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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青城,你为什么要把那些竹子给砍了!”她把茬找到了凤大当家头上。
凤青城依旧是包容万物般的浅笑,“它们碍你的眼不是么?”
“你少拿我当口,定然是你早想砍了它们,不关我的事!”
“是,我早想砍了。”他道。“和你无关。”
“……”她又气又恨,跺跺脚,走了。
之后,她又接连在府内“作威作福”“颐指气使”“恣意逞凶”,今日拆牌楼,明日挖大坑,有一回还把自己一只耳环丢进水里要全府的下人下去打捞。但在凤大当家默许之下,她所有自以为重了又重的重拳皆似撞在了棉花上,毫无响动,而凤青楼每一回都会摸摸她的头,揉揉她的发,像在对待一只小狗。
“吉祥,你怎么会这么可爱呢。”
于是,她把自己气得跺脚,问得内伤,不得不暂时放弃那些累人亦累己的折腾。
“夫人,您总算回来了,您再不回来,咱们府里就要大乱了。”
“怎么个乱法?”
“不就是二爷嘛,他为了讨好一个姑娘,任她把府里弄得鸡飞狗跳。那姑娘要是一个绝代美人也就算了,可那姑娘大街上随便就能抓来一把,而且她一只手还……”
“小娥,我几时惯出了你这个爱在背后椒人舌根的毛病?”
“……奴婢知错!”
“站起来罢,跟我说说那位姑娘的来历,记住,我想听事实,不是故事。”
“是。”
仰卧花丛中的吉祥蓦地翻身坐起。
这处院落,是她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因看着处境稍偏,环境清幽,且不似有人居住,适合她想东想西,就径自把这当成了知己养精蓄锐的宝地,今日竟然有人住了进来,且听这口气,应该是……
“夫人,奴婢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原来是二爷请来为少爷治病的高人?”
“高人又不是她,而且……”
“去沏一壶大红袍过来。”
“是。”丫鬟不情不愿地退下。
吉祥暗喜,找人应该就是凤青城最敬重的嫂夫人了罢?老天爷送机会来了!
她蓦地蹿出,一眼瞅准了亭中石案上的笔墨纸砚,二话不多说,做了她这辈子最恶劣的一样事,拿起墨汁倒在那位被她惊诧住的女人衣裙之上。
“这府里不能有两个女主人,有我机箱便没有你,还不快滚!”
凤府入夜,大厅灯如白昼。
大厅正座上,坐着端庄娴静的前大当家夫人宇文氏,她面前,乃现任大当家凤青楼。此刻,他双膝着地,向长嫂叩首,每一叩,额头皆与地相撞,“砰”声不绝于耳,令得厅内每个下人皆噤若寒蝉。
“行了,清澄,够了够了,你要磕到几时?快起来罢。”
“长嫂如母,吉祥她一时顽皮惊了嫂嫂,小弟理应赔罪。”
叔嫂间不好拉拉扯扯,宇文氏一径出声阻拦,却拦不住。这位守礼至诚的小叔着实让人无奈又心疼。
“你当真很喜欢那位姑娘罢,喜欢到硬逼她给我陪礼委屈了她,便采用这个法子?”
“嫂嫂见谅,青城赔罪。”
“可那位姑娘显然很想离开你。”眼睛干净,貌相善良,一眼即知是个憨厚人儿,偏做那等事装凶扮狠,也难为人家了。
“青城替她向嫂嫂陪罪。”
“你……唉,你们有谁快把二位爷拉起来啊,没见二爷的额头都要出血了么?”
吉祥在凤府下人不以为然的目光内,猫在大厅门口向内探头探脑,但讨厌极了她所看到的一切。
为什么?他为什么不来叱骂她?为什么宁愿自己磕头赔罪,也不逼她?他当真有那么喜欢她么?吉祥有哪里值得他这么喜欢?连她自己都没有这样喜欢自己的啊……
“不用你,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承担!”她跑进厅里,对着宇文氏就是几个响头,又转脸对身边男人道。“就算做再多的事,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要再浪费时间!”
她来匆匆去匆匆,跃起身要走,手腕被人扯住。她低头,落进凤青城润泽如琥珀的眸光内。
“真的这么不喜欢我?没有一点可能么?”他问。
“……我早说过的。”
“只要有一分就好……一分也没有么?”
