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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岳心中一动,暗道:衷洪溪像是在敲打我,莫非是朝中风向变动,不该与徐相家走得太近?
“如今我府最重要的事就是均粮,华亭县既是府倚,便该做足榜样。”衷贞吉道:“想贵县豪门大户颇多,阻力重重,不知日夜勤勉,哪里还有工夫与人交际应酬?”
郑岳连忙躬身行礼,道:“下官定然用心办事,将这均粮之事落到实处,以纾下民之苦。”
衷贞吉虽然看不上这位新进士的工作态度,但是对他做人的态度倒是十分满意,也并不多说,道:“朝中对于提编之法颇有争议,我等授郡县,当反馈民声,也请贵县详加察访。”
郑岳在心中将“均粮”和“提编”过了两遍,道:“下官明白。”
衷贞吉端茶送客,郑岳灰头土脸回了县衙。
见东主回来,李文明上前道:“东翁,府尊怎说?”
郑岳吐了口气:“能说什么?不过是叫我这个洗脚婢过去出出气罢了。”他抱怨之后,又道:“不过有两桩事倒是需要用心做。一是我华亭县田土均粮,二是议论提编。”
李文明跟在郑岳身边,一道往二堂走去,边走边道:“提编法其实并没甚么好议论的。李元辅是个好好先生,张相公掌政事,除了葛德平还有谁敢说提编法不好?”
“先生这话是官场里说的,我既然身膺圣命,临视一方,还是得看看这提编法是否害民。”郑岳并不否认李文明的“政治正确论”,但也的确不愿睁眼瞎话,害了百姓。他只想着,若是提编法的确不好,日后总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让上头知道吧。
李文明知道这是新进士的可爱之处,只是笑笑,并不辩解。
“先生以为均粮该如何办法?”郑岳又问道。
嘉靖年南北交战,太仓空乏,百姓逃籍者甚重。那些未逃的百姓不得不承担更多的赋税杂役,苦不堪言。所以从嘉靖三十二年之后,朝廷就在各地推广“均田平赋”之策,目的就是让税赋压力平均到土地,地多则负担重,地少则负担轻。
这种设想其实是好的,但实际操作中却面临很大阻力。
且不说王府宗亲占据了大量庄田,这部分是根本收不到赋税的。即便是地方豪族,也多有隐匿田亩,移东就西,假此托彼。若是深察,得罪人先不去说他,且因为胥吏都是当地土人世袭,早就盘根错节,利益相关,根本就查不出什么!
“均田之事,除非朝廷下了狠心,清丈田亩,重修鱼鳞黄册,否则都是水中捞月。”李文明摇头道:“东翁还是先找地方豪强通融,只要收到了银子,下面的胥吏自然能将簿册做平。如此小民得以缓息,东翁的政绩也能过得去。”
郑岳也不知道是昨日喝酒过多,还是俗务烦心,只觉得头痛,没好气道:“都说知县是府尊的洗脚婢,大户的暖床妾,果然两头受气。”
李文明笑而不语。大明不知多少人想当这洗脚婢、暖床妾而不得呢!
“对了,昨日与徐鲁卿饮宴,说及华亭文教之事。”郑岳进了二堂,自顾自坐了,道:“若是我在县试中多取一些名额,是否有悖典故?”
