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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朋友-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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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洛瓦像换了个人似的,天天没命地工作,而且省吃俭用,打算积攒一点钱,以免结婚时两手空空,手足无措。想当初,他是花钱如流水,现如今,他却成了个惜金如命的人。 
  转眼之间,夏去秋来。他们的关系依然无人知晓。这是因为他们很少见面,即使见面,表现也极其自然。 
  一天晚上,玛德莱娜盯着他的两眼,向他问道: 
  “我们的事儿,你向德·马莱尔夫人透露了没有?” 
  “没有。我既已答应你严守秘密,就未向任何人说过。” 
  “那好,现在可以讲了。我负责通知瓦尔特两口子,这个星期就把该通知的人都通知到,你看行吗?” 
  “行,明天就办,”杜洛瓦说,激动得满脸通红。 
  玛德莱娜将目光往旁边移了移,以免看到他那神慌意乱的样子,一边说道: 
  “如果你同意,我们结婚的日子可定在五月初。我觉得,那个时候比较合适。” 
  “一切听你的,我打心底里赞成。” 
  “具体日期,我看还是五月十日为好。那一天是星期六,也是我的生日。” 
  “行,就订在五月十日。” 
  “你父母住在卢昂近郊,是不是?记得还是你对我说的。” 
  “是的,他们住在距卢昂不远的康特勒。” 
  “他们以何为业?” 
  “他们是……靠少量的年金为生。” 
  “是吗?我很想见见他们。” 
  “不过……不过……他们……”杜洛瓦支支吾吾,满脸窘态。 
  到后来,他还是决定拿出男子汉的样子,如实相告:“亲爱的朋友,他们是乡巴佬,在村里开了爿小酒店,不过聊以度日。为了供我上学,他们真是累断了筋骨。我倒不为自己出身寒微而感到羞愧。只是他们……遇事考虑不周……说话粗鲁……你可能会受不了的。” 
  玛德莱娜嫣然一笑,且笑得非常甜,显出一副温柔善良的样子。 
  “没关系,我会喜欢他们的。咱们一起去看看他们,我一定要去。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告诉你,我也出身小户人家……只是我的父母都不在世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如今是举目无亲……”说到这里,她向杜洛瓦伸过一只手来,又加了一句:“不过除了你。” 
  他感到五内沸然,心里甜丝丝的,还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三言两语便说得他如此动情。 
  “我想到了一件事,”她又说道,“但不知怎样向你说。” 
  “什么事?”杜洛瓦问。 
  “是这样的,亲爱的,同所有的女人一样,我也有……我的弱点。别人不大留心的事,我却十分在意。比如我喜欢闪亮发光的外表,喜欢高贵的贵族称号。我在想,我们就要结婚了,你可否乘此机会……把你的名字改成贵族模样的?” 
  她忽然粉脸羞红,好像要让杜洛瓦去做什么不太体面的事情。 
  “这我倒是想过,”杜洛瓦立即答道,“不过事情恐怕不太好办。” 
  “困难在哪里?” 
  杜洛瓦笑了起来: 
  “我担心弄得不好,会遭人讥笑。” 
  她耸了耸肩: 
  “这是哪儿的话?绝对不会。大家都在改,不会有人笑话你的。你可将你的姓一分为二,改成杜·洛瓦①一点问题也不会有。” 
   
  ①在法国古代,“德”为贵族的尊称。这里的“杜”乃“德”的变音字,二者意义相同。 
  杜洛瓦俨然一副对问题深为了解的腔调,立即说道:“不行,这也未免太简单,太一般化了,人人都会这么做。我原来想以我家乡的名字作我的笔名,然后渐渐将它融到我的名字里去。过些时候,再像你刚才所建议的那样,把我的姓一分为二。” 
  “你的老家是康特勒吗?”弗雷斯蒂埃夫人问。 
  “是的。” 
  她沉吟半晌,说道: 
  “不行。康特勒,这个字的结尾不好听,我不喜欢。来,咱们来看看有没有办法将它稍稍改一改……” 
  说着,她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随手写了几个名字,对其外表一一琢磨了一番。随后突然喊了起来:“有了,有了,你看这样改怎样?” 
