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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朋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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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这样不得不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家小酒馆里坐了下来,里面已坐了几位黎明即起的客人。他要了一杯罗姆酒而不是苦艾酒,一点没有想到,现在天还这样早,根本不是喝这种酒的时候。随后,他喊了一声: 
  “堂倌,给我拿一份《法兰西生活报》来。” 
  一个系着白色围裙的堂倌跑了过来: 
  “先生,本店没有您要的报纸,我们只订了《回声报》、《世纪报》、《路灯报》和《小巴黎人报》。” 
  杜洛瓦一听,不禁火冒三丈: 
  “你们这地方也太闭塞了,哪里像个酒馆?还不快去给我买一份来!” 
  侍者二话没说,忙去给他买来一份。杜洛瓦于是大模大样地读起他那篇文章来。为了引起邻座客人的注意,使大家都想看看今天这份报纸究竟登了什么好文章,他一面读,一面还不止一次地有意发出大声赞叹: 
  “这文章写得可真好。” 
  随后,他把报纸留在桌上,起身离去。酒店老板发现他未将报纸带走,跟在后面喊道: 
  “先生,先生,您的报纸!” 
  杜洛瓦答道: 
  “留给你们看吧,我已看过了。那上面今天可有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 
  他未指明究竟是哪篇文章。但他往外走的时候,看到邻座的一位客人把他留在桌上的那份《法兰西生活报》立刻拿了过去。 
  他想:“我现在该去做点什么呢?” 
  寻思片刻,他决定还是到他办公的地方先去领取当月的工资,并将这份可怜巴巴的工作辞了。科长和同事们听说他要辞职,定会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一想到这里,他便高兴得浑身直打颤。特别叫他高兴的是,定可看到科长那副泥塑木雕的样子。 
  他走得很慢,以便在九点半左右到达。因为财务部门要到十点才开始办公。 
  他办公的房间很大,但采光不好,到了冬天几乎要整天点着煤气灯。窗外有个小院子,对面也是一些办公室。房内有八个人办公。此外,还在一个角落里放了张屏风,屏风后面是副科长办公的地方。 
  他先去把他那一百一十八法郎二十五生丁的工资领了。钱装在一只黄色的信封里,出纳员从抽屉里取出,给了他。工资既已到手,他也就带着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情,缓步来到他已在那里度过许多时光的宽大房间里。 
  他一进门,副科长波泰尔先生便喊住了他: 
  “啊,是你,杜洛瓦先生!科长已数次问到你。你应当知道,一连两天病假而没有医生证明,他是不会通融的。” 
  杜洛瓦站在房间中央,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大声答道: 
  “那又怎样?我才不管这些规定呢。” 
  房间里一阵骚动,同事们个个惊呆了。好似待在囚笼里的波泰尔先生,也从屏风上方露出了他那张惊愕不已的面庞。 
  他平素总把自己关在这密不透风的地方,是因为患有风湿病,害怕穿堂风,为了能时时监视其属下的一举一动,他特意在屏风上挖了两个洞。 
  房间里静得可以听到苍蝇飞的声音。这样过了一会儿,副科长才半信半疑地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才不管这些规定呢。我今天是来辞职的。我已经被《法兰西生活报》聘为编辑,月薪五百法郎,稿酬另计。今天早上,我已开始在那边上班。” 
  他本想不把这一情况马上就和盘托出,以便慢慢地体味一下他们那种窘态,不想最后还是禁不住此乐趣的诱惑,一古脑儿把什么都说了出来。 
  然而不管怎样,他的话还是产生了预期的效果。因为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地僵在那里,动也不动。 
  杜洛瓦乘机说道: 
  “我这就去向佩蒂伊先生辞职,然后回来向诸位告别。” 
  说着,他一径走了出去。科长佩蒂伊先生一见到他,便大声嚷了起来: 
  “啊,你来了。你应当知道,我是不……” 
  杜洛瓦没有让他说下去: 
  “请稳重一点好不好?不要这样大喊大叫……” 
  身体肥胖、脸色红如鸡冠的佩蒂伊先生,被他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洛瓦接着说道: 
