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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的眼泪-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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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骆浑浊地咳嗽,咳得骨架子都在晃。我转头看看是否需要拍拍他的背,但他举起一只手阻止我。他又是哼气,又是清嗓子,又啐口水,然后喝点药酒,用手背揩嘴,望着我,把我从头看到脚。
  “你听我说,我不是要探你的底,不过我看得很明白,你还没出来混很久。你身上太干净,衣服太好,而且你什么家当都没有。流浪的人会沿途累积家当,也许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照样会收在身边。我晓得自己没有资格说话,可是像你这样的孩子不该出来流浪。我流浪过,那种日子不是人过的。”他的前臂搁在膝头,脸孔转向我,“要是你还有家,我想你应该回去。”
  我怔了片刻才开口,一开口嗓音便开岔。“我没有家。”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头,“真遗憾。”
  人潮散开,从大篷到了停车场,又继续前进,回到镇上市街。大篷后面冒出一个气球,升到天空,接着传来孩子的长长哭号。我听到笑声、引擎声、兴奋得提高嗓门的人声。
  “她居然能弯成那样,你能相信吗?”
  “小丑裤子掉下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要笑死了呢。”
  “吉米呢?汉克,吉米跟你在一起吗?”
  老骆突然东倒西歪地爬起来。“嗬!他在那里,那个老杂种在那里。”
  “谁呀?”
  “就是艾蓝大叔呀!我们得帮你敲定差事。”
  他蹦着前进的速度出乎我意料的快。我站起来跟上去。
  艾蓝大叔很好认,猩红外套,白马裤,高帽子,上过蜡的翘胡子,从头到脚都是标准的戏班主人打扮。他大步穿过场子,仿佛在带领乐队游行似的,肚子挺在前面,洪亮地下达指令。他停下脚,让狮子笼舍从他前面推过去,然后继续走,经过一群正在和卷起的帆布奋战的人,停也不停就一掌掴其中一人的耳光,那人叫一声回头来看,但艾蓝大叔已经走了,身后还跟着一群人。
  “这倒提醒我了,不管怎样,千万别在艾蓝大叔面前提起林铃马戏团。”老骆回头对我说。
  “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不行。”
  老骆急急追上艾蓝大叔,跑到他面前。“呃,您在这呀。”他说,声音又假又像小猫咪咪叫。“不知道能不能跟您谈谈呢,先生?”
  “我现在没空,小子,没空。”艾蓝声若洪钟,像是电影院画面粗糙的新闻短片中的纳粹军人踏着正步走了。老骆一瘸一瘸追得无力,头歪到一边,最后落到队伍后面,追着人跑,像被抛弃的小狗。
  “先生,只要一下子就好。我只是在想,不晓得哪一个部门欠人手。”
  “你想换差事?”
  老骆的声音像警笛般拉高,“没有哇,先生,不是我啦。我喜欢我的差事。一点也没错,先生,喜欢得不得了,就是这样。”他咯咯笑得像疯子。
  他们之间的距离拉长了。老骆踉踉跄跄,最后停下来。“先生?”他对着越走越远的艾蓝大叔喊,“先生?”
  艾蓝大叔已经不见了,隐没在人群、马匹、篷车之中。
  “妈的。他妈的!”老骆说,抓下帽子一把扔到地上。
  “没关系啦,老骆,谢谢你为我尽心。”
  “谁说没关系。”他嚷着。
  “老骆,我——”
  “别说了,我不要听。你是好孩子,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只是因为那个肥猪头没空,就摸摸鼻子走人。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所以呢,你对老人家要放尊重一点,别给我惹麻烦。”
  他眼中燃着火。
  我靠过去捡起他的帽子,拍掉尘土,递还给他。
  片刻之后,他接过帽子,凶巴巴地说:“那好吧,我想没事了。”
  老骆带我到一辆篷车,叫我在外面等。我倚着已经固定住的轮子,一会儿抠指甲缝里的污垢,一会儿拔草来嚼,打发时间。我一度打起瞌睡,快要睡着了。
  老骆一小时后才出来,歪歪斜斜,一手握着长颈瓶,一手拿着手卷烟,眼睛半开半闭。
  “这边这位是厄尔。他会罩你。”他口齿不清,一手朝身子后面挥。
  一个光头佬从篷车下来,体格魁梧,脖子比脑袋更粗大。模糊的绿色刺青从指节一路刺到了毛茸茸的手臂。他伸出一只手来跟我握手。
  “你好。”他说。
  “你好。”我说,困惑起来。我扭身去看老骆,他东倒西歪地穿越青青绿草,大致上是朝着飞天大队的方向前进。他嘴里哼着曲儿,够难听的。
  厄尔把手围在嘴边:“别唱啦,老骆!快上火车,晚了小心人家抛下你开走!”
