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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传-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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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这个处处皆景的美丽城市,曾经令多少人向往,又令多少人倾倒啊!尤其是她那四季如春,花团锦簇的郊区,更是令人喜爱,依恋。冰心自己说过:“回溯生平郊外的住宅,无论是长居短居,恐怕是默庐最惬心意。”①不但是冰心在美国留学时去过的伍岛,白岭,无法与默庐相比,即使是冰心童年时代生活的地方——烟台,比起呈贡来,也显得山过于高,水过于深,不如呈贡的风采来得诱人:“论山之青翠,湖之涟漪,风物之醇永亲切,没有一处赶得上默庐。我已经说过,这里整个是一首华姿华斯的诗!”②

住在这诗一样的呈贡的冰心,她的热爱大自然的天性,得到了满足。这里是大后方,生活也过得“妥帖,快乐,安稳”③,丈夫、孩子们都在身边,按说她可以乐而忘忧,乐而忘返,心满意足地在这里过日子了。

但是,处身在美丽的大自然怀抱之中,又过着快乐的生活的冰心,却又无时无刻地不在苦恋着已遭沦陷之苦的北京,虽然她这里的环境,“实在比我北平西郊的住处,还静,还美。”④

为什么这样苦恋着北京呢?因为:“我的一生,至今日止在北平居住的时光,占了一生之半,从十一二岁,到三十几岁,这二十年是生平最关键,最难忘的发育、模塑的年光,印象最深,情感最浓,关系最切。一提到北平,后面立刻涌现了一副一副的面庞,一幅一幅的图画:我死去的母亲,健在的父亲,弟,侄,师,友,车夫,用人,报童,店伙……剪子巷的庭院,佟府堂前的玫瑰,天安门的华表,‘五四’的游行,‘九一八’黄昏时的卖报声,‘国难至矣’的大标题”⑤,——这一切,都十分牵动冰心的感情,使她不能忘怀。除去这些令她苦恋的人物与经历之外,还有北京香山的红叶,大觉寺的杏花,故宫的金壁辉煌的殿堂,北海的巍峨壮观的白塔,隆福寺的庙会,甚至于东来顺的涮羊肉,全聚德的烤鸭,沿街叫卖的冰糖葫芦,糖炒栗子,这些满渗着浓重的北京风味的一切,都勾起了冰心的记忆,使她思念,使她苦苦地留恋着她的第二故乡——北京!

……………………

①②③冰心:《默庐试笔》

④⑤冰心:《默庐试笔》

但是,她也知道,她是不能回去的,她绝不能够回到那个被敌人蹂躏着的第二故乡去,她不能看着这个在敌人铁蹄下呻吟着的美丽的城市而不动愁容,她觉得自己如此热爱与留恋的第二故乡,好象已经死去了!“北平死去了!我至爱苦恋的北平,在不挣扎不抵抗之后,断续呻吟了几声,便恹然地死去了!”①

……………………

①冰心:《默庐试笔》

1940年,中国的抗日战争已经处于最困难的阶段里。3月份,汉奸汪精卫在南京成立了伪国民政府,日本帝国主义者立即发表声明,表示承认和支持。从5月份开始,侵华日军即从已经沦陷了的武汉,发动了西犯的攻势,企图把侵略的魔爪,进一步伸向我国的大后方——四川和云南。在这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蒋介石政府不是积极抗战,却把精力用于对付自己的同胞——真正抗战的八路军、新四军,7月份悍然发动了第二次反共高潮。8月初,日本侵略军一方面配合国民党的剿共计划,大举进犯太行山区的抗日根据地,进行灭绝人性的烧杀;一方面又派出大群大群的轰炸机,对重庆狂轰滥炸,使这座山城燃起了大火,几日不灭。8月底,日本侵略军又把侵略的魔爪伸向了云南,把无数的炸弹丢进了美丽的春城昆明。

