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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盛世三宝”压舱,徐元佐再看那个倒霉的安德旺也就不觉得很烦心了。
随着航程中的不断接触。安德旺终于用无辜且充满了崇拜的目光软化了徐元佐。
“天地之间没有废物,仔细想想你也不是一无是处。”徐元佐了解安德旺的学术背景之后,宽解道:“起码你可以给学生们教授外语嘛。”
安德旺本人是意大利人,在巴黎读的大学,意大利语和法语可谓精通。身为传教士,拉丁文是必修课。而传教士之中。德语和西班牙语都是大语种,身边很多“兄弟”都说这两种语言,所以即便没有系统学习,听说读写都没有问题。至于他文学博士的学位,则是希腊语。
安德旺对自己的语言天赋十分有把握,连忙道:“万分荣幸!”
徐元佐想想自己免费捡了个能够传授:意、法、德、西、希腊、拉丁六门外语的老师,总不会亏那点饭钱。
“然而敬琏先生,我的容貌在松江,是否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安德旺很担心这个问题。当初沙勿略就是因为长相太欧洲。所以偷渡广州之后很快就被官府抓住了。
“没关系,你只跟学生接触,出门谨慎些。”徐元佐顿了顿:“一旦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是西北来的色目人。当然,你的明国话还是得尽快提升上去。我想你的任务也不会是传教,应该是尽可能地了解我大明社会吧。”
安德旺毕恭毕敬道:“睿智如您,一语中的。”
徐元佐轻笑,道:“所以你汉语学得越好。任务也就更容易完成,对不?”
“安某简直无法同意更多了。”安德旺道。
徐元佐笑了笑。很快就结束了这个话题,让安德旺去上课了。
是在船上上课。
虽然船队还在大海上飘荡,但是徐元佐已经从水手和海事学堂见习生之中挑选了几个聪明伶俐,会一门外语——外地方言的年轻人,先跟着安德旺开始学起来。船上大好的时间,难道叫安德旺整天观赏海天一色虚度光阴么?不。他必须要充分利用安德旺的每一分钟。起码让他进入角色,思考教授外国人外语的教学方法。
学生可以轮班来上课,但是安德旺却必须从早到晚上四节课,每节课两个小时。晚上还要汇报教学进度,批改作业。并且与徐元佐进一步沟通。他在开始几天并不很适应,尤其教学之中不能进行福音的传播,但是徐元佐问了他一个问题,让他彻底安下心来。
徐元佐当时问他:“这几个学生就如同种子。你是现在就将他们‘吃掉’,还是耕耘、施肥、浇水,等他们成熟,收获更多的粮食?”
智者当然不会选择前者。安德旺也没有到饥不可耐的地步。于是他谨慎地对待这些“种子”,小心地不让他们对造物主有所疑忌,只是专心于课程,以待未来结出更多更饱满的颗粒。
这个小小的课堂更带来了一股新鲜的学风,让某些老水手都对识字开始感兴趣起来。徐元佐对此当然十分高兴,他手边还有程中原可以代课。这孩子科举当然不指望了,但是给水手们启蒙却是没问题。当然,这种要求进步的水手并不多,同时还有许多顽固之辈在一旁冷嘲热讽,于是徐元佐打算好好杀一杀这股不良之风。
“到港后所有人都先不要散。”徐元佐安排程中原道:“我会给他们每人写一段话,只要能读出大概意思的,就加五两赏钱。当然,不想参加的人就可以早点回家去了。”
程中原一愣:“会不会太多了?”
徐元佐呵呵笑道:“每过一个人,给你发五钱银子的赏钱。你若是带不出十个人,反倒比他们还要拿得少。”
程中原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水手要认字有什么用,他们又不考科举,恐怕也没什么机会转行。在海上吃饭需要识字么?恐怕压根就连字都见不到!
罗振权对此也是颇为好奇,逮了个机会问徐元佐:“我看你真是对教人识字念念不忘,这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我看你也不缺读书种子啊。”
“你要说对我的好处,那真是可以忽略不计。”徐元佐在脑中整理了一下思路:“起码我扔出去的银子是绝对赚不回来的。”
“那你干嘛还要做这事?”罗振权更加不解了。他知道有些人喜欢砸银子买名声,但是显然徐元佐从这事上也买不到什么好名声。鼓励水手识字的确是件好事,但谁会在乎呢?没人在乎的事。能谈得上邀名么?
