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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尘抿唇一笑,眉梢微微一挑:“莫要提当年,只说下午,你竟然叫我在素素面前丢了当父亲的尊严,这个帐,又当怎么算?我原本知道喝了酒你必当现身,谁知意乱情迷间,素素这丫头居然回来了,哎哎哎,我的威严……”
“就算没这码子事,你恐怕也没什么威严。”女子见他一副散漫的样子,忍不住插嘴。
轻尘栖身靠近,一把揽过她的腰,桃眸里的笑却甚是深邃:“就是再没威严,总归有人喜欢吧……”
女子被他这么一抱,身子略一僵,却也没抗拒,语调几分无奈:“可惜再多人喜欢你,你的心中始终放不下。”
“想我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若真跟了哪个女子成双入对,不知会碎了多少少女的芳心啊……”轻尘仿佛自我感觉不错。
女子闻言莞尔:“你始终是原来的那个你,就这世上的一祸害。”
轻尘撇嘴:“祸害就免了,你今天一来就是下药,该当不只是为了想要见我吧——疏儿。”
这个人,该当是多情,还是薄情?女子不由望他一眼,依旧是那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身为男人,他始终太美。女子轻轻地一声叹息,的确,今日暗中下药,何尝不是因为自己始终放不开,奢望有那么一刻被他温和地拥着,哪怕只是别人的替代品。
柳如疏轻轻解落掩面的纱巾,定眸看他:“没错,我是来看素素的。”
轻尘散散一笑:“结果看到她反倒成了我的怀中人,你可有吃醋?”
柳如疏眼睫微微一颤,嘴角微抿,却是不理会他的话:“当初我故意暴露我们身处的地点,本就是想让你知道她的下落。你们也的确没让我失望,派人将她带来了这里。”
轻尘仰头望天,不见神色:“让素素来一叶盟,是她的主意么?”
“她?”柳如疏轻笑,“恐怕是违背她的意思才是。送素素来一叶盟,是我自己的主意。”这时她感到搂着腰的那只手霍然一紧,已然被那人一把拉住了怀中。轻尘凝着她的眼里依旧几分妖媚,但周围的气息仿若一变,她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仿佛在寒气间渐渐凝固了。
第七章 若只如初见(下)
柳如疏的嘴角噙一分嘲笑:“是否只要同她有关的东西,你都如此保护?”自嘲之余,尽是落寞。
然而轻尘依旧是散漫的语调,却是冰凉:“你如果打上一分主意,恐怕,是要吃苦的哦……女人,我有很多办法对待。”
“这我信。”柳如疏媚眼一盼,几分旖旎,“只是,你说我当年何必舍弃南院色使的位置之争,而要去追随那个已什么都不是的青鸢呢……”
轻尘咫尺地凝着她,笑颜间不见喜怒:“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是为了我么?”
柳如疏嗤笑:“你认为呢?”
“你若要恨,就来恨我。但你若是打素素的主意——”轻尘的声音忽而一低,纤指缠过女子的青丝,目落上把玩的指尖,神色空空落落地带几分讽意,“你知道的,我若看不顺眼的人,向来是——让她,消失……”
最后一个音轻轻沉沉,渐渐散落四面。虚无缥缈。
柳如疏本是不以为意,无意间瞥过,却正好对上轻尘的眼,视线相触,她分明从那万年含笑的眼中看到了一分的——杀意。
“好,好,好……这世间的女人不管再怎样努力,都敌不过一个青鸢是吗?”她怒极反笑,“当年慕容诗同我百计千翻不过是为了博你的一顾,偏偏哪个得到的都不过是一夜风流。我本以为,我同她这般的女子都入不了你的眼,这世间恐怕再没人可以得到你的心。你若不是任何人的,我便也认了。谁料,谁料啊……你竟会爱上青鸢!”
轻尘的笑在言语间始终未变,只是唇角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低,渐渐冰至极点。
柳如疏神色间几分嘲讽:“可惜人家青鸢却根本没将你当回事,轻尘啊轻尘,你说,这算不算是一报还一报?你本可名扬天下,却偏偏要窝在这小小的笙箫谷中,你可知有多少人在外面四下打探你的消息?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青鸢死了,你也跟着一起‘死’了么?”
柳如疏句句尖锐,轻尘的眸色如水,始终安静地听着,仿若同他无关。他格外的安静,淡淡地看着柳如疏,月下的面色几分的苍白。听她话罢,他的桃眸稍稍一眯,眸间的神色淡漠安然:“你要说的,也只是这些么?”