  “这个鬼地方,我早已呆够了。今天早上,我已开始在一家报馆工作,待遇很是不错。现在是特意来向您辞职的。” 
  说完,他扭头便走了出去。心头积压多日的恨,今天总算得以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 
  他回到大房间,同昔日的同事握手话别,但这些同事生怕影响自己的前程,谁也不敢和他说话。因为他刚才进入科长的房间后,门一直开着,二人之间后来的谈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口袋里装着刚领到的工资,他又到了大街上,先去他经常光顾、饭菜既可口价钱又便宜的餐馆,美美地饱餐一顿。不但如此,他还又买了一份《法兰西生活报》,特意留在他用餐的饭桌上。此后,他逛了几家商店,买了些零碎物品。不过他买这些东西,并不是因为急用,而纯粹是为了叫个店伙计把东西送家去,并因而让人知道他的大名:乔治·杜洛瓦。 
  说过自己的名字后,他还加了一句: 
  “我是《法兰西生活报》的编辑。” 
  接着,他向店伙说了说其住地的所在街道和门牌号码,并特意叮嘱道: 
  “交给门房就行了。” 
  由于时间还充裕,他又到一家专制名片、立等可取的铺子里,让人立刻给自己印了一百张名片。当然,他不会忘记,在名字的下方写上其新任职务。 
  在将这一切都办妥之后,他这才去报馆上班。 
  弗雷斯蒂埃见到他,已完全是一副上司的派头,装腔作势地向他说道: 
  “啊,你来了,很好。我这里正有几件事要你去办,你先等我一会儿,我手边的事马上就完。” 
  说完便埋下头去,继续写一封信。 
  长桌另一头坐着一位身材矮小的男子。他面色苍白,肥胖的身躯几近胖肿,光秃秃的脑袋油光可鉴。他正伏在那里写着什么,由于高度近视,鼻尖几乎贴在纸上。 
  弗雷斯蒂埃这时向他问道: 
  “喂,圣波坦,你几点钟去采访我们说的那些人?” 
  “四点。” 
  “到时候,把我们这位新来的年轻人杜洛瓦也带去,让他学学做记者的门道。” 
  “好的。” 
  随后,弗雷斯蒂埃又转向杜洛瓦问道: 
  “关于阿尔及利亚的第二篇文章,你带来没有?今天早上与读者见面的第一篇反映很好。” 
  杜洛瓦被问得张口结舌,停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道: 
  “没有带来……我本来以为午饭之后会有时间把它写出来……可是总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所以没有……” 
  弗雷斯蒂埃不满地耸了耸肩: 
  “你要是总这样不守时,最后必将砸掉自己的饭碗。瓦尔特老头还在等着你的稿子呢。我只好去告诉他,明天再说吧。 
  你如果认为可以光拿钱不做事,那可错了。”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这样的事本应趁热打铁才是,你这叫什么事儿!” 
  圣波坦这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准备走了。” 
  弗雷斯蒂埃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神情庄重地摆出一副训示的样子,转过身来对杜洛瓦说道: 
  “是这样的,两天前,巴黎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中国将军李登发,住在大陆酒家;一个是印度王公塔波萨希卜·拉马德拉奥,住在布对斯托尔饭店。你们现在要去采访的,就是这两人。” 
  接着,他又转向圣波坦说道: 
  “采访要点我已对你讲过,可别忘了。你去问问这两个人,他们对英国在远东的活动及其殖民统治持何看法,是否希望由欧洲,特别是法国,出面干预。”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以同内部人员谈话的语气继续说道: 
  “公众舆论目前非常关心这些问题。如果我们能在这个时候,对中国和印度这两个国家有关这些问题的看法同时加以报道,我们的读者将受益非浅。” 
  接着又向杜洛瓦叮嘱道: 
  “你今天去,要仔细留意圣波坦如何行事,他是一位出色的外勤记者。一个记者,要能够在五分钟内让人家把心里话都掏出来,你应当努力学会这种本领。” 
  说完之后,他又一本正经地写起他的信来,那神气显然是要同下属保持一定的距离,让杜洛瓦他这个以前的军中伙伴和今日的同事,时时记住自己的命份,不要太为随便。 
  一走出房门,圣波坦便哈哈大笑,并一边笑,一边对杜洛瓦说道: 
  “这家伙今天的话怎么这样多,居然对我们指手划脚起来,好像我们是他的忠实读者,能听他没完没了的说教。” 
  到了街上,圣波坦问道: 
  “要不要喝点什么?” 