科举选官选出来的都是政务官,学问是无可指摘的。然而也因为大量时间投入文史哲等道学之中,在处置政事方面只能依靠私人顾问——文主,以及下属事务官——胥吏。
李文明吃的就是这碗饭,对朝廷典章十分熟稔,应声答道:“朝廷并未尝对县试录取名额有过律例诏令,更愿见府取难于县试。”
知县到任之后可以先饮酒作乐应酬交际,但是师爷必须尽快掌握当地政务民情。李文明早就先于郑岳知道了松江县、府试倒挂的情况,此刻答得有条不紊:“这是因为朝廷认为知府不仅位高于知县,而其在地域上也离考生更远。如此可以避免考生人情贿赂,更加公正。”
“唔,如此说来,我就算取上一百个也无妨了?”郑岳道。
李文明想了想,道:“只要所取之人文卷上没有笑话,府尊也没得话说。而且学生以为,让府尊多些卷子可看,也是好事。”多看卷子自然要多耗精力,也就不会闲得没事找人麻烦了。
郑岳会议,点头微笑,先喝了茶,方才叫人将通知主薄召集六房吏目,看如何办好“均田”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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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送上门来的便宜
隆庆二年十月廿四,小雪。
江南虽然没有下雪,但是从前几日起天空便是阴沉沉的。之前还张牙舞爪的秋老虎,就像是被人打死了,威风丧尽,只有秋风一日日凛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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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佐一直没有回家,呆在新园里用少许时间安排工作,然后就在光线明亮的地方用功背书。至于选秀女的事,南京那边也很快有了消息,竖阉张进朝被南京法司论死罪,党羽充军。事实再次证明我朝天子绝对是爱惜百姓的,全怪一小撮阉人作祟。
徐姐姐的危机虽然过去了,却没有回家。一方面是徐元佐给的工钱的确挺高,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回去见父亲。她每每想到父亲竟然要卖掉她,心中就酸楚难耐,还是更喜欢留在夏圩。如今又有几个村妇把她当班头,一味奉承,更让她不舍得回去。
中间徐母又来过一回,送了冬衣厚被,说起父亲徐贺,却是心酸无奈。
徐元佐已经对那位父亲没有任何指望了,想想美国传奇大亨洛克菲勒也有一个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犯下诈骗、重婚重罪的父亲,一时也算寻得了些自我安慰。
或许上苍就是要给成大事的人一个烂到根的父亲呢?
再者说,能投好胎的能有几人?轮上了困难难度也别自怨自艾,还有更多人在地狱难度苦苦挣扎呢。
徐元佐抱着一杯热茶暖手,时而飞快地翻过一页。他原本文言文底子就好,早就形成了自己的学习方法,而且经过无数考试锤炼,对于读书并不畏惧。既然许多穿越者望而生畏的毛笔、正体都不能难倒他,那么科举的障碍主要就是背诵了。
如果四书背得不熟,考官拿出来一句话,连上下文都想不出来,怎么开笔作文?至于这句话的解释,自然还是按照朱子、二程的意思来。徐元佐虽然以心学求抱大腿,但不至于傻到科场上去质疑朱子。
在哪个山头唱哪首歌,这点上徐元佐可是拎清得很。
靠着四角编码法背书,也是徐元佐升级了自身天赋。虽然比不得人家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正版文霸天赋,但是这个盗版也能保证经典原文一字不差地存在大脑里,已经占了绝大部分人的便宜。
《四书》的字数并不算多。《论语》不过一万四千字,《孟子》也就三万五千字。《大学》《中庸》都是截取出来篇章。其中《大学》经传一体才一千五百七十三字,《中庸》三千五百六十八字。
加起来一共五万四千余字。
这要是小说,可能连第一个小**都还没到呢。
徐元佐预设的学习目标是在十天内背完这五万四千字,但是实际背的时候,却不得不参考《集注》,以及前代明儒的注解释义。否则就像是没有开讲一般,囫囵记住却根本不明其义。
如此一来,进度自然就拖慢了。
虽然进度不如意,但是学习环境倒是如意得很。罗振权为了巴结徐元佐,在采购纸墨笔砚等公物时毫不吝啬,尽数入账。徐元佐并不认为这是损公肥私,反倒认为好老板提供更好的工作环境乃是基本义务,也是提高工作效率的明智之举。
不说别的,起码新园这边的账簿拿出去足以令人惊叹:一笔笔清清楚楚,字迹端正,甚至还是台阁体,无不透着认真。
至于徐元佐用在科举上的消耗,那属于员工培养,也不该省。
除此之外,晚上的油灯,白天的茶水点心,也都不是家中能够承担得起的。徐元佐在这样的环境里,方才对科举有了些许信心。
“元佐,”罗振权推门进来,“外面有个冬烘先生,自称姓何,说要见你。”
徐元佐放开手里的杯子,心中怀疑:莫非是何心隐?不过他回忆当时情状,自己一门心思要抱徐阶大腿,对泰州学派的何心隐明言拒绝,估计就算是一代宗师气量宏大,也不会再找上门来吧。
“我去看看。”徐元佐迈步出门,罗振权落后半步跟在后面。
这些日子来,徐元佐非但教姐姐记账,也时常给罗振权讲些典故。开始本是无意为之,谁知这老海贼颇有好学之心,竟然成了常态。由此徐元佐之于罗振权称得上是亦师亦友,罗振权也渐渐变得对他敬畏有加。
等行到门口,徐元佐定睛一看,果然是个裹在棉衣之中的老冬烘,也果然是当世大儒何心隐。
“夫山公,大驾光临,小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徐元佐连忙上前行礼。
何心隐朝徐元佐抬了抬手:“正巧路过,进来讨杯热茶,暖暖身子。”
徐元佐自然不能挡着何心隐不让进,人家可是徐阶的座上客,在湖广直浙一代讲学,声望甚隆。
“先生里边暖阁请。”徐元佐引路道。
“不。”何心隐果断拒绝,道:“去你屋中便可,我此番也是‘正巧’来访你的。”
“小子惶恐。”徐元佐心中暗道:我有什么好访的?我肯定是不会跟你去搞乌托邦的呀!