“我……”那双眸,竟像有人吸进去的力量,吉祥急不迭把眼睛调开,甩开手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能有什么办法?”
“可是……”
男人垂了垂眸。“你方才已经和我并肩叩首,又拜了长嫂,按凤州城的礼节,我们算是夫妻了。”
吉祥如意(十)
啊啊啊啊啊啊——
吉祥站在避暑阁房顶,对着万里长空,发出这般惊天动地之声,一时间,闻者惊心,听者惊魂,人人掩耳避之大吉。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看起来软软没棱角,温温好脾气,实则是道道地地、确确实实的大灰狼一只,明明每件事看似自己要占上风,到最后为何都让他给讨了便宜?
“二夫人,你站在房顶喊了那大半天,肯定又累又渴了。奴婢煮了冰糖燕窝,您下来润润嗓子罢。”
“我不……你喊我什么?”吉祥大吼。
丫鬟音甜笑美,“禀二夫人,奴婢喊您二夫人。”
“谁是你们的二夫人?”她跃下,凶巴巴逼近丫鬟。
丫鬟一边退,一边仍是音甜笑美,“二夫人当然就是二夫人您呐。”
“鬼才是你们的二夫人!”
丫鬟退退退,依旧是音甜笑美,“您再先生气,也不能骂自己嘛。”
“谁骂自己了?”
“您明明是咱们的二夫人,偏要说是’鬼‘,那您岂不是把自己骂成鬼了么?”
“……”吉祥暴怒。“我不是你们的二夫人!”
“二夫人消消火,您如果是因为那日在厅堂里那样简易就与二爷成就了夫妻之礼生气的话,您放心,二爷一定会以大红花轿娶您进门的。”
“……吉祥又想仰天长吼,但她不想再召来这么一个,遂选择眼不见为净,扭头就走。”
老天爷,你给不给人活路了?
“二夫人,知府夫人请您明日过府看戏,把戏单拿来了,请您圈几个您喜欢的曲目。”
“二夫人,韩总兵的千金邀你明日共游凤园。”
“二夫人,王员外的三夫人送来了几株茶花。”
“二夫人……”
一日下来,吉祥从东躲到西,从南避到北,凤府的下人总是无处不在,总能相随左右。
这宅子里的人都怎么了?她要疯了,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疯!
“小北哥,你帮帮我!”
“好。”赵北歌应得爽快,起身去找凤青城。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语重心长地道。“吉祥,你保重。”
什么意思?她瞪着小北哥。
但对方毫无为她指点迷津的意思,“我去帮乔四叔挑选药材。”
“……小南哥,帮帮我!”
“吉祥。”南朝望着她时,暖如春风。“小南哥认为,如果早晚都要成为了一只被煮熟的鸭子,还是早点认命比较好。以你之见呢?”
何解?她茫然眨眼。
“小东哥、小西哥……”
“我们很忙,真的很忙,不要打扰……”
……为什么连娘家的人陡成了这幅德性?她还能指望谁……等等,等等,娘、家、人?她怎么会特意联想到这“娘家人”?娘家人的另一面,就是婆家人,她她她……
啊啊啊……吉祥抱头,把自己反关在寝室内,满床翻滚着,闷声大叫。
都怪那个凤青城,把她好好一个如花少女逼得要成狂做魔!他以为用这样的招式便能让她乖乖就范顺服?未免太小看了吉祥。也不想想,她吉祥好歹是圣先生的行意门生(“得意”二字,纯属自我认定),岂会让尔等太得意?
哼哼,凤青城,我一定会让你后悔惹上吉祥女侠!吉祥冷笑,颓丧尽扫,一脸的斗志昂扬。
“凤青城,你听着,我知道我貌不惊人,平凡普通,但是你说要喜欢我……”
“不是要。”凤青城道。
“什么?”
“是已经喜欢上了。”
“……听我把话说完,可否?”吉祥笑容可掬。
凤青城微哂,“好,请。”
“不管我如何平凡无奇,是你喜欢上我,不是我喜欢上你,你用了恁多法子,无非是为了让我喜欢上你。那么,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从今日起,我不会再排斥你的接近,让自己试着去接受你喜欢你。但如果在一个月内你还是不能让我喜欢上你的话,就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如何?”
