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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实在是太不会照顾自己了。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解意才截到一辆出租,用英语简单地说道:“大都会美术馆。”
座落於纽约第五大道82街的大都会美术馆是与大不列颠博物馆和卢浮宫齐名的世界三大艺术宝库之一。解意只需报出它的名字,出租车司机便绝不会走错。
戴曦一直开车跟著他,看著出租车在气势恢宏的大都会美术馆旁停下,看著解意悠闲地去买门票,然後排队进入,只得急急忙忙地去找地方停车,然後才快步走过来。他耐著性子买票排队,随著兴奋的人流进了美术馆的大门。
这个举世闻名的博物馆规模庞大、展品丰富,展区分18个部分,其中尤为突出的是欧洲美术部分,拥有约3000件14至20世纪後期印象派的欧洲画家的作品,是馆方最感得意的收藏品。解意一向偏爱色彩,因此也特别喜欢印象派,尤其喜欢在色彩的使用上几乎登峰造极的莫奈和梵高。他在这个展区留连忘返,一直呆到傍晚,几乎没觉得渴与饿。
戴曦很快便在二楼找到了他。他远远地看著解意在不同的角度对著那些名画反复端详,苍白的脸上有著一丝愉悦轻松,浑然不觉时而经过的人长久留在他身上的目光。
!!从资料里看到解意的那些行为和别人对他的评价时,戴曦一直以为这个人的性格应该是野性叛逆粗犷豪放,满口新潮前卫的词汇,甚至言行粗俗低下,总之是个令他们上流社会不齿的浅薄肤浅之人。没看到他的图片资料前,在戴曦的脑海里,这个人的形象与纽约那些穿著古怪,留长须长发的那些所谓前卫艺术家差不了多少,那种偏见和对之不屑一顾的感觉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可是,当在电脑上看到妹妹发回来的照片时,他完全愣住了,根本不敢相信那个面对镜头平和微笑的人会是他想像中的那个人。这个人长相精致,气质高贵,穿著斯文,品味优雅,实在是与资料中显示的那个形象南辕北辙,令他迷惑不已。再看到他与自己的弟弟竟然如此亲近,他心中顿时涌起了大大的不安与愤怒。
他立刻匆匆安排好工作,从新加坡飞到了美国,而且马上开车直奔纽黑文,找到解意,警告他。
解意的反应却再次令他深感意外。他的真人比相片上还要漂亮,但言行举止之间却内敛隐忍,就连怒气都表现得十分含蓄。
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麽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个人了。
矛盾重重中,他呆呆地远远跟著解意,眼中只有那个英挺的身影。
解意从美术馆出去,便叫了出租车,直接去了离此不太远的君悦酒店。
戴曦来不及去取车,也匆匆跳上了出租车,一直跟到酒店。他远远地站在大堂的角落里,看著解意在总台办手续。
总台小姐显然对这个年轻英俊的东方男子十分有好感,笑得特别甜,说话特别柔。解意也微笑著,略说了几句,便拿了房卡往电梯走去。
戴曦立刻去了总台,略施小计,便问出解意的房间在9层。
!!他不敢长时间地站在安静无人的走廊里,更不能上去敲门,只好躲在安全出口处,心里狠狠地骂自己“疯了”。
这个地方距解意的房间很近,他将门拉开了一条缝,看著那个房间紧闭的门,心里犹豫著,要自己赶快回去。
此时的心境,简直让他似乎回到了学生时代。
昨天在纽黑文,聪明过人的解意一眼就看穿了他辛苦掩饰多年的伪装。是的,他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他自少年时代起就明白了自己只喜欢男人。女性在他的眼中就如一棵树一根草一朵花,跟他不是一个世界里的生物。但是,成长的压力、家族内部的倾轧和祖父的期许使他只能极力压制住心底的渴望,长期过著清心寡俗的生活。在他32年的人生中,只有过一个秘密的同性情人。那人是个法国人,跟他同岁,是他在英国念大学时认识的。他们的关系维持了3年,在他毕业时无疾而终。是对方先提出来终止他们的关系,他不敢挽留更不敢争执,两人遂理智地和平分手,分道扬镳。他回到新加坡後,变得更加冷漠严厉,却成为祖父和家族中长老们的理想接班人。
他没想到,过了快10年的平静生活,自己那犹如古井不波的心却会在一天之内被搅得天翻地覆。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有人按响了解意房间的门铃。他连忙透过门缝看过去。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穿著深色制服的年轻华人女子。
解意很快打开了门,两人用中文交谈了几句。
原来是解意订了後天飞广州的机票,这是中国国际航空公司驻纽约办事处的工作人员给他送票过来。
解意问明了她的来意,便和蔼地让她进了门,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办好了购票手续,便礼貌地送她出来。
房间里很暖,他这时已脱掉了大衣和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罩著深蓝色的西式背心,下面是同色西裤,更显出了他身材的修长挺拔,只是略略偏瘦。他的领带已经取下,衬衫上最上面的一粒纽扣也解了开来,显得随性轻松,整个人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味道。
戴曦贪婪地看著他,直到他与那女孩子笑著说“谢谢”和“再见”,随即进房,关上门之後,他才靠住了墙,闭上眼,微微颤抖著,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如果再呆下去,他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自心底深处激涌而来的欲望,跑去敲那扇房门。
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步履轻捷地走过铺著地毯的走廓,无声地进了电梯,走出酒店大门。
回到家时,两家人都已吃过了晚饭。戴先胤和解衍夫妇继续去棋牌室打桥牌,解思与戴锦、戴伦在地下室打司诺克。
非常宽大的客厅里是明天订婚仪式的主场,已基本布置完毕,到处是花团锦簇,流淌著喜气洋洋的气氛。
戴曦在餐厅里坐下,等著工人把他要的晚餐端出来。他看著窗外安静的夜色,心里想的却是,那个独自呆在酒店里,正在生病的人吃了饭没有?