就在这一年,冰心的父亲谢葆璋,在惦念着远在万里之外的爱女、女婿和外孙、外孙女儿,又忧心如焚地关注着艰苦抗日的战局的焦虑的心情中,与世长辞了。

消极抗战,积极反共,热衷于消灭异己的国民党当局,表面上却要打出抗日的招牌来。也是在这一年,宋美龄以美国威尔斯利女子大学校友的名义,用前后同学的身份,从重庆写了一封信给住在呈贡的冰心。其中的意思是:你躲在昆明的呈贡,不能参加抗日的工作,欢迎你到重庆来,参加妇女指导委员会的工作,以便直接地投入抗战活动,等等。宋美龄的本意,是想让这位有名的女作家,出来为国民党当局装装门面。其实,冰心1923年去美国威尔斯利女子大学研究院作研究生的时候,在这所大学里读本科的宋美龄早已毕业离校了。她们两人在美国,从来没有碰过面。但是,女政客宋美龄,要想拉拢有名气的女作家谢冰心,就利用了这种其实是非常勉强的所谓同窗之谊,而且把这种政客耍弄的权术手段,加上了一种堂而皇之的抗日的名义。由于这样的一个因由,这一年的冬天,冰心全家便离开了昆明,到了被国民党政府明令为陪都的山城重庆。

重庆这座城市的面貌,与昆明相比,实在是大不相同的。——昆明有象北京一样的蔚蓝的天空,有象北京一样的和煦的阳光;而重庆这座山城,却常常是雾,常常是雨,再加上老是爬不完的上上下下的台阶。还有许多令人一望便会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在碎石烂木中间,大火燃烧的痕迹,仿佛是涂抹的墨黑的颜色,这是几个月前,日本侵略军的狂轰滥炸,给重庆人民留下来的灾难的印记。重庆是陪都,有许多国民党当局的要员,各种各样的机构,有许多从内地迁来的大学,众多的教授,学生,作家,艺术家。这里也有中国共产党的杰出代表,有广大的爱国志士,有工人,有农民。有许多新闻记者,也有国民党的特务机构,等等。这里聚集着各种各样的政治势力,也聚集着愈来愈多的普通人。这里真是又拥挤,又忙乱。

冰心全家到了这里之后,住在郊区的歌乐山腰,她为这个住处取名叫“潜庐”。据冰心本人告诉笔者:全国解放后,她作为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去重庆视察,曾经去过歌乐山;但是,潜庐所在的那段山腰,因军事设施之故,而不能随便出入了。①

……………………

①据冰心1986年3月17日下午对笔者的谈话。

冰心这样描写了这个新家:“潜庐只是歌乐山腰向东的一座土房,大小只有六间屋子,外面看去四四方方的,毫无风趣可言!倒是屋子四围那几十棵松树,三年来拔高了四五尺,把房子完全遮起,无冬无夏,都是浓阴逼人。房子左右,有云顶、兔子二山当窗对峙,无论从哪一处外望,都有峰峦起伏之胜。房子东面松树下便是山坡,有小小的一块空地,站在那里看下去,便如同在飞机里下视一般。嘉陵江蜿蜒如带,沙磁区各学校建筑,都排列在眼前。隔江是重庆,重庆山外是南岸的山,真是‘蜀江水碧蜀山青’。重庆又常常阴雨,淡雾之中,碧的更碧,青的更青,比起北方山水,又另是一番景色。”①

……………………

①冰心:《力构小窗随笔》

知道冰心抵达重庆,七君子之一的史良,以及邓颖超的朋友刘清扬,便专程拜访了冰心,并把妇女指导委员会的背景和其中的复杂情况,通报给冰心。当她知道这个所谓指导委员会的内幕之后,正直的冰心,便立即退回了该委员会送给她的薪金与聘书。这时候,冰心一家的经济是很拮据的。但是,清高的冰心,不愿意与污七八糟的指导委员会发生任何关系。因此,刚刚与这个组织割断联系,冰心便立即参加了中华文艺界抗敌协会。

住在歌乐山腰的冰心,虽然躲掉了国民党政客的纠缠,却躲不开敌机轰炸的灾难。当一群一群的轰鸣着的日军轰炸机,从“潜庐”的屋顶上飞过,惊醒了她的熟睡着的孩子们的时候,她是多么地希望,自己柔弱的手里,也能握上一杆钢枪啊!她在刚刚来到重庆之后不久的这一年的除夕,写了一首名叫《鸽子》的诗:

砰,砰,砰,

三声土炮;

今日阳光好,

这又是警报!

