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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子君口气很冲地说;我还不知道有转机?没有转机还谈什么判?可是现在当事人跑了;什么转机都被他这一跑给跑掉了。这回国民党更有理了;事情明摆着的嘛;不是故意杀人你跑什么跑;畏罪潜逃;还有什么谈判头?
袁春梅说;问题是搞复杂了;我们再想想办法。
韩子君说;去吧;都去吧;你们下去琢磨琢磨。郑秉杰你可以写遗书了。
九
陈秋石目不转睛;半跪在诸葛庵西北杨泗岭高地上;手持八倍望远镜向正北方观察。北方是齐头山;再往北就是湘红甸。陈秋石基本上已经判断出来了;此次日军冬季攻势;其主要方向应该在西线;而西线的主要路线应该在妃子岭和诸葛庵之间。
陈秋石的身后;簇拥着主力团一团团长祁深奥、副团长马建科、二团副团长姚过俭、三团副团长刘汉民和参谋若干。韩子君对这些土生土长的干部有交代;陈副司令员是八路军百泉根据地著名的战术专家;曾经创造过孔雀岭战斗、漳河峪战斗、苍南战斗以少胜多的成功战例;是总部派来加强淮上支队的特殊人才;要虚心向陈副司令学习。
他们在研究陈秋石;陈秋石也在研究他们。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是;这支部队比起他过去指挥的部队;有很多不同的特点;驾驭起来有很多困难。像淮上支队这样半正规半游击性质的部队;对付松冈联队这样以城市为中心;向山区辐射的驻屯军;有很多新的课题需要研究。
不到两天的工夫;陈秋石的指挥包里就装进了十几份地图;有的是淮上支队提供的、国民党军队绘制的;有的是从敌伪军队里缴获的、日军绘制的;更多的是他自己现地绘制的。陈秋石带着这些地图到部队转了一圈;心里就有数了;淮上支队架子拉得很大;但就其兵员而言;不过两千人;一个加强团而已;加上地方武装;也不过两个团。就其装备而言;多数破枪破炮;同日军一个大队抗衡都很勉强。在此条件下;能够发挥的优势;除了战斗精神以外;就是利用地形;所以他把熟悉地形和利用地形看成他上任伊始、第一次指挥作战的先决条件。
在支队作战会上;陈秋石分析;日军的所谓冬季攻势;必然是避我锋芒;柿子先拣软的捏。而在我淮上支队绵延一百多公里的根据地里;当数西华山西北的妃子岭和诸葛庵一带最容易突破;此处看似山峦密布;易守难攻;实则因道路众多而防不胜防。一旦突破诸葛庵和妃子岭防线;我西华山根据地则朝不保夕。
主力团团长祁深奥对于陈秋石的判断不以为然;认为敌人此次冬季攻势;虽然剑锋所向是西华山;但未必就是西路突进;敌人有机械化优势;完全可以凭借马路沿大沙埂镇、莫檀仓向西华山挺进。
陈秋石考虑自己新来乍到;不便轻易否认祁深奥的分析;于是组织了第二次现地勘察;并通过情报机关对敌我兵力进行计算;最后;陈秋石把主防御方向确定在西线;拟定方案;在湘红甸和诸葛庵之间;虚设两道防线;以各县游击大队和民兵布防;其战斗原则是吸引敌人进攻并将其牵制;同时以主力潜伏东河口、西河口附近;准备围歼增援之敌。
这个方案报到司令部;韩子君有点踌躇。韩子君说;如果实施围点打援;把鬼子引到东、西河口;就意味着我西华山根据地老百姓要大量撤出;部队要大规模投入。倘若和日军形成僵持;则我军消耗太大;而友军则无所事事。
陈秋石说;在东、西河口设防;正是把战火引向国军。东、西河口是我军地盘;我们在此摆开决战架式;国军无话可说。如果我们破釜沉舟;顶住了;付出牺牲;乃是抗战必要之牺牲。如果我们顶不住;则国军西黄集据点腹背受敌。所以说;战斗一旦打响;国军想坐山观虎斗也不可能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他必然要来灭火。
韩子君说;这个方案是不是太大胆了;是不是把仗打得太大了?