不知是否该当说他冷清。
“我若告之天下,说你在这里,说青鸢的女儿在这里,你说,会怎样?”柳如疏笑,笑意颇冷,“你准备如何,保她吗?为青鸢保住最后一脉血脉么?素素是那个男人的孩子,你甘心帮另一个男人去守护他们的女儿么?你别忘了,青鸢始终没有在你的身边停留过一步。”
她本以为轻尘会怒,不料他只是轻轻地捏住她的下颌,气定神闲地悠然笑道:“你不会这么做的。”
柳如疏冷笑:“你怎知我不会。”
“你将素素用这种方式送回笙箫谷,不就是想看看我们会将她□成怎样么?”轻尘看着这张堪称角色的容颜,却无半分赞赏的神色,“你既然要看,又怎会这么心急呢?如果素素成为又一个青鸢,何尝不是你想看到的。你们哪一个都同青鸢无法比拟,你和慕容分明心里都清楚……”
缓缓道来,却是最残忍。
柳如疏紧紧咬了唇,分明不甘,却无法反驳半句。她自是知道自己无法同那个女人比拟,第一次见她,她就已那样高高在上。所有人都捧她如神,初时她始终只能远远地看着,同所有人一般怀着崇敬和膜拜。她见轻尘在先,起初便觉得他已是如散仙一般的人物,因而处处同慕容诗争,认为世间没有女人配得起他,只想着有朝一日能站到他的身边。然而那天,第一次见他同青鸢一齐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她感到,只有这个女子才可以在他的旁边而不黯然失色,然而,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嫉妒。
是。她永远也比不上她。
柳如疏一撇头,从轻尘的禁锢中挣脱,远远地退了几步,转身即走。走地落魄,有几分似是逃逸。她忽而回头,对着目送她离去的这个男人冷冷一笑:“我会看着几年后的素素成了如何模样,但是你也要记得,她是桩素,不是青鸢。”
轻尘静默的眸一霎间略有一沉,然只是唇间略略一紧。待目送柳如疏离去,他面上的笑才微微一落,最终是没有任何表情的神色。看着远处,视线的落点却恍若遥遥天边。
“是桩素,不是青鸢么……”他幽幽的一声叹息,立在院中,风略撂起他的衣衫,白色,素白。轻尘忆起傍晚那一刻的意乱情迷,不由也是嗤笑:“她不是青鸢,我当然知道。‘醉生梦死’,果然是厉害。”
他呆呆地选了个地方坐下,身体依旧是微微灼热的体温,和周围凉静的风作了鲜明的比拟。
“看来最近真的是折腾地有些过头了。”轻尘感到身体很不舒适,脑袋有些偏沉,不由也几分反省。其实,柳如疏并没有说错。或许随着青鸢的去,那个轻尘也已经随着她死了。他的嘴角仿若丹青描绘出的凄然一笑:“青鸢?师姐……到死,她始终只是我的师姐罢了。”
想起桩素,轻尘的神色一时淡漠。
的确,她是那个男人的女儿……
可是他是轻尘,他素来不屑同他人争。因此即使是心爱的女子,当初也只是远远地看着。别人只当他淡泊,唯他自己只是自己傲,傲到不屑争,甚至不惜因此伤到他人。
因为他是轻尘,所以他看天下的人永远是旁观者的眼光,再多人对不起他,他也只是随意一笑,仿若这种对不起,也不过是种理所当然。
也只有他是轻尘,所以那么多人看着他,那么多人说他洒脱放荡,那么多人心生爱慕。
他是轻尘,人人只道他万事不放入眼中,只当他一心只系着天下苍生。
但是,也是这样的一个轻尘,在当初青鸢死后突然仿若人间蒸发,再也不问世事。江山乱,灾祸起,都仿若同他无关。兼济天下的姿态突然离了众人的视线,多少年来的纷纷猜测,多少年来的众说纷纭,而他只是醉,独自醉,醉在笙箫谷的阴阴夏木之间,独自虚度苍生。
那个人走了,天下的所有时仿佛顿时同他无关。
也许很多人依旧相信,哪日那个轻尘还会又出现在这世间,但是,如今的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愿想。
直到那天,看到桩素。
桩素不美,也不出挑。站在一群孩子们里面,乍眼看去并不出众。但是她很淡然,是没有畏惧的淡然。几乎就一眼,他已知道自己找的人就是她。
锁不住青鸢,如今,他总能锁住一个桩素吧?轻尘浅然一笑,隐隐压下脑中泛起的昏感,有些目眩。没人知道他实则是个如此偏激的人。
如今,不论谁都没办法将桩素从他的身边带走。任何人。
桩素是他的,只是他的。但凡同青鸢有关的东西,他放过了一次,不想再放过第二次。他偏执,偏执到如今,伤地自己这样落魄。