“你才没有惶恐,反倒在腹诽我多事。”何心隐冷哼一声:“我说的可对?”
徐元佐干笑:“小子不曾腹诽。只是怕先生所重非人,空走一趟。”
“我知道你在招纳雇工,特来给你当个幕友。”何心隐道:“你以为我是求着你当我弟子么?”
“先生言重,真是折煞小的了。”徐元佐无奈:这当世大儒说话也是如此颠三倒四胡言乱语,到底有没有个谱啊!
何心隐也不多说,径直到了徐元佐屋里,跺了跺脚,一边说道:“天气是冷了。”一边又看徐元佐桌上的书册,道:“你想考举业?”
“正是。”徐元佐毫不避讳。这是追求上进的正面形象,没什么好讳言的。他原本以为何心隐要对此嗤之以鼻,谁知何心隐只是嗯了一声,又道:“你有先生么?”
“并没有先生,是我自学。”徐元佐道。
何心隐点了点头:“我也曾在举业上下过工夫,我来教你吧。”
徐元佐微微一愣,有些不知所措,既不舍得拒绝,又担心何心隐乘机给自己灌输一些私货。
“老夫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广结朋友,从天下英豪共游。你年少立志,不同俗套,你我可结为忘年之交。想我生性耿直,诚信待人,亦称多闻,益者三友尽皆有之。你还有什么好迟疑的?”何心隐爽朗笑道。
徐元佐突然觉得自己很犯贱。
人家何心隐可是与徐阶联手倒严的大牛,是能够参与最高政局走向的布衣卿相。他要折节下交,自己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先生之于小可,足可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岂敢攀附。”徐元佐躬身道:“若蒙赐教,有幸三生。”
何心隐又是一笑,走过去翻书,查看徐元佐的进度。
徐元佐突然心中一动:“既然先生如此慷慨,能否连舍弟一起教了?”
何心隐转过身,耷拉着眼皮,闷声道:“你这就是占我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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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妖孽
“唔,反正我只是试试,被您拒绝了也没甚么损失。”徐元佐无所谓道。
何心隐轻轻捋了捋胡须:“你倒是很坦诚啊。”
“我也是个耿直人嘛。”徐元佐笑道。
何心隐自顾自坐了椅子,端起徐元佐的杯子就喝。他放下杯子,抬眼望向徐元佐,道:“你是耿直人?可知道徐少湖是怎么评价你的?”
徐元佐心中一紧:“无论阁老如何评价,小的自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他说你啊,”何心隐微微偏头,面露笑意,“他说你大奸似忠,若入官场则为王莽曹操之余,若在江湖便是盗跖虬髯之属。”
王莽曹操在正统儒生的眼中都是乱臣,盗跖虬髯可谓贼子。然而这几位乱臣贼子却都是实实在在翻天覆地的人物,王莽断汉立新且不去说,曹操武功文名冠绝一代,纵有毁谤也不能抹杀其能。
鲁国盗跖以残酷暴虐、呼啸天下而令诸侯胆寒,被孟子拿来与尧舜并举——当然他是反面的那位。虬髯客是家户喻晓的风尘三侠之一,本有角逐天下之心,遇到李世民之后退避海外,夺人国祚,自为扶馀王,亦不失为一代豪杰。
“唔……阁老对小子的评价还真是过高。”徐元佐面无表情,全当说得不是自己。不过他心中却是颇有些动荡,暗道:徐阁老这相人之法,好像比戴老师还要神鬼莫测啊!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或是何心隐在这诳我?
