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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还是不服气。蔡小光越听越觉得这个刘芳跟那个王晓晓就是同一个人。
这个重大疑难问题蔡小光思考了一夜。天色大亮了。爸爸起床上班，悄悄推开儿子房间一道门缝，看到蔡小光站在窗前注视着窗外晨曦，不禁问了一句，你一夜没睡啊？
蔡小光转身对爸爸说了谎，我觉得自己英语基础太差，那单词只能依靠死记硬背了。父亲受到儿子感动说，什么事情都不可操之过急，你这样用功弄垮了身体，明年怎么参加高考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一定要记牢这句话啊。
爸爸走了。蔡小光开始反思。我为什么对爸爸说谎呢？这说明我心里有了秘密。这个秘密就是收音机里的那个声音。
太阳升起来了。蔡小光满脸倦容爬到床上，眉头紧皱继续思考这道数学难题：刘芳＝王晓晓？王晓晓＝刘芳？
阳光扑上窗台的时候，蔡小光将信将疑地睡去了。
C1
蔡大春以五十二岁的年龄求职成功从而受聘于万象推销公司担任推销员，不能不说是奇迹。著名万象推销公司是合法注册的专业推销公司，无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浮的空气里飘的，吃的穿的戴的用的，尽在推销之列。它的宗旨是生产厂家委托什么产品他们推销什么产品，全能全天候服务。
如今进入老龄社会，却是时尚王国。因此万象推销公司的推销员百分之九十是年轻人，靓女俊男，一般不超过二十七八岁。不论男女一过三十便没价钱了。身材粗壮面孔黢黑的蔡大春年过半百，五旬老汉基本属于打折处理品，却成功受聘成为万象公司推销员，实属例外。
他的工作有时面对企业，进进出出写字楼，比如推销“奥飞斯”系列用品。有时面对家庭，就要走家串户了，比如推销净水器或者洁厕灵。蔡大春有着比较丰富的人生阅历，从事推销工作得心应手。尤其推销民用产品接触普通老百姓，蔡大春如鱼得水。因为他本人就是老百姓一员。老百姓面对老百姓，这跟一条鱼儿面对另一条鱼儿没有什么两样。对于鱼儿们来说水是生存的共同需要。这样蔡大春先生的推销工作形成双赢局面，一买一卖，利益同享。万象推销公司多次表扬蔡大春，说他是推销员的楷模。
走出家门，推销员的楷模蔡大春心里惦念着儿子。蔡小光声称一夜没睡背诵英语单词，父亲深受感动的同时也对儿子怀有几分疑心。蔡小光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热爱英语呢。
今天蔡大春入户推销的产品是新型节能灯。一般来说这种家庭节能灯比家庭不节能灯省电百分之四十。这是说明书里印着的。说明书里这么印着，蔡大春不能这么推销。他必须站在老百姓立场上给产品说明书打折扣，这样买方卖方便成为一家人了。
骑着自行车驶进春光住宅小区他首先选择了13号楼。别的推销员是不会首先选择13的，因为这数字不吉利。人弃我取，蔡大春先生偏偏不躲避。别人蜂拥而至的地方那是没有商机的。只有别人不愿意进入的地方，那才商机无限呢。比如13号楼13号路什么的，正是这样。蔡大春的独特人生哲学来源于他的独特人生经历——这是他的独特人生财富。比如三十年前的那次终生难忘的恋爱失败。无疑，失败是成功的外祖母。五十二岁的蔡大春以当年失恋为沉重代价积累的丰富人生阅历，使他走进13号而不是18号楼。
走进13号楼4门，伸手叩响101室的防盗门。他入户推销一般不按门铃。一层住户老年人居多。门铃的声音过于尖锐，容易给老年人带来紧张心理和不安全预测。手工敲门则显得柔和，往往容易被老年人接受。
101开门了，果然是一位老太婆。蔡大春对自己的预见能力感到满意，暗暗笑了。他估计这位老太婆七十五岁上下，便叫了一声老奶奶，说今天给您带来一种节省电费的灯请试用一下。隔着防盗门老太婆表情疑惑，一时难以决定开门还是不开门。这时老爷爷出现了，跟老奶奶年纪相仿。蔡大春当即认定这对老夫妇不跟子女一起生活。如果与子女一起生活那么一般要将房间装饰得新颖漂亮一些，至少不能如此落伍。