  她将纸片递给杜洛瓦,只见上面写的是:“杜洛瓦·德·康泰尔夫人”。 
  杜洛瓦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说道: 
  “很好,非常好。” 
  她欣喜万状,一连又念了几遍: 
  “杜洛瓦·德·康泰尔,杜洛瓦·德·康泰尔,杜洛瓦·德·康泰尔夫人。不错,确实妙不可言。” 
  接着,她满有把握地说道: 
  “你就等着瞧吧,这个名字很快就会被大家接受。现在的问题是,必须说干就干,否则就太晚了。从明天起,你的专栏文章就一律署名‘杜·德·康泰尔’,而有关本地新闻的文章,则仍旧沿用‘杜洛瓦’的名字。这样天天见报,谁也不会见你取了个笔名而感到惊讶的。到我们举行婚礼时,还可再作一点改动,就对朋友们说,你当初所以未将‘杜’字单独标出,是考虑到自己所处的地位而不得不表现得谦虚一点,甚至什么也不用说。现在请告诉我,你父亲叫什么?” 
  “亚力山大。”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她轻轻念了两遍,仔细听了听有关音节,然后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匆匆写了这样两行: 
  “亚历山大·杜·洛瓦·德·康泰尔夫妇荣幸地通知阁下,犬子乔治·杜·洛瓦·德·康泰尔先生和玛德莱娜·弗雷斯蒂埃夫人,订于日内成婚,特此敬告。” 
  她把纸片往远处挪了挪,又端详了一会儿,不禁为这天衣无缝的改动而拍案叫绝,说道: 
  “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地轻而易举,只要稍稍用点心思,便没有办不到的。” 
  从弗雷斯蒂埃夫人家告辞出来后,走在大街上叫杜洛瓦决心已定,从今而后,他的名字便成了“杜·洛瓦”或“杜·洛瓦·德·康泰尔”了。他觉得自己已在忽然间成为一个非同一般的人物,因此走在街上不觉气宇轩昂,神色傲慢起来,很有点贵族绅士的派头。他心潮澎湃,真想告诉身边的过往行人: 
  “我是杜·洛瓦·德·康泰尔。” 
  可是回到寓所后,德·马莱尔夫人的身影立刻浮现在他眼前,使他深为不安,于是马上给她写了张便条,约她第二天来谈谈。 
  “这次见面非比寻常,”他心里想,“她一定会把我骂得狗血喷头。” 
  他决定一切听其自然,况且他天生大大咧咧,对于生活中不随心的事,从不过于计较。接着,他突发奇想,写了一篇文章,建议开征一种新的税赋,平衡国家预算。 
  他在文中主张,凡姓氏中带有贵族标记者,每年须交纳一百法郎,从男爵到王公亲贵等有爵位者,则须交纳五百至一千法郎。 
  末尾落款,他写的是“杜·德·康泰尔”。 
  第二天,他收到情妇寄来的一张小蓝条,说她午后一点前来。 
  在等她到来的当儿,杜洛瓦有点坐立不安。不过他已决定,一见面便单刀直入,把一切向她和盘托出。待她稍稍平静下来后,再慢慢地开导她,让她明白,他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再说她丈夫德·马莱尔先生,一时半刻还死不了,他不得不丢开她,另谋出路,找个名正言顺的伴侣。 
  不过话虽如此,一场争吵将在所难免,他不免十分紧张。 
  因此门铃一响,他的心便怦怦直跳。 
  德·马莱尔夫人一下扑到他的怀内,说道: 
  “漂亮朋友,你好。” 
  见他在拥抱她时远不如往常热烈,她向他看了看,问道: 
  “你今天怎么啦?” 
  “你先坐下,”他说,“我有件事要同你谈谈。” 
  德·马莱尔夫人于是坐了下来,连帽子也未摘,只是把脸上的面纱往头上撩了撩,等着他往下说。 
  杜洛瓦眼帘低垂,想了想该从何说起,接着便慢慢说道:“亲爱的,你也看出来了,我心里很乱,也很沉重,正不知该怎样把这件事对你说。你是知道的,我非常爱你,打心底里爱你。因此为这件事,我终日苦恼,生怕它会给你带来痛苦,真是左右为难。” 
  德·马莱尔夫人面色苍白,浑身颤抖,问道: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倒是快说呀!” 
