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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结束以后当天,陆璐到我家玩,我上厕所的功夫来了个电话,我喊:“陆璐你接一下!”
“喂?请问找哪位?”我在卫生间里只听见陆璐说这么一句话,后边的就听不见了。我以为是陆璐她妈打来找她的,要不然不能就那么聊起来了吧?
等我从卫生间出来,看见陆璐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脸还红扑扑的。“怎么了你?又是哪个追求者找你啊?”
陆璐抬起她仍旧红扑扑的美丽脸蛋儿望着我,之后温柔地问:“你们班有个叫程开的?是你初中同学还是现在的同学?”
“都是啊,咋了?你也认识他?”
陆璐笑,“刚才他打电话找你,说想问问你考试考得怎么样儿。哎,你有他照片儿么?长啥样儿啊?”
我迷惑地坐在陆璐旁边,“你干嘛呀?怎么忽然对程开有兴趣了?以前你认识他啊?”
陆璐更加妩媚地笑。“妩媚”这个词是我现在才想到的,当时只觉得陆璐笑得很让人心动,是个男生就没跑儿。“他说话声儿真好听。”
十年过去了,到现在我也一直在问自己,当初把程开介绍给陆璐认识是对还是错?陆璐听到程开声音的那一天,我就应该看出女孩子心底萌动的情愫了。可当时我才十五岁,陆璐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同桌的你
豆子真够意思,他居然为了我没有在陈冰冰面前暴露他和程开的兄弟关系,还经常给我这样那样的情报。
我本性爱说爱笑,生活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人物,本来我的生活可以很简单的:程开、豆子、陆璐。如果那样的话,我也就不用费劲写什么回忆录了,因为这么几个人就是再折腾也折腾不出一本书的故事来。我的生活里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人。
因为我们学校出名,所以有很多高高在上的领导把他们的下一代送来读书,我们班上就有一位这样的千金小姐,姓陈名冰冰。这位陈小姐于军训结束的时候姗姗来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看上了程开,并且展开了激烈地追求。我当时真怀疑她是来读书还是来找男朋友的。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我们学校组织去参观市博物馆,我和陆璐走在一起,程开和江南走在我们前边,博物馆里人本来就少,那次参观还是采取自愿制度,所以就更没什么人了。在一个什么展厅里,只有我们四个人加上陈冰冰,陈冰冰弯着腰,趴在一面玻璃橱窗前看一只汉代的碗和碗里金色的装饰珠子,并且在程开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用她甜甜的声音天真地叫:“这个蚕豆为什么是金色的呢?”
程开侧了一下头,我猜他一定在反光的玻璃里看见了陈冰冰精雕细琢的脸。江南面无表情地从陈冰冰身边走过,程开向上挑了挑嘴角,“蚕豆?呵呵。”他微微笑着,笑里的温柔让我心里一阵紧张。
说到这里还得顺便带一句,我们班当时是一排一排换座位的,而不是通常的两排两排,所以每个人有两个同桌,我也有两个同桌,一个是前边说起过的江南,另外一个就是程开。我和程开是同桌跟缘分毫无关系,我们成为同桌是因为开学以来采取自愿就座制度,而当时的班上,我只认识程开一个人,程开也只认识我一个人。故此我俩成了同桌,在我和程开看来,这件事就像月亮是圆的桌子是四条腿的那么天经地义。
从博物馆回来第二天的外语课上,程开收到了从教室前半部分的某一个座位传过来的一张纸条——我和程开个子都高,所以坐在倒数第二排。我瞟了一眼字条上的字,非常清秀非常工整,密密麻麻写满了那张不大的纸,让我想起了前段时间被烧掉的我的课桌。
程开看完了字条,重新拿起了外语书和圆珠笔,把字条递给了我。我拿过字条看,“程开,可能你对我的印象并不深,这也没什么,我是个不引人注目的女孩。开学这么久了,还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话,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不太容易接近的人。昨天在博物馆见到了你的笑,才明白原来你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么冷漠。那么,你愿意跟我做个朋友么?”落款非常深情款款也非常俏皮——小蚕豆。
陈冰冰也真够厉害的,她会不引人注目?我觉得她比陆璐差不到哪里去。只不过她脸上修饰的痕迹太重,穿着也不像一个高中生,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可是我得承认,她的字迹很吸引人,就好像她甜美的嗓音和天真的样子一样容易俘虏男孩。最令我佩服的就是她那个落款——小蚕豆,太浪漫了。我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只有十六岁,心机好深啊。不过我再傻也能看出来那天她是故意的,挺大的人会认为博物馆里头的汉代展品是蚕豆?也就程开这种没见过可爱女孩的人才真的相信她天真烂漫。
我把那张纸条放到桌子上,拿起笔写:“不给人家回信?”我是故意的,因为我知道陈冰冰的字迹再清秀也算不得漂亮,比不上我练了多年的书法。我赌气跟她比试,尽管我没她漂亮没她可爱,期中考试的成绩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可至少我的字比她的好看。
程开把纸条翻过来,也写:“她什么意思?”