徐元佐道:“很多时候,亏本买卖也是要做的。”他见罗振权不解,又道:“其实我是在打造一个社会的基石,一个更加文明的社会的基石。春秋之世,天下只有贵族、国人能够掌握知识,城外的野人就是睁眼瞎。华夏文明全都被那些贵族、世家子弟掌握。所以他们可以引领道德、控制舆论、褒贬人物、并且修订史册,盖棺定论。你觉得这样的社会好么?”
罗振权想了想,道:“也没什么不好啊……”
“当然不好!”徐元佐笑道:“他们正是用这种手段,要挟了天子、诸侯,包括后来的皇帝。为了不遗臭万年,掌权者就要与掌握知识的人妥协。于是他们瓜分了社会资源,最后呢,就成了张养浩说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作为百姓。当然想让这个社会再向前走一步,让掌握知识的人更多。只有掌握了知识,才能有力量参与到社会资源的再分配。同时,也能让更多发生过的真事流传后世。我无时无刻都想着让更多的人读书识字,其实就是为了将来能有一个这样的社会。”
罗振权忍不住挠了挠头。他现在也算是识字的人了,亲身经历了徐元佐用各种软硬方法逼着读书的日子。回头看看过去不识字的日子,真是睁眼瞎。如今虽然也不敢说粗通文墨,但是看《曲苑杂谭》已经问题不大了。这就像是揭开了眼前蒙着的布,看到一个新天地。
“我虽然许多都听不懂。但是感觉还挺有道理的。”罗振权道。
“那是,古人只想着‘致君尧舜上’,我们王学门人却相信百姓皆可为尧舜!要当尧舜,识字只是第一步,只有识字才能读书,读书才能上解古圣真意。不被小人儒所蒙骗。解古圣真意,自然也就是尧舜一流的人物了。”徐元佐笑道。
罗振权道:“以往我并不知道你们说的王学之类有何了不起的,现在看你这般做事,四处奔波赚钱,却存了这般高远的志向。可见这王学的确了不起。我能跟你学么?”
“我还差得远呢。”徐元佐笑了笑:“你还是先读书,日后有缘,我便帮你找个好老师。至于我,恐怕是你们的踏脚石。”
“这话什么意思?”罗振权怒道:“谁敢踩你往上爬?这种人叫我抓住了非打死不可。”
徐元佐伸手虚按:“别激动。要想读书明理,是离不开钱财的。我就负责给你们提供钱财,日后凡是有心向学的人,都可以踩着我提供的阶梯往上走。于我而言,仁义不外如此。”
罗振权肃然道:“佐哥儿,我跟你日久,感恩之心从未有一日忘过。佩服之心也是时常有的。不过今日听你这么一说,真是令我敬慕非常!”
徐元佐笑道:“你看你,现在虚头巴脑一套一套的,果然还是读书好吧,否则连好听话都说不出两句。”
罗振权嘿然,想想徐元佐所言的确不假。他不由回想起当年的蒙昧人生,最终只是庆幸能够跟了徐元佐。不过他又想到自己的契书其实是跟徐家签的,并不是跟徐元佐,当初觉得徐元佐年少无知,自己占了大便宜,现在却有些心绪不宁。
“佐哥儿,你就没想过自己出来单干?”罗振权又问道。
徐元佐一愣,反口问道:“我为何要出来单干?”现在打着华亭徐阁老的旗号,不知道占了多少便宜。义父徐踔粱顾土巳适偬玫墓煞莞饧蛑笔亲钔昝赖暮献鞴叵盗耍裁匆蚱颇兀�
“不是我说啊,佐哥儿,当年夏圩园子里带出来的人,哪个不服你?都是认你的。如今分在仁寿堂的,分在客栈的,分在广济会的……分得到处都是,这岂不是断了自己的根基?”罗振权道。
徐元佐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还是海贼之心不死!以为在一条船上的才是自己人么?”
“你不怕他们变心?”罗振权严肃道:“这些人可是你当初苦心栽培出来的,不说各个出息,绝大部分人还是很受人看重的。我都听说外面有不少掌柜在偷偷挖人,佐哥儿就不担心?”