男人润泽生光的闪了闪,微蹙眉心,作思忖状。
“如何?”吉祥犹问。
“……好。”男人答。
对这个姑娘什么时候不想放手的呢?
见到了她为了和一只鱼计较跳进池里时,那时便想,有这样一个人相伴,生活必定每日皆有惊喜。
什么时候又投入到不能放手的呢?
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流泪时罢。尽管明知那泪有可能是为某个混蛋男人所流,心弦仍然在那一瞬间怦然鸣动。然后,不知不觉陷落,愈来愈沉……
“听好了,一个月为期,一个月后如果我还是不喜欢你,你必须让我安安静静的离开。”
“而你,在这一个月内,我想见你的时候,便随时能见。”
“……怎么可能?”吉祥怀疑他只是枉披了一件书生袍,怎会如此屈解别人的话意?“难道你不吃不睡的么?怎么可能你想见的时候就能见。”
“如果条款不公平,在下不想应下这一月之约。”
“你……”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见的时候便能见,这样才能让你有机会了解在下,进而喜欢在下。”
“你想得美!万一你在就寝的时候,想……”
凤青城浅声问:“想怎样?”
“想非礼本姑娘,难道本姑娘也要顺从么?”吉祥一心追求豪放,方作此大胆言辞,但话喊了出来,面红耳又赤,尴尬到极致。
“原来,吉祥姑娘想到那里去了么?”凤青城一脸无辜。“在下所指得‘随时’,当然是指青天白日时候,在下对吉祥名节的在乎,绝不亚于吉祥。”
嗤。吉祥撇嘴,这人常讲这类话,不怕牙酸的么?
“不过……”他面带沉吟。
吉祥以为这人又要反悔,急问:“不过如何?”
“如果吉祥姑娘想的话,在下是很乐于配合的。”
“……啊?”想什么?配合什么?吉祥圆圆的大眼眨着,良久——
“凤青城,你这个外表斯文内心淫荡的斯文败类!”
吉祥如意(十一)
吉祥的一月之说,可谓诚意寥寥。
这一个月,她的确不再回避与凤青城照面接触,可以任他带到各处招摇过市,但她心里等的,就是那这月的结束,然后告诉他“我还是没办法喜欢上你,请放我走”。
以这样的心情,对任何事自然无法投入,任何事都得过且过兴趣缺缺。转眼2,二十日已过去,自由在望,吉祥心情也渐渐开朗明亮起来。
“还不回去么?”今天一整天随他东跑西颠,巡视各处生意,连码头、库房都走遍了,这会儿太阳已打到西方,他却仍是兴致盎然的模样,吉祥不得不问。
“不回去。”
“还不回去?!”吉祥甩了甩一双酸疼小腿,明着不想示弱,暗里叫苦不迭。
凤青城向侯在库房门前的随从抬手,随从牵了马过来,将缰绳捧上。“大当家,小的还是在后面跟着罢。”
“说好了不准就是不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凤青城挥退了随从翻身上马,向少女伸出手去。“走罢。”
吉祥微愕,左顾右盼,“马车呢?为什么不坐马车回府?”
“车夫阿桂新近得了贵子,归心似箭,我准他早点回去看儿子。”
“您圣明,您伟大,您体恤下人!既然如此,这里有你我两个人,为什么不留下两匹马?”
“我不想。”
“……”
“上来罢”
吉祥硬杵不动。
凤青城挑眉,哂道:“难道你想走路回去?此地距凤府足足有五里路程。”
“……你成心的!”
“我不否认。”
“……”坦白道让人无力!
“来罢,我们还有一个月的约定内,比不想让我说你出尔反尔、言而无信……”
“上就上,怕你不成?”吉祥女侠生平一大优点:禁不起激将法,尽管迅速就会悔不当初。这不,刚刚上了马海未坐定,她就想跃到地上,被身后男人束腰的臂按住。
“坐稳了,惊了马还了得!”
“你的手拿开!”