  老骆跪到地上。
  “哎哟,妈呀。等一下,我马上回来。”厄尔说。
  他走过去,把老人兜起来,仿佛他是孩子似的轻松。老骆任凭手臂、腿、头垂在厄尔的臂弯外,咯咯笑着叹气。
  厄尔将老骆放在一节车厢的门口,跟里面的某个人商量两句,然后又回来。
  “那玩意儿会害死老家伙的。”他喃喃说,直直向我走过来。“就算他五脏六腑没烂掉,也会从那个臭火车上滚下来摔死。我才不碰那玩意呢。”他说,回头来看我。
  我还杵在他扔下我的地方。
  他看来很意外,“你到底来不来呀?”
  最后一段火车也驶动后,我蹲坐在寝车一个铺位下面,和另一个人挤在一起。他是那块地方的主人,我们说服他让我以一块钱的代价在那里混一两个钟头。尽管如此,他照旧咕哝个没完没了,而我拼命把膝盖抱紧,尽量别占用位子。
  车厢里臭烘烘,净是肮脏身躯、衣服的臭气。铺位一共上下三层,一床起码睡一两个人,床下面也睡了人。我对面那个睡地板的家伙正在拍打一条薄薄的灰毯子,徒劳无功地想弄成枕头状。
  杂七杂八的声响中传来一句波兰话:“Ojczenaszktryjestwniebie,swisiimiTwoje,przyjdkrlestwoTwoje——”(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讨厌。”我的东道主说着把头探出走道,“死波兰佬,讲英文啦!”然后缩回来摇头说:“这些家伙有的才刚下船。”
  “——iniewdnasnapokuszeniealenaszbawodezego。Amen。”(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阿门。)
  我抵着车厢壁,闭上眼睛,低语:“阿门。”
  车厢摇晃起来,灯光一闪就熄了。前方不知道哪里传来汽笛的嘶鸣,火车开始向前驶,灯光重新亮起。我累到言语难以形容,头硬生生撞上厢壁。
  稍后我醒过来,发现面前立着一双巨大的工作靴。
  “你起床了没?”
  我甩甩头,试图弄清楚自己在哪里。
  我听到腿筋咔啦咔啦的声音,然后看到一个膝盖,接着厄尔的脸孔映入眼帘。“你还在这里吗?”他朝床下窥探。
  “在,对不起。”
  我摇摇晃晃爬出来,蹒跚地站直。
  “哈利路亚。”我的东道主说,伸个懒腰。
  “Pierdolsi。(去你的。)”我说。
  几尺开外一个床位传来扑哧一笑。
  “来吧。艾蓝喝了两杯,心情已经放松了,但还没喝到会使性子。我想现在正是你的机会。”厄尔说。
  他带我穿过两节寝车,当我们走到尽头,便面对另一种车厢。从门上的窗户可以看见里面亮晶晶的木头和精巧的灯具。
  厄尔转向我:“准备好了吗?”
  “当然。”我说。
  其实才没有。他揪住我的后颈,把我的脸砸向门框。他另一只手拉开车门,猛地把我往内推。我双臂张开,撞上一根黄铜杆子才没继续向前冲。我惊愕地回头看厄尔,然后看到其他人。
  “什么事呀?”艾蓝大叔安坐在扶手椅上,和三个人在一起。一根胖雪茄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另一手握着散成扇形的五张纸牌,面前小桌上搁着一杯白兰地,酒杯再过去就是一大叠的扑克牌筹码。
  “先生,他跳到我们火车上,在一节寝车逮到他的。”
  “是吗?”艾蓝大叔说,闲闲吸一口雪茄,放到一旁的烟灰缸上面。他重新安坐,研究他的牌,把烟从嘴角徐徐喷出。“我也赌三块钱,加码五块。”他向前倾,把一叠筹码扔进赌注堆。
  “要我把他送出门吗?”厄尔说。他上前,拉着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我绷紧肌肉,握住他的手腕。倘若他想再摔我一次,我就要抓住他。我目光从艾蓝大叔移到厄尔的下半截脸(我只看得到下半截),再移回艾蓝大叔那边。
  艾蓝大叔收起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厄尔,不用急着动手。”他拿起雪茄,又长吸一口。“放下他。”
  厄尔放下我,让我背对艾蓝大叔落地,草草拉一下我的外套,算作帮我整理仪容。
  “你上前一点。”艾蓝大叔说。
  我乖乖听命,很乐意到厄尔够不到的地方。
  “您好像还没有赐我知道您尊姓大名的荣幸?”他吐出一个烟圈。
  “我叫雅各·扬科夫斯基,先生。”
  “请您务必告诉我,雅各·扬科夫斯基来到我的火车有何居心?”