“她喜欢你吧?”
看见我这句话,程开侧头看了我一眼,之后在纸上写下三个字:“不可能。”想了想,他又接着写:“别胡说。”
豆子用他无所不在的情报系统探测到了一些小道消息,并且写信来告诉了我。豆子说,陈冰冰的父亲是省委里的谁谁,家里谱儿大得要命。她之所以看上程开是因为运动会上程开的出色表现。
运动会?哦,想起来了,运动会的时候程开一个人报了两项长跑:三千米和五千米。程开从打初一开始跟着他爸每天跑五千米,训练有素,学校这点比赛根本不在话下。第一天跑三千米,程开用一个标准速度跑完了全程,到了终点的时候,落了第二名一圈。第二天跑五千米,程开仍然用着一个速度跑完,到了终点,落下第二名两圈半。
这种情况下,像程开这种长相斯文并且高高大大的男生是不可能不被女生们注意的。那时候,只要是稍微有点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全部都知道高一·三班有个长跑健将名叫程开,长得还挺帅。
要是因为这个,陈冰冰看上程开就一点也不奇怪了。他在运动会上有着这么出色的表现,成绩又好,陈冰冰喜欢他是理所应当的了。
这时候我又想,为什么陆璐没发现程开这个人才呢?她居然连程开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难不成她没参加运动会么?后来陆璐告诉我,她才不在乎这种哗众取宠的外在表现呢,她在乎的是内涵。
豆子说他见过陈冰冰。豆子他爸也是省委的,和陈冰冰他爸是名分上的好朋友。豆子说他觉得陈冰冰挺好的,漂亮又会撒娇,除了娇生惯养之外没看出来啥别的缺点。我威胁豆子说如果他敢建议程开交下这个女朋友我就跟他没完。豆子还是在乎我这个朋友的,所以他真的没敢。
陈冰冰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一直在不停地给程开传纸条,只是后来的纸越变越大,纸的质量也越变越好,写的话也越来越多,落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小蚕豆”变成了“你的小蚕豆”。
程开不是无动于衷的,他一开始接到陈冰冰的字条看完扭头就给我,后来就不给了,自己收起来,有时候看着看着他还会笑,很温柔的那种笑,就像那天在博物馆里头的笑一样。
新年之前的一天,程开给陈冰冰回信了——我不能再管那些玩意儿叫纸条了,那比我写过的最长的信还长。信是写在一张简单的卡片上的,短短一句话:“很高兴有你这个朋友。”程开是给我看了的,所以我知道那封信什么也不能说明。只是后来豆子来信说程开在那张卡片里夹了一张纸,纸上写了很多话,都是我不知道的。
豆子真够意思,他居然为了我没有在陈冰冰面前暴露他和程开的兄弟关系,还经常给我这样那样的情报。
上高中第一次新年晚会在极度无聊的气氛中渡过,我甚至无聊到数自己吃了多少颗瓜子。可程开那天似乎挺高兴的,陈冰冰一直在笑,笑得几乎全班的男生都在望着她美丽的脸发呆。问题在于,陈冰冰是坐在程开旁边的。而更大的问题在于,陈冰冰笑是因为程开的缘故。
“你听过那个故事么?有两个精神病患者一起去郊外爬树,一个吊在树上,荡了几下之后跳到地上,还在地上滚来滚去,滚了一会儿,他抬头问他的朋友说:‘你怎么还不下来啊?’他的朋友在树上对他说:‘我不能下来,我还没有熟。’”程开说。陈冰冰笑,笑声银铃一样悦耳。
“还有一个故事。有一个老妇人,晚年的时候得了精神病,每天穿着一身黑衣服打着一把黑伞站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不动也不说话。有一个医生决定治好她,但又怕吓着她,于是也打了一把伞站在她身边,也不动不说话。这么站了一个星期,老太太终于说话了。你猜她说什么?”程开望着陈冰冰。
“说什么?说什么了?”陈冰冰拽着程开的袖子,快乐地哀求。
“她说:‘请问,你也是香菇么?’”