  “好啊,今天天气真热。” 
  他们于是走进一家咖啡馆,要了点冷饮。两人刚刚落座,圣波坦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他毫无顾忌地把报馆里的人都数落了一遍,真是滔滔不绝,不厌其详。 
  “你知道老板是什么人吗?一个道道地地的犹太人!而犹太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你大概不会不知道,他们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货色。” 
  接着,他以大量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例,把这些以色列子孙如何悭吝成性着实描绘了一番,说他们常常连十个铜子也舍不得花,买起东西来总像见识浅薄的妇道人家,厚着脸皮没完没了地讨价还价,直到一切遂其心愿;与此同时,他们又是发放高利贷和抵押贷款的老手,并因其手段高明而自成一家。 
  “这也罢了。问题是,我们这位老板还千真万确是一位毫无廉耻的家伙,对什么人都骗。他创办的这份报纸,对所有派别都敞开大门,无论是官方消息,还是反映天主教会、自由派、共和派或奥尔良派观点的文章,一律照登不误,完全成了个杂货铺。其实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这就是确保其股票交易及其他各类交易生意兴隆。他在这方面确实很有办法,仅靠几家资本不到四个苏的公司,便赚了好几百万……” 
  就这样,圣波坦始终谈兴不减,并不时称杜洛瓦为他“亲爱的朋友”。 
  “这个守财奴,他说起话来,简直同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一样。下面给你讲个故事。 
  一天,我正在他的办公室里。房内除我而外,还有那老不死的诺贝尔和长得像堂·吉诃德的里瓦尔。报馆行政科长蒙特兰这时忽然走了进来,腋下夹着当今巴黎流行的羊皮公文包。瓦尔特仰起脸来向他问道: 
  “有事吗?” 
  蒙特兰如实相告: 
  “我刚刚把我们欠纸厂的一万六千法郎还了。” 
  老板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把我们弄得莫名其妙。 
  “你说什么?” 
  “我把欠佩里瓦先生的那笔款子还给他了。” 
  “简直乱弹琴!” 
  “怎么啦?” 
  “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上露出一丝令人不解的微笑。 
  这在他是常有的。每当他要说出什么恶毒伤人的话语时,那厚实的腮帮上总要掠过一丝这样的微笑。只见他以嘲讽而又自信的口吻说道: 
  “怎么啦!……因为我们本来可以少还他四五千法 
  郎。” 
  蒙特兰大惑不解,说道: 
  “经理先生,这一笔笔帐目并无差错,不但我复核过,而且你也已签字确认……” 
  老板此时已恢复他那道貌岸然的常态: 
  “你的天真实在天下少有,我的蒙特兰先生。你怎么就没有想到,如果我们欠得他多了,他势必会作出一些让步,让我们少还一部分?” 
  说到这里,圣波坦一副深知其人的神态,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道: 
  “怎么样?你说这家伙像不像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 
  巴尔扎克的小说虽然一本也未读过,杜洛瓦却坚信不疑地附和道: 
  “一点不错。” 
  接着,圣波坦又谈起了其他几人,说瓦尔特夫人是个十足的蠢货;诺贝尔·德·瓦伦由于年迈,已经不中用了;而里瓦尔则是个来自费尔瓦克的破落子弟。话题最后转到弗雷斯蒂埃身上: 
  “至于这一位,他能有今天,完全是因为娶了现在这个太太。别的也就没有多少好说的了。” 
  杜洛瓦问道: 
  “他妻子的为人究竟怎样?” 
  圣波坦搓了搓手: 
  “怎么说呢?这个女人鬼得很,脑子比谁都精明。她是老色鬼德·沃德雷克伯爵的情妇,是伯爵提供陪嫁,让她嫁给了弗雷斯蒂埃……” 
  杜洛瓦像是突然被人浇了盆冷水,周身一阵战栗。他真想走过去给这多嘴多舌的家伙狠狠一记耳光,痛骂他一顿,但终究还是克制住,只是把话题岔开,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您就叫圣波坦吗?” 