老爷爷戴上老花镜接过从防盗门网格里塞进来的产品说明书，一眼看见说明书里的黑体大字“节电百分之四十”就连连说骗人，准备关门谢客了。蔡大春不紧不慢说，老爷爷您说得对，别看我是推销员我也认为节电百分之四十根本做不到。如今生产厂家十有八九夸大其辞，水分很大。
老爷爷愣了愣，目光越过防盗门惊奇地注视着这位与众不同的推销员。蔡大春继续说，我认为这种家庭节能灯最多节电百分之二十，可说明书里偏偏说百分之四十，我们推销员也没有办法。
你请进来吧。老爷爷下令，老奶奶给他开了门。蔡大春旗开得胜，掏出两只塑料鞋套套在自己脚上，走进这对老夫妇的家门。
两室一厅的老式单元。蔡大春以侦察兵的敏锐迅速掌握了这个家庭的基本格局，但不急于推销。老爷爷认真阅读家庭节能灯的产品说明书。老奶奶给推销员斟了一杯茶，说你很辛苦吧。蔡大春先生笑了笑，说如今大家都很辛苦啊。
说着，蔡大春一眼看见客厅里挂着的一张年轻姑娘的大照片。黑白照片里女主人公梳着两条大梳子，穿着碎花布衫。老奶奶，这是您年轻照片吧？为了沟通客户心理，蔡大春主动问道。
我年轻时候长得可没有这么好看，这是我女儿年轻时候的照片。老奶奶自豪地说着。蔡大春听说是老奶奶女儿年轻时候的照片，心里估算照片里的这位千金如今应当五十岁上下，伸出目光看了看，觉得有几分眼熟。
咦，这不是当年的房玉玲吗？蔡大春心里一惊。不由起身走近照片，盯视着。没错，这就是当年的房玉玲。他转身看了看还在阅读家庭节能灯说明书的老爷爷，又看了看正往杯里续水的老奶奶，心里暗暗认定这是房玉玲的父母。三十年过去了，房父房母老了，老得难以辨认了。
房玉玲就是导致蔡大春首次恋爱即告惨重失败的那位女主角。火火热热真真切切实实在在谈了两年恋爱，房玉玲毅然抛弃“大春哥”，振翅高飞了。
老爷爷看罢产品说明书抬头说，即使能够节能百分之十五也是好产品，我买一台吧。
蔡大春心头一热。光阴似箭催人老。可房父善良依旧，即使节能率只有百分之十五他也接受。人老了，对生活的要求不高了。记得当年房玉玲提出与他分手，房父不表态，房母犹犹豫豫，只有房玉玲态度坚决，完全一副铁石心肠。
蔡大春还是念旧的，满怀感情地说老爷爷您要是愿意购买这台家庭节能灯我就给你打五折吧。
老爷爷的目光越过老花镜，满含狐疑地看着这位年纪不轻的入户推销员。
A2
方青十六岁进机械厂在工具库当保管员，嗓音甜美相貌端正作风正派。当然，那时候她名字不叫方青。工具库保管员的工作特点是接触很多工人，今天填单子发放工具，明天送还工具撤单子，来来往往，乱乱哄哄。然而她做得有条有理，一年之后竟然把一间混乱不堪的工具库打理得清清楚楚利利落落，随即评为先进生产者。
这时候，方青认识了一个经常前来借还工具的青年工人。他大她四岁，是维修工段的保全工，因此使用各种异型工具的机会就多。一来二去就熟了。记得那年冬天取暖家里火炉燃烧不畅，方青请他去家里修理炉子。他真是心灵手巧，小铁片做了一个风门炉火立即烧旺了。
就是这么一个小铁片，恋爱开始了。这恋爱好似火红炉火，一下子烧旺了——冬天温暖如春。
恋爱也给方青带来好运。受到爱情激发她工作越发积极肯干。先进生产者的光荣称号从工段到工厂，从工厂到公司。那年五一国际劳动节表彰大会上，方青代表全厂先进生产者发言，表示不吃老本要立新功。发言之后一位身穿白衬衣蓝裤子的中年男子找到她，拿出一份《人民日报》让她读一篇文章。她读了。
一个月之后，方青离开那间曾经产生爱情的工具库，一纸调令前往本市广播电台报到了。这时候她将近十八岁，终于知道自己天生一副好嗓子，非常适合担任广播电台播音员。
报到之后，方青被编入青年播音员培训班，总共八名学员。五女三男。青年播音员培训班的主讲老师就是那位身穿白衬衣蓝裤子的中年男子，人称熊力老师。