但桩素同青鸢不同。轻尘想起桩素的那个轻抱,唇角不由微扬。的确是不同,青鸢可没有那份的温柔,如果是她,恐怕他早已被一脚揣开。桩素很温顺,那种宠辱不惊的气息,很适合当“宠物”。
“素素,你会成为又一个青鸢,一定……”轻尘没察觉到自己神色间的温存,轻轻的一声,恍若悠长的叹。
略感疲惫,他不由地闭上了眼,渐渐间,竟也睡去。
第二天被发觉居然露宿野外,轻尘自然又是被李九苦口婆心的一番念叨。无奈这回折腾地过于过分,让他本就微热的身子发上了高烧,引起伤口发炎,足足折腾了个把月。笙箫谷在李九的监督下断了一阵子的酒源,引地金若愚每每来时看向轻尘的神色竟有几分的同情。
桩素本就对轻尘不知疼惜自己的举措万分不满,这次借着铁了心的李九,也敢出了口恶气。
轻尘有人照顾,她自然无事不会去搀和,一来是怕李九,二来是每每见他,总是会想起那一日的暧昧,满面燥热。
但轻尘的态度却叫她更是心下没底。他每次见她总是会笑眯眯地招呼她过去,待她过去了,却又让她坐到一边,光看着她发呆。有时一呆一天,她若忍受不住,却是会被他一把抱去捏着脸一翻蹂躏,说什么“最近素素在南院学了后的确多了几分女人味”之类云云,往往这种时候流苏也会在,害得她好不窘迫。
但也多亏轻尘这般,那日的事也随着日子的过去,一点点地消散在平淡的日子里了。
桩素上南院同苏乔一道学习各色技艺,一面也有上燕北的北楼。沉简入银堂后的行踪本就几分飘渺无着,桩素唯有去北楼时才会见到他。就如苏乔所言,四地都有选人送往银堂,南院选的是苏乔,而沉简,竟然是以北楼的名义被送入的。
第八章 绵绵似水时(上)
桩素在一叶盟一呆,不由就是五年。这五年期间,轻尘依旧逼迫她学习唱戏,偏偏她对此道毫无兴趣,反是对填词谱曲格外天分。她每次填罢词都拿去同流苏商讨,起初流苏还能吹毛求疵,但到后来渐渐再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流苏将桩素的所有词曲都收入了一本册子,起名《素心集》,独自珍藏,始终不许桩素外泄。
轻尘见桩素的确无意于曲道,也没强求,只是常常让桩素上南院走动,让慕容诗找人传授她天下最为精妙的技艺。每到南院,总是有苏乔陪伴两人一同学习,倒也不沉闷。桩素乐得有这么一个年龄相仿的同伴,又是一道长大,感情甚好。
平日的课程苏乔甚喜偷懒,每每师傅一不留神,她便总有法子逃过他们的眼睛。若时候被发现,她娇媚的眸一旦含水涟涟,一副我见尤怜的样子,就叫人再也狠不下心来。
桩素日子过地平淡,倒也满足于她的性子,这几年间偶尔会有柳姨的来信,告诉她一切安好。第一次收到来信时她还很是诧异,但一想或许是轻尘恐她心有挂念暗中派人去了她老家,也就宽了心。
她最喜欢看的,还是燕北同慕容诗在一起时的样子。每每那时燕北这个冷漠的男人总是格外的娇憨,反倒是慕容诗举手投足间云淡风轻,只叫他一人在一边木讷听言。
桩素暗中同苏乔调侃,说燕北哪日若是娶了慕容诗,定是惧内的主。此话本是两人的闺中之言,谁知竟然叫慕容霜飞撞见。慕容霜飞借机笑眯眯的要挟,结果被苏乔一阵拳打脚踢,勒令他最好不要口不择言,不然叫南院各姐姐们再也不理睬他。慕容霜飞闻言,一面躲过苏乔的花拳绣腿,大呼一声“好男不跟女斗”,就摇着扇子自诩风流地走了。惹得苏乔和桩素两人在背后暗暗作呕。
桩素偶有上北楼,这时才会遇到沉简。
五年间她感到沉简一日日地愈发沉默,或许是在银堂的历练,那身气度同燕北越发的相似。桩素暗地里也曾有人听起别人提他,说他在银堂极是得到器重,凡是他出手处理的事没有一件未完成,而因为他鲜少同其他人往来,隐约间已有了个绰号叫——“寒面客”。
桩素每每听人提及沉简的事迹时都不免几分自豪,然而若是有艰巨任务,她又总是不免替他担惊受怕。一方面希望沉简拥有自己的事业,一方面又不喜欢他如此涉险,她也自知很是矛盾。
然而沉简依旧待她好。每每远处任务归来,总是会带回许多稀奇的小玩意,桩素将这些东西都收入了一个盒子中小心翼翼地藏好,收在柜子里。因为桩素常去南院,起初沉简也会上那找她,但渐渐的,每次他来总会引得南院的姑娘们纷纷瞩目,他眉心陡然蹙,当群聚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时,他便忽而再也不在南院出现了。
桩素为此不免调侃慕容霜飞,说:“你看看你,平日里不是自诩风流,为何姑娘们的注意力反倒总被人家沉简吸引?”