——技术人员我还会担心,行政、市场人员本来可替代性就高。
徐元佐笑道:“若是真挖过去,他们也会水土不服。你看现在没人走吧?可见这些小伙子挺聪明的。”他顿了顿又道:“你觉得这些人当初为何跟我出来做工?”
“当然是因为你给的工钱高。”罗振权道。
“那不就得了?”徐元佐笑道:“若是有人能给更高的工钱,他们走也是应该的。”
罗振权一噎:“这岂不是忘恩负义?”
“这就叫好合好散。”徐元佐纠正他道:“他们要记我恩情,那是我的荣幸。他们要走,也是理所当然。我能做的,便是让他们不想走。”
罗振权见徐元佐说得言之凿凿,知道其中必有深意,也便不再劝了。
两人进行了这般的讨论,却不知道松江却真的发生了一桩考验人心的大事。
市井疯传,徐家要倒了!
因为李春芳提前致仕,孙克弘便没有派人入京跑官。历史上原本闹得沸沸扬扬的孙克弘案自然也就消弭于无形了。然而孙克弘跑官只是高拱报复徐阶的导火索,即便抽掉了这根导火索,下面的火药包还在。
徐家侵吞松江府仓案,仍旧在各种潜流之中爆发出来。这股力量是上至阁部,下至地方的一并发力,就连南京六部都无法直接干预。官场之中都已经知道,徐阶的三个儿子被夺了官身,发落他们的圣裁就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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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三八三章 从容
黄浦江这条年轻的水上通道还没有日后的盛名,即便上海本地人对它也不甚了了。江上的港口码头主要停泊出海的大船,等闲没有人会来这里。这使得此地远不如靠近西边河道的港口热闹,不过二月以来,港口上总是聚集了一堆人,并没有什么事,只是等着。
等徐元佐回来。
这些人背后都站了一个家族。这些家族或是华亭徐氏政治上的附庸,或是商业上的伙伴。他们当然不止派人在这里等徐元佐,也会派人去华亭的徐氏大宅,希望能够得到一二机宜。然而现在的情况很麻烦,徐У热值茏陨砟驯#踉诩抑胁桓衣锻贰P旖滓幌蛱炔幻鳎土ッ派疾患换岣鲎蓟啊�
唯一能让人们期待的,就只有远在海外,听说即将回来的徐元佐了。
这个“即将”,一直“将”了一个多月,方才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徐敬琏的船队在舟山补给,很快就要回来了。
这个“很快”又“快”了半个多月,就在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少的时候,终于有一艘大船高悬“徐”字大旗,在同样硕大的两艘海船护卫之下出现在了江海交接处。
等在码头上的众人瞬间就沸腾起来。
徐元佐站在甲板上,看着渐渐清晰的港口,以及码头上的人群,笑道:“看到这么多人接我,感觉自己颇像个人物呐。”
罗振权笑道:“佐哥儿本来就是个人物。”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看来浙江那边的消息是真的了。”
徐元佐的船队在浙江靠港补给时,就已经得到了浙江几位大佬的提醒。不过大佬说话从来都是模棱两可,云山雾罩,所以即便徐元佐身边的罗振权等人听闻了,也难以揣测到底是何等程度的影响。
徐元佐对此事当然十分重视。在浙江逗留的半个月就是前往与徐家关系友善的势家。一者可以打听情况,二者也方便摸清对方的态度。前者只能算是顺便,因为情况很简单,就是高拱要报复徐阶,手段也很明晰——借顾绍所告,编织一个贪占府仓的罪名。这罪名不至于死刑。但是极其恶心人。
徐元佐关键是要看这些势家的态度。如果此刻骑在墙上,或是直接倒戈相向,那日后当然不会再有情谊可言。而对于知道历史原剧本的徐元佐来说,徐家在挺过此劫之后,势必能够再起,而且徐氏一脉还能与国同休。高拱却没那么好运气。