“好。”
男人应得太爽快,她尚在疑惑,瞅他双手握缰倏然明白,不管他的手放在哪里,自己都是坐在了人家怀内,在上马那一刻便处于劣势了。“我要下……”
突然,他喝马前行。
“你卑鄙!”她娇叱,却不得不乖乖坐稳。
“这是要去哪里?”本来打算沉默一路,但睇着行进的方向不似是城中,反向城外愈行愈远,再度不得不问。
“到了便知。”
等于没说!吉祥气结。
凤青城俯偷觑了眼怀内少女的气鼓双颊,不由莞尔,以缰击马,催快脚程。
兹此,一路无语。
“到了。”
这话响起时,吉祥已然昏昏欲睡。那两个字仿佛贴在耳边渡入,带到诱拐意味十足的温存亲昵,使得她纵不愿醒来,还是张开了眼。
“……哇!”吉祥惊叹。入目而来的,为她平生所见的第一奇景。
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日落西山可以如此宏美壮观,迟暮之时也能这般惊心动魄。那轮夕阳将近胖的云层尽染成火红之色,映出霞光万道,喷薄而热烈。而夕阳本身亦是巨大儿奇丽,纵算正在沉降之中,仍有着睥睨一切的傲矜和从容。
他放开了缰绳,任马在山坡间信步徜徉。“这个地方,不管日出还是日落,景致都好,起哦却更喜欢在日落时来此。”
“为何?”吉祥一边贪看日落美景,一边问。
“很难说,也许日落更能让人明白光阴易逝,虚度可耻,遇到喜欢的人,便要奋力争取。”
这个人有没有正经时候?吉祥低嗤。“有话云英雄怕迟暮。若英雄陨落之时能有落日这般的雄浑气魄,更不枉英雄一场,就像圣先生。”
“圣先生?”虽然已从赵北歌等人嘴里认识了那位世外高人,但他更愿意听她说起。
“是我的先生。圣先生救了我,也教我许多,他就像无边无际的大海般浩瀚。”
“多谢圣先生。”
“……你谢圣先生做什么?”
“谢谢他救了你。”他低低声道。
吉祥这时方更深切意识到了两人此下的姿态有多近切,他每一说话,字字都有热息拂上耳尖,熏热了她的颊。“凤青城……”
她本想请他离得远些,却被突如其来的黑暗打断,夕阳全数隐没。
“……我们该走了罢?”她问。
“对,‘我们该走了。’他说。”
但他们跨下的马,仍停在原地。
“……为什么还不走?”她又问。
“是它不像走,不是‘我们’不想走。”
她颦了颦眉,总感觉他意有所指,待眼睛调适过来,侧首想从他表情上看个究竟,却落进了一张由两道眸线密密织起的柔网内。
他的专注凝视中,没有任何侵略的热力,惟见满满的温柔,仿佛,他可以以这样的目光看她一生一世,天长地久。
是夜在蛊惑?还是心有所动?吉祥陷进了那片柔网内,呆呆不动。
“吉祥……”他俯首轻唤,唇软软擦过她的。“接受我,没有那么害怕,凤家也许不能给你提供最富贵的生活,却可以成为一个最温暖的家。”
“最温暖的……家?”家么?她也可以拥有家么?
“我不是天下最出色的男人,却能成为最忠诚的丈夫。”
“最忠诚的丈夫?”
她明白,她知道,这个男人正在诱惑她,以她最渴望的来诱惑她,可是,当周围空无一物,天地只剩两人,当他那样凝视着她,她拿不出她的盔甲,取不出她的硬刺。
“吉祥,做我的妻子罢。”他再度倾近,擦着她的唇角,轻语。
“有最温暖的家和最忠诚的丈夫?”
“对。”
“……好罢。”
“吉祥!”男人激呼,倏然把她紧拥,唇随即覆下。
吉祥微栗,闭眸承接。
她的顺从,激励了男人的索取,温柔如水渐成情焰如火……
那匹马徐徐掀起足蹄,老马识途地将背上两人带到了山间的一处木屋之前停下,并扬颈低鸣,提醒正在着急背上作鸳鸯交颈的两人,请易地再续。
凤青城抱着吉祥跳落地上,以足踢开,木门,寻上其内竹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