慕容霜飞闻言依旧气定神闲:“审美疲劳你可懂?更何况,我的追随者并不比他少。”
慕容霜飞这一说,并非没有根据。慕容霜飞同沉简各有各的气度,在一叶盟的年轻一系里都是青年才俊,南院的姑娘们偷偷分了两派,各自瞩目自己心目中的最佳良人人选。
近几日天寒,已是入冬,风一呼啸尽是冷气。
桩素穿戴好披肩,将身体藏进臃肿的棉衫内,推开门时仍是不由一哆嗦。苏乔坐在房内的暖炉旁,啧啧称奇:“女人果然是盲目的,为了见你的沉简,这样的日子竟然还往北楼那没有生气的地方跑。”
桩素被她这么一念,详装瞪她:“你又胡乱念叨什么,今日是同燕叔有约,同沉简没有关系。”
“是么?”苏乔眉心一扬,顿时笑地不怀好意,她纤长的指轻轻一挑,指过桩素手上的篮子,调侃道,“那这又是什么?”
“呸,你个臭丫头。”桩素面上微红,也不知是被冷风吹的还是给羞的,她一转身不理苏乔,走出门去,“我才不像你这小妮子这样惧冷,大冬天的死活不出半步门。这些糕点是看没人吃顺便带过去的,你若喜欢,给你留着就是。”
“哎,别啊,你明知道我食量小,又浪费粮食的话恐怕会被姑娘给抽死。”苏乔顿时一脸讨好,媚然地向她微微招手,“你不是要去北楼么,还不快去?”
桩素哭笑不得,紧了紧衣襟便投入了寒风里。
自从再次见过沉简,苏乔知两人干系,便开始对桩素戏称沉简是“她的”。而沉简来南院每每都是寻桩素,这让一些女人看在眼中,留言也几分风生水起。本这留言并没什么,无奈不知为何竟然被轻尘听到,他干脆一有空就上南院来陪着桩素学琴授画,倒置一干女子又将注意力悉数落在了他的身上。
虽然说明轻尘是她父亲之后,落在桩素身上的怨恨稍稍有减,但因轻尘初始太过随意,导致有些人始终不信。只不过慕容诗每在轻尘来时会尾随左右,但凡有人窃窃私语,被她冷若冰霜的视线一扫,皆会顿时寂静。
桩素学艺时,最常有的场面就是——左边一个日渐娇媚的苏乔,右边一个故作风流的慕容霜飞,身后坐一个风华绝代的轻尘,轻尘的旁边伴一个倾国倾城的慕容诗,有时,还会多一个沉默寡言的燕北,而远远的,定能发现很多故作无意路过的路人甲乙丙,但没有一个不是偷偷朝这边偷来视线……
桩素只直觉,几年来或许觉察不出她真地有何精进,只因有了轻尘,唯独脸皮绝对是厚了不少。
她想起种种不由感慨,寒风间将衣襟一紧,一路匆匆的小跑到了北楼。
北楼的外围是座茶楼。遥遥看去,只见“临风茶座”四个字赫然醒目,如今已是深冬,却依旧客似云来,远远便可闻见隐约的茶香。这茶味很淡,却是数里不绝,周围的行人路过,也不由会往里面望上几眼。
临风茶座落在镇中心,属最繁华的地带。因茶座内价格高则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