陈冰冰笑得更厉害了,手捂着肚子,白净的脸蛋上春意盎然。
我认识程开三年多了,他从来没给我讲过什么笑话。到了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他这么有幽默细胞。全班同学都看见程开逗陈冰冰笑了,全班同学都看见他俩的开心了,所以我也看见了。
人家都说女孩子心事一多就容易走神儿,一走神儿就容易不好好学习,一不好好学习就前途无光了。这种说法真的比较正确。因为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我考得比期中考试还要惨。家长会之前,我大义凛然地用“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英勇气概把我全班倒数第五的成绩单拿给了我爸。
我爸说他从来没觉得参加家长会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儿。也是的,难为我爸了,在那以前我爸都是雄赳赳地去参加我学校里的家长会的,因为那以前我样样优秀,我爸特为我自豪。现在不成了,我变成差生了,都倒数第五了,化学还不及格,一百五满分我只考了六十五分,你说我爸能不生气么?
可我爸后来还是去参加我的家长会了,会上碰到了程开他爸,拿着程开第三名的成绩羡慕了一阵子便被我们班主任找去谈话了。
我的化学科代表早在期中考试以后就被撤换了,所以现在化学考那么低的分数我不觉得像期中考试时候那么丢人。可我爸觉得这件事不能这么办,我的化学分数实在是太低了。
被老师找去谈话之后,我爸决定给我请一个家庭教师,专门教导我该如何爱上没有帅哥老师任课的化学课。我强烈抗议,坚决反对找家庭教师。因为在我看来,只有差学生才要请家教,而我不能算差生,好歹我也是省会城市最好高中的学生,这个人我丢不起。可我的抗议是无效的,我爸到底找来了一个大学生教我化学,说是我们学校前年的毕业生,现在念的是上海交大化工系。
寒假第二天我就被关在房间里不准出门,等着那个不伦不类的老师来我家骗我爸付给他的一小时十五块钱的工资。
别看我小,琼瑶的小说可全看过,我就喜欢帅哥,尤其是学习好风度翩翩的帅哥。江南应该算帅,学习也够好,可是那时候他连话都不怎么跟我说,我没办法注意他。程开是帅,可并不算英俊,只能算端正,现在还有那么多人抢他,我可不乐意趟这个混水了。
综合这所有的念头,当我们家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看见我的大学生老师,我才有点发愣——来的人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羽绒夹克,黑色西裤黑色皮鞋,肩膀上背一个简单的书包,秀眉秀眼好不英俊。“你好,你就是张小树吧?我叫徐志,是你爸爸同事的儿子,张叔叔叫我来教你化学的。”
我拿了一双拖鞋给徐志,请他进屋,并且懂事地给他倒了一杯水,“你是前年毕业的?那你是74年生的?”