在万历大开放的浪潮之下,挑选适宜的合作伙伴也是当前需要做的事。所以徐元佐并不介意在浙江吃了几碗闭门羹,反正他都写在小本子上了。
罗振权见徐元佐不说话,又道:“佐哥儿。看来你是很笃笃定定了。”
“是啊,怕什么。”徐元佐笑道:“实在不行我就去广东投靠林老师啊。”有过陪同守丧的经历,加上与林克鸣结义金兰的关系,徐元佐与林家已然是一体了。这话说得虚虚实实,让罗振权都有点吃不准是真是假了。
“放心吧,有我在,难道还能有过不去的坎?”徐元佐呵呵一笑:“高拱这性子,当个封疆大吏都嫌急躁。更别说还位居中枢了。不是我说,没有今上罩着他。他连一个月的首辅都干不了。”
罗振权眉头仍旧紧着:“那可有得熬了。”
徐元佐呵呵一笑,心中暗道:没你想得那么久。
“那岸上这些人怎么办?”罗振权看着越来越近的欢迎队伍,有些担心。
“就说我急着回家,改日再与他们详谈。”徐元佐道。
罗振权应诺而去。他得带人先给徐元佐开道,总不能叫佐哥儿在人群中挤出去吧。
徐元佐下了船就上了马车,匆忙而去。没有与任何人交谈。
安德旺要等夜黑风高方才能下船,此刻躲在船上,看到徐元佐在热情高涨的人群中亟亟而去,心中不免欣慰:看来吾主找了个不错的引路人,他在明国有着极高的声望。深受当地人的爱戴。
徐元佐在护卫的保护下,没有在上海城停留,直接朝华亭疾驰而去。康家也派了人在路上等他,但是没有一句话谈及朝政风向,只是告诉徐元佐,六月份还有两艘大船能够下水。这足以说明彼此之间的关系牢不可摧。
徐元佐知道康承嗣的眼光不会差,康彭祖的人品也不会差,这个承诺乃是理所当然的。同在上海的唐家也发出邀请,希望徐元佐得闲时去家中做客,并且相约南风起时,一同北上。考虑到唐家在朝中也是个异数,与晋党交情匪浅,这种对高拱的蔑视也是理所当然的。
徐元佐一路上又陆续收到了一些不少表立场的书信,同时也得知了一些势家的疏远。这些事甚至不需要动用他的大脑存量,直接由程中原写在小本子上。
徐阶已经搬到了天马山的别墅,看起来是躲清静,同时也方便徐元佐回来后直接去找他。这些日子三个儿子就老大还能镇定些,两个小的简直坐立不安,动辄哭哭啼啼,生怕被人带走。这让徐阶很痛苦,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老爷,佐哥儿回来了。”徐诚急急匆匆进了书房:“现在召见么?”
“先让他梳洗一下,吃些点心。”徐阶伏案疾书,却不是写信,只是默写《道德经》。
徐诚平了口气,道:“佐哥儿是沐浴更衣之后才来的,在城厢吃的饭。”
徐阶放下笔,道:“既然如此,叫他进来吧。”
徐诚看到老爷脸上洋溢出的欣喜,不自觉地满脸绽放出光彩,连日来凝聚在心头的阴霾顿时消散。他有时候想想,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转折点,大概就是见到徐元佐的那天。那天,有个不要工钱的少年,以近乎蛊惑地言语让他觉得“此子大有可为”——起码现在回想起来是这样的。
徐元佐在徐诚的陪伴下进了徐阶的书房。带着久违重逢的欣喜见了礼,不徐不缓地讲述了此番南下的见闻。在通报林大春居丧的消息时有些低沉,不过很快就跳了出来。
徐阶静静听着,偶尔点头表示赞同,直到听说徐元佐陪同守丧,方才道:“师徒父子。理应如此。”
徐元佐将沿途见闻说完,步入正题道:“大父,听说高拱下手了?”
徐阶浑然无事似的点了点头:“邸报上已经发了。暂时尚未牵连到老夫身上。”
徐元佐也浑然外人一般哦了一声,道:“这回最受影响的恐怕是春哥儿了。他此番考得如何?”其实徐元佐一进门,徐诚就跟他说了两件事:一是这回事情闹大了;另一件就是徐元春金榜题名,但是名次不佳。
徐阶知道徐元佐这是在询问徐元春的名次是否因为高拱而受到影响,答道:“会试且不说他,我看了他的策论,取在三甲的确是低了。庶吉士肯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