27
戴氏千金的订婚仪式十分热闹而低调。
戴锦和解思的同学和教授都接到了邀请,在当天下午齐齐赶来。戴氏财团在北美的合作夥伴也都前来捧场,顺便与戴曦商讨一下公事。
不过,闻风而来想要采访的媒体却全被挡在了门外,他们被明确告知:“这是私人聚会,不欢迎采访。”
相形之下,解家这边却没有任何亲友能来参加。解意笑著安慰父母:“订婚倒不要紧,反正小思结婚是在上海,到时候我们也可以大办一下,我把我的同学朋友全都通知到,让他们来为我们充充场面。”
解衍与卢芸本就性情洒脱,闻言不由得大笑,心中并无芥蒂,显得很是愉快。
解衍因为最近几年都在外资企业工作,因而英语比解意好得多。解思向他们介绍自己的教授和同学时,基本上都是解衍回答,解意很少讲话。
戴曦周旋在大批生意夥们中,只偶尔偷空看解意一眼。
他昨晚吃完饭後,就回房工作,在网上看资料,又与正是白天的新加坡和中国大陆的一些朋友、合作夥伴通了几十通电话,直忙到後半夜才睡去。
等他早上醒来时,解意已经到了别墅,并换上了昨天从纽黑文随车带来的礼服。
在热闹喧哗的背景中,他却显得十分安静,让戴曦心动不已。
等到下午4点,订婚仪式正式开始。小型室内乐团停止了奏乐,上去主持的司仪居然是礼服穿得规规矩矩的戴伦。他笑嘻嘻地亦庄亦谐,主持得倒也有板有眼。先是双方的父亲讲话,然後是他们共同的教授中年龄最长的学者讲话,然後穿著黑色礼服的解思和身著白色曳地长裙的戴锦上台,互相交换了戒指,便是切蛋糕,开香槟,众人鼓掌欢呼,当中还夹杂著几声欢乐的口哨。
解思和戴锦都是理智而独立的年轻人,将来更是要做专业人士,因而选的戒指只是普通的白金所制,造型秀气典雅,一点也不夸张。
二人站在那里,无论外型还是气质都是珠联璧合,仿若金童玉女的真实写照。
解衍和卢芸看著儿子媳妇,心里都是十分欢喜。
解意瞧著父母和弟弟、弟妹的笑脸,却是百感交集。
晚餐是自助餐的形式,食物十分丰富,中式西式皆有,大家各自端著盘子挑选自己喜爱的食物,边吃边悠闲地谈笑,气氛非常热烈。
解意略吃了几口蛋糕,便放下碟子,悄悄地上了楼梯。
他仍在发烧,一点胃口也没有,只觉得头很晕,有些支撑不住,便去找到第一晚安排他住的客房,脱下外套,倒在床上便昏昏睡去。
戴曦与波士顿一家著名投资公司的老板谈完公事後,从沙发上笑著起身,扫了一下人群,却没看到那个沈稳的身影。他怔了怔,不动声色地逡巡在人群中,不时与过来打招呼的人寒暄几句,眼光却一直在四处打量。然而,那个人确实是不见了。
他略有些失落,随即悄悄找到管家,轻声问道:“你看到安迪的哥哥了吗?我找他有事商量。”
管家略一思忖,便说:“我刚才好像看他上楼了,或许是在客房休息吧,要不然就是在洗手间。”
戴曦点了点头,也趁人不备,溜上楼去。
一间一间客房地推开,终於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解意。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近前去。
解意已经睡著了。屋里的光线十分黯淡,却足以让戴曦看清他安静的容颜。
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神情复杂地看著眼前的这个人,控制不住地想去触摸他,却又为这个念头震惊恐慌。挣扎了半晌,他说服自己,得看他是不是仍在发烧,以免出问题,这才伸出手去,轻轻地放到他的额头上。
热度仍然很高,他的心抽动了一下。
这时,解意睁开了眼睛。
他赶紧将手收回。
片刻之後,解意才真正地清醒。看著站在床前的人,他支撑著坐了起来。
戴曦轻声道:“你躺著吧,不用客气。”
解意略一犹豫,便靠在了床头,却没说话。
戴曦拉过椅子来,坐到床边,温和地说:“你病得很厉害,为什麽不去看医生?”