我忙把怀里的小娃娃交给了他,

“城头树下好藏遮,

两个孩子睡着了,

我还看守着家。”

驮着沉重的心上了小楼,

轻轻的倚在窗口;

群鹰在天上飞旋,

人们往山中奔走。

这声音

惊散了隐栖的禽鸟,

惊散了歌唱的秋收。

轰,轰,轰,

几声巨响,

纸窗在叫,

土墙在动,

屋顶在摇摇的晃。

一翻身我跑进屋里,

两个仓皇的小脸,

从枕上抬起:

“娘,你听什么响?”

“别嚷,莫惊慌,

你们耳朵病聋了,

这是猎枪。”

“娘,你头上怎有这些土?

你脸色比吃药还苦。”

我还来不及应声,

一阵沉重的机声,

又压进了我的耳鼓。

“娘,这又是什么?”

“你莫做声,

这是一阵带响的鸽子,

让我来听听。”

檐影下抬头,

整齐的一阵铁鸟,

正经过我的小楼。

傲慢的走,欢乐的追,

一霎时就消失在

天末银灰色的云堆。

咬紧了牙齿我回到屋中,

相迎的小脸笑得飞红,

“娘,你看见了那群鸽子?

有几个带着响弓?”

巨大的眼泪忽然滚到我的脸上,

乖乖,我的孩子,

我看见了五十四只鸽子,

可惜我没有枪!

吴文藻的一位老同学,正在重庆主编一个名叫《星期评论》的刊物,知道冰心来到了重庆,就找上门来,约请冰心为他的刊物写稿。这时候,年关已到,冰心为了解决生活上的燃眉之急,就答应为他撰写。用后来冰心自己的话说:“我那时——1940—1943年——经济上的确有些困难,有卖稿的必要(我们就是拿《关于女人》的第一篇稿酬,在重庆市上‘三六九’点心店吃的1940年的年夜饭的)。”①于是,在《星期评论》的第8期上,就登出了《关于女人》的第一篇文章,题为《我最尊敬体贴他们》。这篇文章署名“男士”,是冰心为自己取的一个别致有趣的笔名。冰心为何不用自己原来那个极为有名的冰心,却改用“男士”呢?冰心后来说:“这几篇东西不是用‘冰心’的笔名来写,我可以‘不负责任’,开点玩笑时也可以自由一些。”“这就好象一个孩子,背着大人做了一件利己而不损人的淘气事儿,自己虽然很高兴,很痛快,但也只能对最知心的好朋友,悄悄地说说。”②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有一层更深的用意,就是:冰心不愿意在重庆使用自己的笔名,鉴于那件妇女委员会的事情,她不愿意卷入那种带有政治背景的事儿,当然也不愿意国民党当权者来纠缠她,包围她。郭沫若后来曾经在自己的文章中追述过这样一件事:“记得在重庆时蒋宋美龄曾与谢冰心作过一番谈话。蒋宋美龄问:‘中国国民党为什么没有一位女作家?’谢冰心回问:‘中国国民党又有哪一位男作家?’这是在文艺圈子里面传播得很广的一段插话。”③可见这位清高、温柔的女作家,自有她的不攀附权贵,不阿谀奉承的骨气。

……………………

①冰心:《〈关于女人〉三版自序》

②冰心:《〈关于女人〉三版自序》

③郭沫若:《斥反动文艺》

在1941年这一年,冰心从1月至12月,接连地为《星期评论》写了九篇《关于女人》的文章,它们的题目是:《我最尊敬体贴她们》、《我的择偶条件》、《我的母亲》、《我的教师》、《叫我老头子的弟妇》、《请我自己想法子的弟妇》、《使我心疼头痛的弟妇》、《我的奶娘》、《我的同班》。

《关于女人》的九篇作品发表以后,受到了文化界和广大读者的热烈欢迎。叶圣陶就以翰先为笔名,在《国文杂志》上,把《关于女人》中的一篇《我的同班》作为范文,进行了评讲。文字修养功底很深的叶圣陶先生,在篇首这样介绍说:“‘男士’当然是笔名,究竟是谁,无法考查。但据‘文坛消息家’说,作者便是大家熟悉的冰心女士。从题取笔名的心理着想,也许是真的。现在假定他真,那末,冰心女士的作风改变了,她已经舍弃她的柔细清丽,转向着苍劲朴茂。”①