星期六放假回家，方青告诉父亲母亲青年播音员培训班的主讲老师是熊力，父亲激动得双手颤抖。当时收音机里的“长篇小说连续播讲节目”正是熊力播讲浩然长篇小说《金光大道》。父亲知道浩然更知道熊力，说那是大名人啊，以前还播讲《烈火金刚》和《铁道游击队》，家喻户晓。母亲激动得泪花不断，悄悄下厨房做饭去了。母亲炒了两个好菜，还破例允许父亲喝酒。两盅白酒下肚，父亲叮嘱女儿一定跟人家熊力老师好好学艺，争取早日成为正式播音员。
这是一个城市平民家庭，祖宗三代都是体力劳动者，没有文化人。方青的进入本市广播电台，不但争了气而且争了光，好比一步迈进天堂的仙女。全家沉浸在绵绵不尽的喜气里。
那是计划经济时代，社会安定生活单调思想单纯，工作岗位终身制，一旦成为广播电台播音员，意味着一辈子的美好前途。方青盼望自己能够在青年播音员培训班里顺利毕业，成为一名光荣的广播电台播音员。
一天晚上方青正在宿舍看书，熊力老师来了。方青面对恩师表情紧张，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熊力告诉她，青年播音员培训班两年举办一届，淘汰率极高。有的顺利毕业当了试用播音员，仍然面临淘汰危险，因为广播事业对播音员的要求太高了。播音员几乎就是完人。
方青愈听愈紧张，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熊力老师伸手拍着她的肩膀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只要你认真学习戒骄戒躁，一定能够达到光辉顶点的。
方青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半年之后青年播音员培训班结业。正如熊力老师所说，淘汰率极高。五男三女之中，有三男扛起行李回家，两女被送回原来单位。只留下二男一女。这一女，便是方青。
接到录取通知，方青激动得浑身颤抖，那感觉就跟赤裸着站在冬天雪地里一样。傍晚时分她跑到熊力老师办公室，一进门就给恩师深深鞠了一躬，大声说我一定把青春献给我市广播事业。
那时候熊力老师的职务是广播电台的播音指导。他满怀希望注视着自己培养的这棵小苗儿说，你被分配到文艺部播音了，试用期里先播十五天新闻，这非常关键，一定不要出错。你既然播音了就必须有播音名，我看你就叫方青吧。方呢有开始的意思，青呢代表青春。方青——你看好吗？
方青跑回家向父母报告，说不但分配到文艺部而且熊力老师还亲自给自己取了播音名——方青。
方青？父亲赞成，母亲拥护，说这播音名取得太好啦。尤其人家熊力老师那么有名，他取名等于是赐福啊。
一个名叫方青的广播新人就这样诞生了。当晚父亲语重心长对女儿说，你前途无量啊。凡是前途无量的人，无论男女都应该晚恋晚婚晚育。你要是早早就订了终身，将来恐怕会有后悔的一天。
母亲非常赞同父亲的观点。你看看解放后进城干部们纷纷离婚换老婆是为什么呀？正是后悔当初结婚太早哇。俗话说，婚姻晚了是事非，婚姻早了是累赘。我看你还是放弃累赘吧。
父亲说，对！放弃累赘放弃累赘。可放弃累赘必须避免事非。大姑娘家一旦有了事非，还不如累赘呢。
父母一番话，说得方青连连点头。是啊，人往高里走，水往低里流。既然我开始登山了，就不能在山脚下安家落户啊。
第二天她给工厂的男朋友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年轻人理应将精力放在学习和工作上。她决定投身伟大的人民广播事业，个人感情只能放在第二位。男朋友回信说交朋友谈恋爱并不影响工作和事业。方青不予理睬。为了光明前途她毅然放弃有生以来结交的第一个男朋友，也关闭了自己情感的大门。
土窝儿里飞出金凤凰。方青下定决心把握命运，一门心思刻苦钻研业务。她住在广播电台单身宿舍里，起早贪黑学习工作，很少回家。试用期里，《本市新闻》清晨六点播出，她四点钟起床准备稿子，五点多钟进入预备室，镇定情绪保证六点钟的准时播出。她的认真与勤奋，受到老一辈播音员们的认可。尤其熊力老师对她更是青睐有加。
B2
妻子早逝，蔡大春与儿子蔡小光共同生活，可谓父子相依为命。蔡小光高考落榜，他知道这对父亲打击很大。如今全社会望子成龙，可龙又能有几条呢？没龙，水产品市场只有龙虾。