  “我要找工作。”我说。
  艾蓝大叔继续注视我,懒洋洋地吐烟圈,双手搁在肚皮上,手指悠然轻拍背心。
  “你在马戏班子待过吗,雅各?”
  “没有,先生。”
  “看过马戏表演吗,雅各?”
  “当然有啊,先生。”
  “哪一家?”
  “林铃兄弟。”我说,背后突然传来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回头一看,厄尔正瞪大眼睛示警。
  “他们表演很差劲,差劲透了。”我急急补充说明,回头面对艾蓝大叔。
  “是这样的吗?”艾蓝大叔说。
  “是呀,先生。”
  “那你看过我们的表演吗,雅各?”
  “有啊,先生。”我说,感觉到一股红潮扫过脸颊。
  “那你觉得怎么样呢?”他问。
  “很……精彩。”
  “你最喜欢的表演是哪一段?”
  我思绪狂奔,无中生有。“有黑马和白马的那一段,还有一个穿粉红色衣服的女孩子。就是那个穿亮片衣的。”
  “你听到啦,奥古斯特?这小子喜欢你的玛莲娜。”
  艾蓝大叔对面的男人站起来,转过身。他是兽篷的那个男人,只不过他这会儿没戴高帽子。他有棱有角的脸孔不带一丝情感,黑发用发油梳得油光水亮。他也蓄着八字胡,不过不像艾蓝大叔一样留得翘起来,他的只有到嘴唇边上。
  “你来我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差事?”艾蓝大叔问,他向前倾,从桌上端起一个酒杯,摇一摇酒液,一口灌下肚子。一个侍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立刻重新斟满。
  “我什么都愿意做。不过要是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照料动物。”
  “动物啊。奥古斯特,你听见啦?这小子要照顾动物呢。依我看,你想负责给大象弄水喝,是吧?”
  厄尔皱起眉头,“可是先生,我们没有——”
  “住口!”艾蓝大叔嚷着一跃而起,袖口把杯子扫落到地毯上。他盯着酒杯,握紧拳头,脸色愈来愈阴沉。然后咬牙切齿,发出非人的长嗥,用脚狠踏那只酒杯,踩了一脚一脚又一脚。
  车厢内一阵静默,只有车轮底下枕木咔啦咔啦的规律响声。然后侍者跪在地上,收拾玻璃碎片。
  艾蓝大叔深呼吸一口气,转向窗边,手在背后交握。好不容易,等他转身面对我们,他的脸又是红的,一抹假笑挂在唇角。
  “就让我把你的心思都说出来吧,雅各·扬科夫斯基。”他一字一字地念出我的名字,仿佛那是什么恶心的东西。“你这种人我见过千百个了。你以为我没办法一眼看穿你的心思吗?你到底是碰上什么不顺心的事?是跟妈咪拌嘴吗?还是你只是想趁着学校放暑假,来点小小的冒险?”
  “不是的,先生,绝不是那样。”
  “我才懒得管你是怎样,就算我现在给你一个工作,你也撑不下去的。你连一个礼拜也挨不过,连一天都成问题。我们马戏班子就像是跑得很顺畅的大机器,只有最强悍的人才跟得上节拍,做得下去。可是你根本不晓得什么叫强悍,是吧,大学生先生?”
  他怒目瞪我,仿佛在看我有没有种反驳他。“现在你给我滚。”他说,摆摆手要我离开。“厄尔,送他出去。要等你看到红灯的时候才能把他扔下车哦,我可不要因为弄伤了一个妈妈的亲亲小宝贝而惹上任何麻烦。”
  “等一下,艾蓝。”奥古斯特说,脸上堆满假笑,显然觉得饶有兴味,“他说对了吗?你真的是大学生?”
