们不是傻子,很清楚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徐元佐。哪怕不说感恩图报。光想想自家子侄还捧着徐元佐的饭碗,便不会说徐元佐的坏话。

    翁弘济到了朱里之后,很快就听说了徐元佐的各种传说。大多都是吹捧的,说得徐敬琏仿佛仙人下凡。甚至还有人说他出生时就有异象,乃是财神爷身边的小童子降生。从小就大智若愚,从来不跟人计较小钱小利,也不跟别的孩子一样闹腾。

    翁弘济听得胸闷,唯一叫他顺耳一点的,是个铁匠的老婆。那婆子说:“徐家大郎原本是个痴肥呆蠢之人,突然有一天开窍了……”话没说完,那婆子就被她男人抓了手腕,又拿一根铁钎子狠抽。翁弘济看那架势,生怕打死了惹出麻烦,慌忙逃走了。

    不管怎么说,徐元佐以前的点点滴滴倒是被翁弘济挖出来了不少。很多事就是如此不公平:徐元佐当年上课睡着了被陆先生打手板,现在变成了徐元佐睡觉的时候都坚持上课;当年买糖葫芦被人骗了两文钱,街坊四邻都说他脑汁不够用,现在则变成了从小怜贫惜弱,是个软心肠的大好人;当年不会说话被一群半大小子欺负,现在人们却都说他从小安忍宽容,不跟熊孩子计较……

    翁弘济在朱里吃了一肚子的“苍蝇”,最终只确定了一件事:徐元佐果然是土生土长的朱里人,这里便是他的根底所在——日后若是赢了,付出再大的本钱也要断了这个小镇的财路!

    循着徐元佐发迹的脚步,翁弘济知道了徐元佐与徐阶家的关系。原来他并不是徐阶的亲孙子,而是经人介绍去徐家做雇工人,因为一些小花招被徐齑笠瓷希瘴遄印U飧龇⑾秩盟旨ざ蛭遄踊桓鲇锞尘褪恰芭汀薄P煸羧羰桥停撬墓γ趺蠢吹模看罂梢栽谡舛厦孀鲎鑫恼隆�

    翁弘济当夜就将这事写成书启,着人送回了苏州。然后他又继续摸索,找到了夏圩的新园。为此还特意买了张足以让他肉痛的票子,去参加了一次“雅集”。当时他看着一群人坐在椅子上,听着台上一个半老徐娘弹琵琶,各个露出熏熏然之色。心里着实痒痒了一晚上。

    ——徐元佐弄这个园子,无非是为了敛财和勾结当地士绅。这是因为他根底不足的缘故,我们翁氏倒不用学他。

    翁弘济也将这事细细写下,命人送回了苏州。

    再接下来的事就有些混乱了。这个园子让徐元佐一举成为了徐У暮烊耍驼弧焓樵骸⒕柰恋亍⒘⑸铺谩旖ㄖ纭⒒党А蛑比萌搜刍ㄧ月遥渲姓嬲牟翟谀睦锬兀啃矶嗷故强髑难剑�

    翁弘济彻底迷失了。坐在唐行镇上最大客栈——有家客栈的商务区里,双眼空洞。

    客栈的掌柜也是个少年,自来熟地凑了过去:“客官,您可是有什么事?我家在此开店,倒是也有些见识,何不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

    翁弘济彻底忍不住一拳打过去:老子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你家那个该遭瘟的佐哥儿么!

    他好不容易按捺住心中邪火,道:“听口音,掌柜的是朱里人?”这口音他听了好多天,听得都要吐了!

    “正是正是。”掌柜的笑道:“客官去过朱里?”

    “刚去过。”翁弘济面无表情道:“我便是被个朱里的奸商坑了。如今有家不能回,要找他却又无从下手。”

    “客官没报官么?”掌柜的倒是不偏心乡里,道:“我朱里民风淳朴,这奸商兴许也是冒充了朱里人。”

    “手头没有留下证据,如何报官?”翁弘济咬牙切齿道:“人却定是朱里生的,我去问了左邻右舍,也都知道他。”

    掌柜的招呼伙计送了一杯茶来:“客官切莫着急,先喝杯茶润润喉。”

    “谢了。”翁弘济却不伸手去拿。

    掌柜的又道:“我家东主也是朱里出身。最讲究商业道德,最恨那些乱行乱做的。客官何不将事由原委说来听听。咱们也寻个公论。”

    翁弘济心中暗道:公论?这世道哪里来的公论!他徐元佐都成圣人了,这还有王法么!还有公论么!

    掌柜的见他面上阴晴变幻,心中暗道:看来此人真是有些故事。

    翁弘济吐了口气,摇头道:“可惜此贼势大,没用的。”

    掌柜的道:“天下还是大明的天下,王法总是在的。那人若是做生意的。客官又知道他的根底,大可去仲裁会告他。仲裁会若认定那人的确是坑蒙拐骗之辈,便会做出仲裁书,还您一个公道!”

    翁弘济一愣:“什么仲裁会?”