蔡小光经过反思决定复读，明年再考。复读是有成本的。于是提前退休的父亲必须外出工作，挣钱供儿子复读。其实蔡小光懂得父亲的艰辛，起初他发奋读书，大量演算数学习题，钻研作文什么的。自从那一夜难以入睡打开收音机收听了本市广播电台音乐频道王晓晓主持的《子夜名曲》，便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每星期蔡小光必然去买本市《广播电视报》，从中寻找有关刘芳和王晓晓的信息。然而没有。除了广播节目表里介绍《子夜名曲》每天零点播出，根本没有刘芳和王晓晓的报道。无论刘芳与王晓晓是否就是同一个人，蔡小光知道她们可能都不是什么大腕，尤其电视对广播的冲击，十个著名主持人里有九点九个是出头露面的电视节目主持人。广播明显不如电视炽热。正是由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造成缺失，蔡小光愈发渴望了解刘芳和王晓晓，比如她（们）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黑是白，只要有关刘芳和王晓晓的信息，他均有兴趣。
他偷偷买了一只袖珍收音机，一有空闲就戴着袖珍耳机收听广播节目，美其名曰“学英语”。看到儿子如此用功，终日奔波在推销途中的蔡大春，备感欣慰。
心里有了王晓晓，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蔡小光的学业明显受到不良影响。这道数学题明明课堂上会做，回家就忘了。一篇古文明明背诵几遍没问题，一到晚上变得结结巴巴。听收音机成了癖，他从子夜收听发展到随时收听。其实随时收听就是为了在永不消逝的电波里寻找刘芳或者王晓晓的声音。果然，有一天中午他在收音机里与那个熟悉的声音邂逅相遇，这好像是一档介绍美食的节目，生活频道。这档生活频道介绍美食的节目《大众美食》，主持人名叫甜云。蔡小光一听就急了，这声音明明就是刘芳嘛。已经出来一个王晓晓了，弄得人心烦意乱寝食难安不辨真假，现在又出来一个介绍美食的甜云跟着添乱，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儿呢。这个世界到底有几个刘芳几个王晓晓几个甜云啊，COPY啦？
这时候他想起《西游记》里真假如来佛、真假美猴王、真假芭蕉扇的故事。看来这个世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明明灭灭影影绰绰，一时说不明白。我是喜欢刘芳的，后来出来王晓晓，如今又出来甜云，我真不知道喜欢谁了。
数学课难题，蔡小光不怕，因为怕也没用。政治课难题，蔡小光也不怕，死记硬背就是了。如今面临刘芳、王晓晓、甜云这一道难题，可怜的蔡小光怕了，因为没有办法解决。这个世界上凡是没有办法解决的难题，人就怕了。比如死亡。
终于按捺不住了，复读高三的学生蔡小光给广播电台写信，主要询问一件事情：刘芳、王晓晓、甜云，这三位节目主持人是同一个人吗？信是写好了，他不知寄给谁。想了想无论什么单位都是当头的说了算，于是在信封上写了本市广播电台领导收。
这封信寄出之后，蔡小光有一天突然从收音机里收听到广播电台生活频道《青春采风》节目主持人的声音，这是刘芳。他认真收听着。节目结束的时候，蔡小光听到主持人自称“方青”说下次节目再见。蔡小光听罢目瞪口呆，天啊，收音机里又冒出一个跟刘芳或者王晓晓或者甜云一模一样的声音：方青？
十九岁的高三复读生蔡小光的心理几乎崩溃了。我喜欢刘芳就是了，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单相思也不被允许，一下冒出这么几位足以乱真的声音，什么王晓晓啊甜云啊方青啊跟着搅和，这太没有道理了。除非刘芳还以王晓晓啊甜云啊方青啊的名字播音，否则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