陈秋石知道;韩子君没有打过大仗;尤其是全部出动;四处出击;他怕把部队分开了他扒拉不过来;但这恰好是陈秋石的强项。一旦进入战斗;敌人在哪;我方在哪;何时何地;机动转移;全在他的心里装着。陈秋石说;韩司令;你是我的老上级;如果你信得过我;部队就由我来调度;成败得失;全由我来负责。
韩子君脸皮一紧;似乎有点不高兴;看着地图半天才说;秋石同志这话见外了;我们也是老战友了;我还信不过你?你们来到江淮;新四军首长找我谈话的时候就明确说过;我抓部队全面建设;作战的事情可以放手让你指挥。至于责任嘛;我是司令员;我对一切负责。
这以后就名正言顺了;在作战指挥上;陈秋石乾纲独断;说一不二。其他的事情陈秋石基本上不过问。
陈秋石不仅勘察地形;亲自绘制地形图;对于敌情和我情的研究也与众不同;细腻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在敌情方面;主要是研究日军战术特点、兵器操作技术程度、行军能力、后勤补给情况等等;就连日军的吃喝拉撒饮食习惯也在他的分析之列;这就给淮上州内的情报组织出了一些新的课题;因为过去的情报工作仅限于敌人的态势、重点目标、大的行动;对这些微观的东西往往忽略。现在陈秋石要这要那;既要文字;也要数据;搞得情报站措手不及。韩子君说;按陈副司令的要求办;陈副司令要的东西;都是与战斗生死攸关的;谁也不能敷衍塞责。
回大别山的时候;干部团一路上轻装轻掉了很多东西;但是陈秋石的两个箱子却始终没有轻掉。
现在;这两个箱子派上了用场;一个箱子里装的是当年他在百泉整理的战例副本;他打算等情况熟悉了、战局稳定了;油印下发给淮上支队团一级军事指挥员;作为战术教材。还有一个箱子;除了军事教科书;还有几本诸如《日军陆军编制情况》《日军班排火力配置和战术特点》《日军单兵技术分析》等等;要发到连一级指挥员。眼下这项工作还没有顾上开展;陈秋石就把它交给冯知良;让他带在身边;随时备用。祁深奥和刘汉民等人都看过这个小册子;这才有了敌我力量对比的概念。
有了基本的估价;陈秋石在用兵方面就很谨慎;一方面强调各部加紧训练;并提出要求;要把日军的战术技术吃透;以夷制夷;一方面在谋局布阵上;强调以强胜弱;以十当一;这同过去的方针完全是背道而驰;因为过去强调的是以弱胜强;以一当十。
十
陈秋石带着一干人等看了三天地形和部队;发表了一些讲话;就引起了一些议论。有一次登山休息;主力团团长祁深奥对刘汉民等人嘀咕说;怎么回事?说是给我们派了个战术专家;我看派了个草包;这也怕那也怕;一天到晚打算盘算账;胜利难道在算盘里面?
冯知良是跟着干部团过来的;是陈秋石点名过来的参谋;其实也是他的助手;对陈秋石比较了解;自然要维护陈秋石的形象。冯知良说;祁团长你说你们过去打的也是正规战;那我问你;你们抗战以来消灭了多少日军?
祁深奥有些恼火;大致算了一下说;少说也有百十人吧?
冯知良哈哈一笑说;我跟你说;我们来到淮上支队;韩司令介绍情况的时候;陈副司令就把你们的战例研究了一遍;淮上支队自从成立以来;同日军正面交锋的战斗;大小三十余次;共消灭日军四十二人;这个战果;只是漳河峪战斗的四分之一。你知道吗;漳河峪战斗就是陈副司令指挥的。
冯知良这么一说;祁深奥就火了;上去揪住冯知良的衣领;二话不说;劈脸就是一耳光子;嘴里骂道;你敢诬蔑我们淮上支队;我让你尝尝淮上支队的厉害!
冯知良猝不及防挨打;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发一声喊;冲上去;抓住祁深奥就是一个扫堂腿。陈秋石听到呐喊;从山头上下来;看见两个人还在羝牛一样臂缠臂顶在一起;就问怎么回事;二人这才松手。冯知良说;你问他;他动手打人!
陈秋石说;祁团长;是你先动手的吗?
祁深奥理亏;把脖子一硬说;是我先动手的。他污蔑我们淮上支队战绩平平;这同国民党的论调有什么区别?
陈秋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略一沉吟说;你这么大个指挥员了;怎么能像小孩子一样说动手就动手呢;这让部队看见了是什么影响?
祁深奥翻翻眼皮子;不说话了。
陈秋石回到支队司令部;又把近日的敌情通报要来;关起门研究了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赵子明见他心不在焉;问是怎么啦?