    掌柜的笑道:“这是我们唐行特有的,说穿了就是三老公断。不过里中老人不通商事。所以我家佐哥儿牵头,请了几位年高有德的老商贾出面,若是谁家有商务纠纷,便从这几位之中选出三人来,予以公断。”

    大明律禁止越级上告,必须从最底层的县一级开始诉讼。然而按照大明司法惯例,直接上县衙告状也是不允许的,但凡有事首先得在乡里请老人过来公断。这个公断同于调解,不具有法律效力,但在司法实践中很为当事人所看重。

    因为有这种因袭了两百年的司法传统在,徐元佐根本没有废什么口舌就推动了商事仲裁制度,成立了仲裁会,并且制定了仲裁规则。因为徐元佐的仲裁规则比较完善,看起来更加公正,所以很快就被商旅们所接受,大加赞赏。

    翁弘济还真的考虑了一下是否状告徐元佐,终究还是理智地将这个念头驱逐出去。

    “既然是老人公断,想来对势家也没什么用处。”翁弘济道。

    别说老人公断,就是知县、知府,碰到大的势家又能如何?

    那少年掌柜却不以为然,道:“仲裁虽然不能强制执行,但是《曲苑杂谭》里专门有一版,会将仲裁书公布出来。若是真有人坑蒙拐骗,给我华亭商家抹了黑,便会被其他商家排挤出去。经商嘛,信义二字岂能轻忽?”

    翁弘济没想到还有这手,微微点了点头。大明地界上,无论做什么买卖,名声臭了自然就寸步难移。咦,《曲苑杂谭》……好耳熟的名字。

    “那个《曲苑杂谭》不就是说些乐律之事的杂文小册子么……”翁弘济想起来了,自己在夏圩徐园听曲的时候,周围人议论起来都要借助这《曲苑杂谭》来壮声势。他也借来看了两眼,除了几个演义故事颇为有趣,其他乏善可陈。

    “客官,《曲苑杂谭》还有副刊。上头登录的是商货物价之类,就跟水牌一样。仲裁会的仲裁书也登录在副刊。正刊都是些文人雅士消遣玩意,做生意的人更重要的是看副刊。”少年掌柜指点迷津道。

    翁弘济道:“原来如此。”他刚说完,突然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左右了公断么!

    ——这才是徐元佐真正的杀手锏吧!说不定他根本没有多少产业,纯粹是靠这个《曲苑杂谭》吹嘘起来的呢!

    翁弘济当即道:“掌柜的,店里有这《曲苑杂谭》卖么!”

    少年掌柜笑道:“客官,不是每天都送您屋里了吗?”

    翁弘济在有家客栈住的是上等套房,一应服务都是最好的,自然也有报纸送到客房里。他脸上一红:自从上次在徐家园子看过之后,再没兴趣翻看了,根本没发现正刊里面还夹着副刊。他连忙告罪,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屋里去翻这《曲苑杂谭》。

    果然如掌柜所言,副刊才是真正给生意人看的。上头有各种商货行价的价目,有各种渠道的消息,还有人预测商货价格的走势。虽然明确说了“未必可靠”,看起来还是让人颇为信服。

    当天的报纸上没有仲裁会的文书,翁弘济又翻了前两日的,发现有一桩仲裁案,也就几行字,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隐约透露着官气。

    翁弘济阖上报纸,躺倒在床,仔细梳理了一遍自己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他发现徐元佐一直在做的只有两件事:赚钱,造势。想这小子本是小商贩出身,竟然攀附上了徐家,又叫人误以为他是徐阶的孙子!虽然他没明说,却也不加辩解,这着实可恶!而这正是他经商赚钱的庇护伞,也是他造势造出来的东西。

    ——要不要在《曲苑杂谭》上发文,将这贼厮的真面目揭露出来?

    翁弘济心中闪过一道光亮:这绝对是个好主意啊!他既然靠造势越做越大,我便将他的势打掉!这岂不是釜底抽薪么!

    翁弘济兴奋了半晌,可是转念又想道:虽然不知道《曲苑杂谭》是谁家办的,但既然在松江刊行,肯定跟徐家难脱干系。自己若是贸然借重《曲苑杂谭》,难免会打草惊蛇,倒叫徐元佐有了防备。

    他拿起这报纸看了又看,还放在口鼻处嗅了嗅,心中盘算:无非就是纸墨和雕版的人工,我家也能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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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五 姑苏时报

    在翁弘农看来,蔡国熙蔡兵宪对他翁家还是很有好感的。他却不知道,这种“好感”之下,隐藏着多么大的厌恶。

    在蔡国熙看来,若不是高阁老真真出了力气保他,他哪里能够坐上苏松兵备的位置?而自己原本平坦的仕途,正是因为翁家而受到了影响。幸好没有酿成大祸,而翁家还是一个金库,时不时可以去打打秋风,这才是蔡国熙没有跟翁家撕破脸皮的主要原因。

    大明官员的俸禄实在是太低了,而要想办事,手下不能没人。要人做事,不能不给报酬,这是任何一个文明世界都通行的规则,所以蔡国熙借助翁氏的地方还很多,随着往来次数增加,之前的冷漠状态又有所回暖。

    翁弘济从松江回到苏州,将自己办报争取话语权的事与翁弘农商议了一番。他们在翻阅了所有能够搜罗到的《曲苑杂谭》之后,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劲,说话间眉飞色舞,欣喜异常。

    翁弘农道:“徐元佐能想到这个买卖,果然是天纵之才,可惜他终究是朱里小贩之子,见识实在太少。你看他办的这报纸,明明看的人许多,归类起来却不过三个内容:第一便是音律——好吧,也不知道是他真心喜欢,还是想投人所好,反正用这报纸说些这事,足可谓杀鸡用牛刀。”

    翁弘济深以为然。他丝毫不觉得清倌人有什么了不得,也不觉得那些阴阳顿挫的曲调有什么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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