  当一个人怀着满腔喜悦,向他人宣布一项令对方伤心欲绝的决定时,他表面上常要煞有介事地装出一副分外沉痛的样子。杜洛瓦此刻就是这样。只见他语调悲伤,但又十分坚定地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我要结婚了。” 
  德·马莱尔夫人像是要昏厥过去一样,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五内俱焚的痛苦长叹。她气噎喉堵,喘息不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洛瓦见她一句话也没有,便又说道: 
  “我在作出这一决定之前,是经受了怎样的痛苦,你是不可能想象到的。你知道,我既无金钱,也无地位,在巴黎孤身一人,连个依靠也没有。因此身边十分需要能有个人帮我出出主意,给我以安慰和鼓励。很久以来,我一直希望能找个志同道合的人。现在,这个人我终于已经找到!” 
  说到这里,杜洛瓦停了下来,想看看她有何反应。因为他料定,德·马莱尔夫人一定会气急败坏,暴跳如雷,对他破口大骂的。 
  不想对方却是以一只手按住了胸口,好像那颗剧烈跳动的心就要跳将出来似的。与此同时,她的呼吸依然十分急促,胸脯一起一伏,脑袋也在一上一下地不停摆动。 
  杜洛瓦拿起她放在座椅扶手的那只小手,想握在手中。然而她猛的抽了回去,一副木然痴呆的神色,自言自语道: 
  “啊!……上帝!……” 
  杜洛瓦双腿一弯,在她面前跪了下来,但未敢碰她,因为她的沉默不语比大发雷霆,更使他如坐针毡。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克洛,我的小克洛,我现在是处于怎样的情况,面临怎样的处境,你也应替我想一想。啊!我要是能娶你为妻,那该有多好!然而不可能,你是个有夫之妇。我该怎么办?你不妨替我想想。我要立足于社会,总得有个内助,否则是不可能的。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真想把你丈夫给杀了……” 
  他娓娓而谈,语言低沉而柔媚,听来恰似一缕丝竹之声。 
  他看到,目光呆滞的德·马莱尔夫人,眼内慢慢地噙了两颗泪珠,不久便滚到了面颊上,眼帘下方随即又涌出了两颗。 
  “啊!别哭了,克洛,”杜洛瓦低声细语地说道。“求你别哭了,我的心都碎了。” 
  为了保持自己的尊严和气度,德·马莱尔夫人作了极大的克制,随后终于开了口,颤抖的声音像是就要哭出来似的。 
  她问道: 
  “她是谁?” 
  杜洛瓦迟疑了一会儿,后又觉得终归是要说的,于是说道: 
  “玛德莱娜·弗雷斯蒂埃。” 
  德·马莱尔夫人浑身一阵战栗,但仍旧一言未发。她陷入了沉思,而且是那样地专注,简直将跪在脚下的杜洛瓦完全忘却了。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的眼里不断地涌出,落下,又涌出。 
  她站了起来。杜洛瓦意识到,她要走了,一句话也不会对他说。她没有责备他,但也不会原谅他。他的自尊心因而受到伤害,他感到自己受到了深深的羞辱。他一把抓住她的裙子,不想让她走,接着又隔着裙子而死死地抱住她的双腿。他感到,她那肥硕的大腿绷得紧紧的,毫无退让之意。 
  他于是向她央求道: 
  “算是我求你了,你可不能就这样走了。” 
  德·马莱尔夫人自上而下打量了他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双饱含绝望的泪眼,是那样地动人,又是那样地哀伤,把一个女人的内心痛苦全都反映了出来。她抽抽噎噎,语不成声地说道: 
  “我没有……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没有……什么事儿了。你是对的……你……你……挑选了一个你所需要的人……” 
  说着,她身子往后一缩,挣脱他的双手,一径向外走去。杜洛瓦见她既然如此坚决,也就未再设法挽留。 
  房内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杜洛瓦站起身,感到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头上刚才挨了一棒似的。他把心一横,喃喃自语道: 
  “天哪,不管是好是歹,事情总算完了……并没有大吵大闹一番。这样的结局真是再好没有。” 
  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突然感到一身轻,从此可以自由自在地去迎接新的生活。他有点飘飘然,仿佛同命运之神较量了一番,为自己的处变不惊而陶醉在成功的喜悦中,不觉对着墙壁狠狠地打了几拳。 
  后来,弗雷斯蒂埃夫人问他: 
  “我们的事,你对德·马莱尔夫人说了没有?” 
  “已经说过了,”他的回答是那样地悠闲。 
  但弗雷斯蒂埃夫人的明亮目光仍在盯着他: 
  “她听了后是不是感到突然?” 