“换个十五少年郎,若是听到东主这般说他,谁能面不改色?你这般城府,已然到了令人惊怖的地步。我以为徐少湖所见不假,你还真像是个祸乱天下的祸首呢。”何心隐笑道。
徐元佐面不改色,道:“所以正需要阁老那般人物教诲矫正了。”
“你对着我拍徐少湖的马屁,莫非以为我会传过去么?”何心隐哂笑。
“不,只是养成习惯,日后溜须拍马更加娴熟。”徐元佐道。
何心隐咧嘴笑道:“徐少湖见惯了人间豪杰,他自己的衣钵弟子便是个大奸似忠的申商之徒,哪里还有心力再来调教你?你若是想有所依仗,借力而上,正该好好奉承我才是。你去巴结徐少湖,难道还想考状元做官么?”
徐元佐听了这番直白的话,更加不遮遮掩掩了,道:“先生,我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噗!”何心隐一口茶水混着口水喷了出来:“你?考状元?”
徐元佐伸手擦去书上的水点,道:“先生何必戏弄小的?刚还说要教我举业呢。”
“我教你举业,最多让你考个举人。”何心隐道:“状元那是天定的,就连进士都得看命数。何况我也不愿见你走操莽之路。”
“咦?先生这话……是要我走盗跖虬髯之路?”徐元佐知道泰州学派简直是离经叛道,李贽更是个活生生的“异端”,但直接就说要培养一个“反社会的恐怖份子”,这口味也略微重了些吧?
“我要你走,你就肯走了吗?”何心隐含笑道:“我泰州一脉,唯心不唯师。说起来简单,真能做到的却是万中无一。我看你啊,若说天资学问,那是徒有其表。而心中非孔非孟,甚或非君非父,却是实实在在的。”
徐元佐语塞,原来何心隐当日说自己是他传人,看重的不是“天才”,而是那颗离经叛道之心啊!
再想到徐阶对自己的评价,徐元佐心中更是有些挫败。只以为自己答得天衣无缝,但是人家在官场上呼风唤雨冲锋陷阵几十年,一眼就看穿了表象之下的内核,还真让人尴尬。
如果说戴田延能够看出人的过去未来,秉性习惯,那么徐阶和何心隐则是看穿了一个人的灵魂思想。前者是战术强人,后者却是战略宗师
从这点上,徐元佐却对徐阶和何心隐更多了一份“学习”之心。
见贤思齐,见强更要思齐!
“先生,我有个小小问题想要问一下。”徐元佐堆笑道:“传说泰州一脉都可以赤手搏龙蛇,是不是真的都要文武兼修啊?”
何心隐忍俊不禁:“谁说的?”
——黄宗羲。
——不过如今他爹才两岁。
“忘了哪本书上看来的。”徐元佐道。
“唔,这样说来,我想他大约是说我学门人以庶人之卑,而抗天下之尊崇显学吧。”何心隐道:“如朱熹,如二程,未必是实指龙蛇。”
“我也这么想,不过还是要问问清楚方才放心。”徐元佐暗道:我原本的生活就是自带主角模板的都市小说,文风说变就变,瞬间就成穿越历史了。万一老天爷脑子再一抽,给我历史加武侠,我岂不是扑街扑倒天荒地老!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何心隐问道。
“我怕我行太远,见弃于师门,到时候被您老人家清理门户。”徐元佐半真半假道。
何心隐笑道:“你只管去做。我传你衣钵,不是为了让你当圣人的。”
“哦?”徐元佐一愣:儒家不就是想让人人都当圣人么?泰州之学,不正是给“人人圣贤”画了一个洒满了芝麻的大烧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