  我觉得像是一只被两只猫扔着玩的老鼠。“我本来是大学生。”
  “那你是念什么的?大概是艺术类的东西吧?罗马尼亚土风舞?亚里士多德的文艺批评?或者,扬科夫斯基先生,你拿到了手风琴表演的学位?”他射出揶揄的目光。
  “我念的是兽医。”
  他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完全换了一个人。“兽医学院?你是兽医?”
  “不算是啦。”
  “什么叫‘不算是’?”
  “我没有参加期末考。”
  “怎么不去考?”
  “就是没去啊。”
  “是你最后一学年的期末考吗?”
  “是的。”
  “哪所大学?”
  “康奈尔。”
  奥古斯特和艾蓝大叔互使眼色。
  “玛莲娜说银星在闹病。她吩咐我叫先遣员安排兽医过来。她好像不明白先遣员就是赶在马戏班子进城之前去打广告的人,所以才会叫先遣员啊。”奥古斯特说。
  “你想说什么?”艾蓝大叔说。
  “叫这小子早上给银星看病。”
  “那你打算让他今天晚上睡哪里?我们的人数早就超过铺位了。”他从烟灰缸拿起雪茄,抖落烟灰,“我们大概可以把他放到平板货车车厢。”
  “我想的是表演马的车厢。”奥古斯特说。
  艾蓝大叔皱眉,“什么?去跟玛莲娜的马一起睡?”
  “是啊。”
  “你是说以前关羊的地方?那边不是那个蹩脚矮冬瓜在住的吗?他叫啥来着?”他说,打着榧子,“丁科?金科?那个养狗的小丑?”
  “没错。”奥古斯特笑了。
  奥古斯特领着我穿过男人的寝车往后走,直到我们来到一节牲口车厢的外面。
  “你站稳脚步啦,雅各?”他和蔼地问。
  “应该吧。”我回答。
  “很好。”他说。他没再拖延,向前一窜,抓住车厢侧面的某个地方,然后敏捷地爬到车顶。
  “妈呀!”我嚷着,警觉地先察看奥古斯特消失的地方,然后朝下看看车钩和车厢底下飞掠的枕木。火车颠簸地转弯。我伸出手平衡身体,呼吸急促。
  “来啊。”一个声音从车顶上叫我。
  “你怎么上去的?要抓哪里?”
  “有梯子,就在车厢旁边,你向前靠,手伸出去摸就找得到了。”
  “要是找不到呢?”
  “那我们就得走人了,不是吗?”
  我戒慎地来到边缘,只能勉强看到单薄铁梯的一角。
  我目光定在上面,两手在腿上揩揩,然后身体向前倾。
  我的右手摸到梯子,伸出左手乱抓一把,直到我够到另一边。我把脚牢牢固定在横档之间,试图歇口气。
  “喂,上来啊!”
  我向上看,奥古斯特探出头来看我,笑嘻嘻的,发丝在风中翻飞。
  我爬到车顶,他挪开位子,等我坐到他旁边,他手搁在我肩膀上。“转过来,我要你看一个东西。”
  他指着火车的尾端,火车在我们身后拖得很长,像一条巨大的蛇,串连在一起的车厢随着火车转弯而摇晃、弯曲。
  “很美吧,雅各?”奥古斯特说。我回头看他,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睛放光。“可是没有我的玛莲娜那么美,嘿嘿?”他咂一下舌头,跟我眨眼。
  不等我反驳,他站起来,在车顶上跳起踢踏舞。
  我伸长脖子,计算有几节牲口车厢。至少六节。
  “奥古斯特?”
  “嗯?”他说,转圈转到一半停下来。
  “金科在哪一节车厢?”
  他突然蹲下来,“这一节,你运气还真不错啊,嗯?”他拉开一片车顶通风板,消失无踪。
  我手脚并用急忙移过去。
  “奥古斯特?”
  “怎么啦?”黑暗中一个声音回答我。
  “有梯子吗?”
  “没有,跳下来就好了。”
  我把身子放进车厢,直到只靠指尖抓住车顶时才放手,然后摔到地上。黑暗中传来一声受惊的马嘶。
  一道道细长的月光从木条厢壁间射进来。我一边是一排马匹,另一边则是一堵墙,显然是门外汉动手钉的。
  奥古斯特上前把门向内推开,直到门板砰地撞上木墙,露出一间只能凑合着住人的房间。房间点着煤油灯,灯立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面,旁边就是一张便床。一个侏儒趴在床上,一本厚厚的书摊开在面前。他和我年纪相仿,跟我一样一头红发,但跟我不一样的是他发丝倒竖,一头浓发乱七八糟的。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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