陈秋石筷子上夹着一截咸菜;举到眼前说;吃肉要吃五花肉;可是松冈为什么要吃咸菜呢;而且还是一缸烂咸菜。
赵子明抹抹嘴说;老陈;你又动了什么心思;奇门遁甲啊?
陈秋石说;我觉得这次冬季攻势;松冈的意图不一定是西华山。
作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眼下已是隆冬;飞雪将至;天寒地冻;视野模糊;射界混沌;这是一。只要下雪;河湖封冻;道路堵塞;人马前行困难;大部队无法展开;这是二。重要的是;松冈为什么要进攻西华山?西华山根据地;部队多是破枪破炮;粮食都是杂粮;金银财宝一样没有;皮货山珍早已出山。这里既不是战略要地;也不是南下北上的通衢大道;他闲来无事到西华山打着玩吗?从战役目的上讲不通。
赵子明说;日本鬼子的思路跟你的不一样;也许他就是选择西华山这个没有战略价值的根据地;打一打应付上面交下来的差事。
陈秋石说;老赵;你太不了解日本人了;你是用国民党的思路去理解日本人;不负责任;瞒上欺下;避重就轻。我跟鬼子打了六七年仗;我知道他们;像这样兴师动众大规模的扫荡;一定会有明确的战役目的。日本人不跟你玩虚的。我总觉得;所谓的冬季攻势;所谓的西华山大扫荡;很有可能是一个骗局;很有可能醉翁之意不在酒;声东击西;另有所图。
十一
因为有了陈九川擦枪走火事件;章林坡对淮上支队的态度愈发颐指气使;在楚城筹备了一个规模很大的审判庭;踌躇满志地要出淮上支队的洋相。尤其是得到密报;陈九川业已畏罪潜逃;章林坡更是胸有成竹。
那几天;韩子君确实如坐针毡;把郑秉杰骂了个狗血喷头;淮上支队差点儿真的拿出方案;把郑秉杰交给公审庭审判;以充陈九川之缺。
这件事情在会上争论得很激烈。郑秉杰慷慨激昂;提出以命偿命;请支队把自己捆起来送给二一二师;任其发落。袁春梅主张由她单刀赴会;同二一二师进行斡旋;拖延时间。前来指导工作的江淮军区副政委曹泗安则主张压根儿不予理睬;静观其变。赵子明则主张高层接触;由他和韩子君司令员出面;同章林坡直接对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就在淮上支队笼罩着一片愤怒和无奈的时候;作战室外面突然传来喊声;让我进去;我是罪犯;我是陈九川!
起先大家以为听错了;以为焦虑使大家产生了幻觉。郑秉杰最先反应过来;跑出门外;一看;果然是陈九川。郑秉杰二话没说;就把陈九川抱住了;一直抱到作战室。
出现在淮上支队的陈九川惨不忍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上流着血;一条腿瘸了;右手拄着一根三八大盖;左手还端着一只破碗;碗底粘着一些饭菜。
作战室里一片肃静;十几个人都在默默地看着这个血孩子。袁春梅走近陈九川问;你就是陈九川?
陈九川的眼睛在血污中格外明亮;朝袁春梅眨了一下说;我就是陈九川。
袁春梅说;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你一定是在途中遇到了敌人;你是把敌人解决了之后才到杜家老楼的是吗?
陈九川说;不是;我把鬼子解决了之后;我走错路了;要了两天饭;才打听到杜家老楼。
袁春梅的眼泪刷的一下流了出来;扭过脸去。
韩子君纹丝不动;问陈九川;九川;你知道要你到杜家老楼来做什么吗?
陈九川说;知道;要审判我。
韩子君又问;那你知道审判的结果吗?
陈九川说;知道;杀头。
韩子君勃然大怒;拍着桌子说;知道杀头你还来?还不给我滚得远远的;滚到天涯海角去!
陈九川好像被吓住了;低下脑袋说;我不能滚;我滚了;淮上支队的黑锅就去不掉了。好汉做事好汉当;把我送给国民党吧;杀了我;他们就不能刁难首长了。
韩子君终于控制不住了;上前一步;把陈九川脏乎乎的脑袋搂在怀里。这一幕;正好被闻讯而来的陈秋石看见;陈秋石惊在门外;半天才挪动步子;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韩子君搂着陈九川说;陈九川啊陈九川;孩子;你是好样的。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保住你的生命。
陈秋石站在一旁;背着手;久久打量陈九川;笑笑问;啊;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陈九川?