1943年春天,当时有一家“天地出版社”,想要出版《关于女人》的单行本:“今年春天,‘天地出版社’托我的一个女学生来说,要刊行《关于女人》,我便把在《星期评论》上已经印行的九段,交给他们。春夏之交,病了一场,本书的上半本,排好已经三月,不能出版。‘天地社’催稿的函件,雪片般的飞来,我只好以新愈之身,继续工作。山上客人不少,这三个星期之中,我在鸿儒谈笑、白丁往来之间,断断续续的又写了三万字,勉强结束。”②这样写出的三万字就是《关于女人》后面的七篇:《我的同学》、《我的朋友的太太》、《我的学生》、《我的房东》、《我的邻居》、《张嫂》、《我的朋友的母亲》。

……………………

①载《国文杂志》桂林版第1卷第4、5号合刊。

②冰心:《〈关于女人〉后记〉》

自己是一个女性,而且是一个“女性味儿”十足的女性——性格温柔,举止娴雅,既是一位贤惠体贴的妻子(身边有一位非常理想的丈夫),又是一位慈爱宽厚的母亲(膝下有三个非常可爱的儿女),有着一个知识妇女所能拥有的最为美满的家庭。在这种情况下,却要装扮成一个“男士”,假托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而且是一个“条件”(用今天的话来说)很好的男子——他有着很好的工作,有着很好的家庭背景,还很有点儿名气,却尚未娶妻,是个“超大龄未婚男子”。用这样一种身份的人物的笔,来写文章,对于这位善于歌颂爱,歌颂美,歌唱温情的女作家来说,可以算作是第一次尝试,也是一种极有意思的创举。

聪慧的冰心,她在这部系列创作的一开始,就别出心裁地引用了曹雪芹《红楼梦》里的一大段话,作为该书的《抄书代序》:“……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识见,皆出我之上。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我愧则有余,悔又无益,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日欲将以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绣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致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知我之负罪固多,然闺阁中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故当此蓬牖茅椽,绳床瓦灶,未足妨我襟怀;况对着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润人笔墨;我虽不学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衍出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破一时之闷,醒同人之目,不亦宜乎?……”既借用了曹雪芹这个男人的笔,表达了女作家自己创作诸篇的谐谑笔调;又借用“何妨用假语村言”这样的词句,含蓄地表明了女作家的真实身份。

在《我最尊敬体贴他们》里,冰心用了很多幽默、游戏的笔墨,说自己“在二万万零一个男人之中,我相信我是一个最尊敬体贴女性的男子。认得我的人,且多称誉我是很女性的,因为我有女性种种的优点,如温柔、忍耐、细心等等,这些我都觉得很荣幸。同时我是二万万零一个人之中,最不配谈女人的,因为除了母亲以外,我既无姐妹,又未娶妻”。但是在这类诙谐、幽默的字里行间,冰心却又借助这位极有教养的“男士”之口,极讲道理地阐述了她的男女平等的观点。她在谈到有的男人给自己罗列了二十六个择偶条件这件事时,极为明智而合理地指出:“我以为男子要谈条件,第一件事就得问问自己是否也具有那些条件。”一般男人都喜欢找个长相美丽的妻子,冰心劝他说:当你提出这类条件时,请“先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一个漂亮的男子”。一般男人又都喜欢找个性格温柔的妻子,冰心又劝他说:当你提出这类条件时,也“得反躬自省,自己是否一个绝不暴躁而又讲理的人”。诸如此类的条件,冰心都一一耐心地,而又非常合情合理地,给以规劝。在当时——四十年代,就已存在着知识妇女的事业与家务之间的矛盾,冰心这位“男士”深深地理解,一个女人,假如她“不幸而被恋爱征服,同时又对事业不忍放弃”,那么就糟了,“这两股绳索就会把她绞死”!在一对知识分子夫妇(假如夫人是位职业妇女)的家庭中间,经常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假如饭生菜不熟,或小孩子喧哗吵闹,做丈夫的就会以责备的眼光看太太,太太却以抱歉的眼光来看”丈夫和客人,而客人“只好以悲悯的眼光看天”。

“我心里真想同那做丈夫的说:‘天哪!她不是和你一样,一天坐八小时的办公室吗?’——我不是说一天坐了八小时的办公室,请客时就应当饭生菜不熟,不过至少他们应当以抱歉的眼光对看,或且同以抱歉的眼光看”客人。“至于把这责任完全推给太太的办法,则连我这一个女性的男子,也看不过了”。

正因为冰心在第一篇文章里,就表现了彻底的男女平等的思想,所以她才借用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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