  “没有,一点没有。相反,她觉得这样很好。” 
  消息很快传出。有的人感到惊讶,有的人说自己早已料到。还有的人只是笑了笑,那意思分明是,他们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现在,每逢发表专栏文章,杜洛瓦用的名字是“杜·德·康泰尔”,有关本地新闻的文章,则仍旧署名“杜洛瓦”。隔三岔五,他已开始写一些政治文章,署名“杜·洛瓦”。他每天都要到未婚妻家中去消磨一些时光。未婚妻对他虽然十分亲热,但也只是将他当作同胞兄弟一样看待。不过,她终究顶不住男女相爱的诱惑,在这“兄妹情谊”中仍隐藏着一种名副其实的柔情和欲念。她决定,他们的婚礼将秘密举行,除有关证婚人外,不邀请任何亲朋好友。婚礼一举行完毕,便于当天晚上前往卢昂,去看望杜洛瓦年迈的双亲,并在老人身边呆上几天。 
  关于卢昂之行,杜洛瓦曾想方设法劝她打消这一想法,但终未如愿,最后只得照她的意思办。 
  因此到了五月十日这一天,这一对新人既已决定不邀请任何客人参加其婚礼,有关宗教仪式也就成为多余的了。他们只是在市政厅匆匆登了个记,便赶回家中整理行装,于当晚六时在圣拉扎车站登上了开往诺曼底的列车。 
  偌大的车厢只有他们两个乘客。他们在座位上坐下之前,几乎没有说上几句话。现在,列车就要启动了,他们相视良久。 
  两个人都有点窘,为了不让对方看出,只得莞尔一笑。 
  列车慢慢穿过长长的巴蒂尼奥车站,接着驶过巴黎城墙与塞纳河之间色彩斑驳的平原。 
  杜洛瓦和妻子偶尔也说上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语,随后便侧过头去,看着窗外的景色。 
  列车走过阿尼埃桥时,看到河里帆樯林立,各条船上渔夫和船夫来来往往,二人不禁心旷神怡。五月的骄阳正在西垂,大小船只洒满一片金辉。塞纳河波平浪静,平时旋涡翻滚的激流已无影无踪。整个河面在温暖强烈的夕照下,像是凝结了似的,一丝涟漪也没有。河流中央,一条帆船,为了尽量利用轻柔无力的晚风,两翼各挂着一块白色的大三角帆,看去酷似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鹏。 
  “我非常喜欢巴黎郊区,”杜洛瓦喃喃地说道,“记得我曾来这里吃过炸鱼,味道之好令我终身难忘。” 
  “还有那些小船也非常令人神往,”妻子接着说道,“夕阳西下的时候,驾着一叶扁舟在水上轻轻驶过,该是多有意思!” 
  说了这么两句,两人又沉默不语了,仿佛谁都不敢尽情地回忆各自的往昔年华。他们这样默默地坐着,也许是在回味那令人留连、富于诗意的往事。 
  坐在妻子对面的杜洛瓦,这时拿起她的小手,慢条斯理地亲了亲。 
  “从卢昂回来后,”他说,“我们的晚餐有时可到夏图去吃。” 
  “可是我们有多少事要做呀!”妻子说。那口气似乎是说: 
  “不能因贪图享乐,而把该做的事丢在一边。” 
  杜洛瓦将她的手始终握在手中,心中焦灼地不知从何入手,方可转而对她表示爱意。即使在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面前,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神慌意乱,莫知所措。对于玛德莱娜,他之所以不敢造次,是因为觉得她聪明过人,生性狡黠。在她面前,他既不敢过于腼腆,又不敢过于鲁莽,既不敢显得反应迟钝,又不敢操之过急,生怕她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蠢货。 
  他将这只纤纤细手,轻轻捏了捏,不想对方竟毫无反应。 
  他因而调侃道: 
  “你已成为我的妻子,而我却觉得很是奇怪。” 
  “为什么?”玛德莱娜显出惊讶的神色。 
  “我也不知为什么,只是觉得奇怪。比如我很想吻你,但又为自己拥有此权利而感到惊奇。” 
  她不慌不忙地将她的粉脸向他凑了过去,他也就在上面亲了亲,像亲一位亲姐妹一样。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杜洛瓦又说道,“你想必记得,就在弗雷斯蒂埃邀我在你家参加的那次晚宴上。我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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