陈某人还没到大别山;你陈九川的大名就先钻到耳朵里了。满城风雨啊;了不起!
陈九川戒备地看着陈秋石。
陈秋石说;这样的少年英雄;如果让国民党给杀了;那也显得我们太无能了。
韩子君对袁春梅说;你跟章林坡的代表说;只要留下陈九川一条命;我淮上支队愿意让出商城半个县的根据地。
陈秋石说;司令员;这样讲不行。我们越是提出交易;章林坡就会愈加得意。别说半个县的根据地;就是把淮上支队让他收编;他都不一定答应。在这个问题上;没有退路;只能以攻为守。
袁春梅说;陈副司令;你有什么办法救这个孩子?
陈秋石摆摆手说;恐怕不行。现在问题的焦点在于;是过失伤人还是有意杀人;所有的问题都集中在这上面。陈九川的案件我多少也了解一些;说过失吧似乎也有点问题;擦枪走火致人命案;在军队里不算什么稀奇;可以说屡见不鲜。李万方死无对证;活着的人谁说了也不算!这种事情;各执一词;莫衷一是;谁坚持谁就能胜利。
袁春梅说;我正是这样想的。我不管他怎么说;只要他拿不出确凿证据;他就不能定陈九川的罪。
陈秋石说;好;剩下的还有两个问题;一个是陈九川擦枪走火;前前后后的情况你要回忆清楚;公审大会上;你必须自圆其说;始终坚持一个说法;不能人云亦云;不能前言不搭后语。拿不准的;你必须咬紧牙关;拿得准的;一口咬死。小伙子;你明白了吗?
陈九川说;我不怕死;让他们杀我吧!
陈秋石厉声说;陈九川;你必须明白;你死与不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判你死刑;淮上支队就必然蒙受谋杀友军的罪名;只有你不死;才可以让淮上支队摆脱这个罪名;因此;你在公审的时候;必须咬定;就是擦枪走火;扒了你的皮;也是擦枪走火;杀你的头;也是擦枪走火。明白吗?
陈九川终于点点头说;明白了。
陈秋石说;剩下的问题就是公审现场的答辩了。袁春梅同志;听说你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掌握了大量的材料。我想提醒一句;公审公审;很多事情并不是对簿公堂才解决的;而是在此之前就应该有大量的工作。国民党搞了一个声势浩大的陪审团和记者团;这次公审;是要大白于天下的;因此;对陪审团和记者团的攻心战术非常重要。现在的法律非驴非马;既不是北洋政府的;也不是国民政府的;所谓法律;很多是以情感决定的。
袁春梅说;陈副司令;你是说……
陈秋石说;舆论;要把对陈九川的同情弄得满城风雨;先声夺人;要在公审之前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迫使国民党军不敢轻易下手。
袁春梅沉吟一下说;我已经有了想法;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展开。
韩子君松开陈九川说;好了;千金重担;就落在你的身上了。袁春梅同志;拜托了;能不能救下陈九川一命;就全靠你了。这个战役;我们听你指挥。
袁春梅说;好。司令员;我会尽最大努力。
陈秋石说;袁春梅你等一下。细节决定成败;今天在场的都是指挥员;必须保证;从现在开始;陈九川归来这件事情应该成为绝密。先把他藏起来;一点风声也不能透露。
韩子君没有弄明白;稀里糊涂地说;啊;陈副司令;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秋石说;司令员;这个秘密将是我们制胜的最后的武器。今天担任司令部警戒的、知道陈九川归来的战士;要立即禁闭起来。
韩子君还是没有弄明白。陈秋石说;让章林坡坚信陈九川畏罪潜逃;他就会掉以轻心;而让陈九川突然出现;公审形势将发生根本逆转。
韩子君明白了;说;好吧;那就按陈副司令说的做吧。刘大楼;你去安排给陈九川弄点饭;吃过饭洗个澡。
大家离开后;韩子君问郑秉杰;这孩子不是还有个娘吗;她知道了吗?
郑秉杰老老实实地回答;知道了;黄寒梅这些天哭得死去活来;听马建科说;她自己上山砍树;要给陈九川做棺材。
韩子君说;老郑;你是老同志了;你给我说实话;陈九川杀李万方;是不是故意的?
郑秉杰愣了半晌说;我说不准。倒是风言风语地听说;这件事情和他娘有关;他娘知道陈九川犯事之后;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