徐志放下书包脱下外套,“我是75年的,应该比你大三岁。”
“你也早上一年学呀?我也是,我比你小四岁。”我说。
徐志从十点钟开始给我上课,历时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以后,我合上书本,在心里宣布:我的化学从此又要翻身做主人扬眉吐气了。
双手的温柔
豆子和程开的友情就这样被我分裂了。豆子不喜欢陈冰冰的原因在于她的娇生惯养,比起我跟着我妈练就的一手烧菜的功夫,豆子自然更偏向我——尽管豆子也不赞成他的好兄弟程开找一个像我眼睛这么小的女生当女朋友。
徐志隔一天来给我上一次课,每次两个小时,当我爸把两百块钱交到他手里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化学水平已经不次于初中时候帅哥老师那个得意门生张小树了。可我不愿意承认我的化学被徐志教好了,我怀着私心糟蹋我爸的血汗钱——我想多留徐志一些时候,可能就是因为他长得帅。
徐志给我上第二节课之前,程开打电话来问我寒假准备干什么,我说我准备闭门思过,一定要在下学期一雪前耻。程开又问我怎么雪耻,我说我正师从一位上海交大的帅哥刻苦攻读化学,程开特别柔和地笑了一下,说:“你别开玩笑了。”这时候我心里真的揪了一下,陆璐说得真对,程开的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得像要把人融化似的。哎,奇怪了,我认识程开这么久了,为什么从来没发现这一点呢?
我正想着,门铃响了。“不跟你说了,我的帅哥老师来了,我得上课去了,拜拜!”没等程开说话我就挂了电话,奔向门口给徐志开门。
徐志在两小时之外的非收费时间也会跟我聊天,他会跟我说起大学里的一些事情和从前上高中时候的事,让我在那一段时间对上海交大心有戚戚焉。在上了几节课之后,徐志说:“我觉着你的基础挺好的,现在差不多已经把落下的课都补上了,你挺聪明。”徐志在外上学一年多,说话的口音已经不再是我们这里的方言,而是比较标准的普通话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身边的人讲普通话,觉得新鲜又好听。
“聪明什么呀,一百五满分我能考六十五,你就知道我有多差了。”对于徐志夸我聪明我还是很开心的,哪个女孩子都有虚荣心,既然我不漂亮,但聪明也是可以的嘛。“哎,你说我要考交大,得在年级里排多少名?”
徐志愣了一下,之后万分爽朗地笑了,“你先别想这些了,时间还长着呢,但首先你要考进年级前一百名,这才能保证你百分之百地考进重点大学。”说完他望着我,“没事儿,你肯定行的,你这么聪明,别太在意这次考试成绩。”
我聪明么?我也不知道聪明是什么概念。不过后来的某一天我和程开一起参加了一个什么智商测验,程开的智商是142,我的是134。事实证明,我还是没有程开聪明。
寒假的时候陆璐来找我,要去了程开的电话号码,陆璐毫不掩饰地跟我宣布说她喜欢上了程开的声音,她说她一听见程开的声音就觉得浑身都不能动了,很陶醉。“没准儿以后也喜欢上他这个人了呢!”陆璐说。当时我心想,追求陆璐的那一沓男生要是听说这个消息,非得把程开拆了不可。
二月十四号早晨陆璐打电话给我,问我今天有什么安排,我说:“上课啊!”
“今天你的帅哥老师还来给你上课?今天可是二月十四号啊。”
我一头雾水,“二月十四号怎么了?”
“情人节啊!”
这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原来盛传已久的情人节就是今天啊,多亏打电话来的是陆璐,如果是豆子,肯定要被他嘲笑我土了。不过当时我心里还是偷偷高兴了一下,因为徐志今天没有安排证明他没有女朋友。
十点钟,徐志来了,穿着他雪白的羽绒夹克。其实你别看三十岁的男人和二十六岁的女人之间没有任何隔阂,可十九岁的男孩和十五岁的女孩之间肯定有代沟一类的东西存在。十五岁的女孩会觉得十九岁的男孩是个什么都懂的大人,而十九岁的男孩会觉得十五岁的女孩是个太小的小姑娘。人最初的成熟就是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徐志已经走过去了,我还没有。所以,徐志把我当很小很小的孩子看待,我并不奇怪。
这天上课过后,徐志说:“我觉得我以后不用来了,你已经把我会的都学去了。”他望着我笑,那笑非常非常的纯净。那种纯净……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好像是在电话里听到程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