  对方不假思索地答道: 
  “不是,我叫托马斯。圣波坦是报馆里的人给我起的绰号。” 
  杜洛瓦把帐付了,说道: 
  “我看天不早了,我们还有两位大人物要采访呢。” 
  圣波坦哈哈大笑: 
  “您也未免太老实了。您难道真的以为,我会去问那中国人和印度人对英国的所作所为有何看法?在他们的看法中,有哪些符合《法兰西生活报》读者的口味,我难道不比他们更清楚?这样的中国人、波斯人、印度人、智利人、日本人等等,经我采访过的,已不下五六百之多。在我看来,他们的回答是那样地千篇一律,毫无二致。因此只须把最近一次访问记拿出来一字不差地重抄一遍,便可交差。需要更改的,只是被访者的相貌、姓名、头衔、年龄及其随从的有关情况。这方面可不能出现任何差错,否则《费加罗报》和《高卢人报》很快会毫不客气地给你指出来。不过对于这一点,你也不用担心,有关情况,布列斯托尔饭店和大陆酒家的门房不消五分钟便会给我们讲述清楚。我们可以一面抽着雪茄,一面徒步走去。结果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在报馆稳拿五法郎的车马费。亲爱的,一个人如讲求实际,就应这样做去。” 
  杜洛瓦问道: 
  “这样说来,当个外勤记者是很有油水的了?” 
  圣波坦故作神秘地答道: 
  “是的,不过同写社会新闻相比,也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因为那里面可有变相的广告收入。” 
  他们于是离开咖啡馆,沿着大街向玛德莱娜教堂走去。圣波坦突然向杜洛瓦说道: 
  “这样好不好?如果你有事,请尽管去办。这件事,我一个人足可应付。” 
  杜洛瓦同他握了握手,便离开了他。 
  一想到他晚上要写的那篇关于阿尔及利亚的文章,他心中就烦躁不已,只得现在就开始打起腹稿来,于是一边走,一边思考着,把各种各样的见解、看法、结论和轶闻都汇集起来。不知不觉中,他已来到香榭丽舍大街的尽头。举目四顾,人迹寥寥。诺大的巴黎,在此盛夏炎炎的时节,几乎已成为一座空城。 
  他在星形广场的凯旋门附近,找了家小酒馆填饱肚皮,然后沿着环城大街,慢慢地徒步走回寓所。一进门,就赶紧坐在桌边,写那篇文章。 
  可是目光一落到面前摊开的白纸上,刚才想好的那些东西,像是不翼而飞似的,转眼之间便从他的脑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搜尽枯肠,试图把它们重新找回,即便是一鳞半爪,也要先写下来。然而这些东西像是在同他捉迷藏,他刚要抓住,马上又溜掉了;要不就是突然乱糟糟地一齐向他涌来,使得他不知从何入手,因此无法理出头绪,分别加以装点。 
  这样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苦斗,倒是已有五张白纸被他写得密密麻麻,不过全是些有头无尾的孤立语句。面对这尴尬的局面,他不由地认为: 
  “看来我对这一行还不完全摸门,必须再去请教一番。” 
  这样一来,他势必又有可能去同弗雷斯蒂埃夫人在一起呆上一上午,两个人长时间地促膝而谈,气氛是那样柔和、亲切、热诚。一想到这里,他心中便激荡着一股热望,久久不能平静。于是赶紧上床就寝,生怕自己会忽然回心转意,又去写起来,并将文章写得很好,从而使这满腔希望成为泡影。 
  第二天,他比平时起得要晚,因为他不想让这会面的快乐来得太为匆忙,而先在那里领略了一番。 
  当他到达弗雷斯蒂埃家的时候,十点已经过了。他按响了门铃。 
  前来开门的仆人对他说道: 
  “先生此刻正在工作。” 
  杜洛瓦没有料到弗雷斯蒂埃现在会在家里,但他不想就此离去,说道: 
  “请告诉他是我来了,我有急事。” 
  过了片刻,他被带到曾和弗雷斯蒂埃夫人度过一段美好时光的书房里。 
  弗雷斯蒂埃穿着睡衣,脚上套着一双拖鞋,头上戴着一顶英国小圆帽,正坐在他昨天坐过的椅子上。他妻子仍旧穿着那件洁白的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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