“感冒而已。”解意淡淡地道。“我有药,已经吃了。”
戴曦不以为然:“你们中国人总是喜欢自己乱吃药。”
解意脸色一变,似是想反唇相讥,最後却忍了下来,只是冷淡地说:“这只是我个人的恶习,不代表所有的中国人。”
戴曦立刻意识到自己那句话有些不妥,却又不愿意再解释。
屋里一时沈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仍然显得很困倦的解意温和地道:“戴先生找我有事吗?”
戴曦斟酌了一下,才道:“昨天夜里,我设法联络了中国大陆的一些合作夥伴,向他们提到了你的事情……你别误会,我只是想看看事件背後有什麽背景,能不能帮你。不过,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都语焉不详,只是让我不要沾边,不要牵扯进去。这倒让我不明白了。你这个事似乎不是单纯的经济纠纷,是有人故意在针对你。你到底惹著谁了?”
解意没想到他会为自己做这些事,不免有些错愕。看著他咄咄逼人的询问眼神,他想了想,微笑地道:“政治。”
戴曦一怔,顿时明白了:“你怎麽会?你不是个普通的私营公司老板吗?而且规模也不大。跟政治有什麽瓜葛?”
解意仍然微笑著,轻声说:“是啊,我不过是个小老板,结果一不小心便身在局中。我现在的处境就像一枚过河的卒子,对方要围剿我,而这一方也不能把我收回去,因为那就破坏了游戏规则。过河的卒子起到的作用要麽是与对方重要的棋子同归於尽,要麽是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和兵力,但通常的结局都是壮烈捐躯,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帮著将军,是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毫不犹豫放弃的棋子罢了。”解意娓娓而谈,神情十分豁达。
戴曦深思了一会儿,有些关切地问道:““那你……就不能脱身吗?”
解意温和地说:“现在我的公司就像撞上冰山的船,已经没救了。好在我已经把船上的人全都安全地救了出去,我这个船长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延缓它沈没的速度,坚守到最後一刻,然後再弃船逃生。”
“能逃得了吗?”戴曦冷静地看著他。
解意微微耸了耸肩:“我想,逃生应该没问题吧?他们能做的也无非是依法办事。他们现在跟我打的是民事诉讼,顶多把公司全部赔进去,难道还能灭了我?”
戴曦看著他。他只穿了一件衬衫,领结也已解了,闲闲地靠在床头,有种颓废却迷人的味道。他心里飞快地转著念头,一时没有吱声。
解意看了他一眼,淡然地笑了笑:“我的公司没了就没了,你不要牵扯进来。相信我,依你们戴氏的能力也无能为力。实际上,若是有一分可能,我也会竭尽全力动用手上的关系。我的公司虽然小,但还是有几个朋友的,要找他们借个几千万来应应急,先付清赔款,也不是什麽大事,可是这中间牵连的事太多太广,後果难以预料。对方若是这次整不倒我,还会有更进一步的动作,连帮我的人只怕都不能幸免。我不愿意他们牵扯进来,更不愿意你们戴氏受什麽连累。因为,这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戴曦微微低下了头,半晌才道:“那……若有什麽需要我们帮忙的,请尽管开口。”他的声音非常轻,语气却仍然有些生硬,总是脱不了降尊纡贵的意味。
“不必了。”解意显得很疲倦。“多谢你的好意。”
眼前的这人虽然与他年纪相仿,气势却要逼人得多,就像一把利刀,总是直劈过来,解意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十分从容不迫,却也依然觉得疲累。这戴曦前天跑来疾言厉色,现在又忽然示好,不知安的什麽心,他不想去深究,却也不想沾边。
戴曦看著解意冷淡的神色,也知道话不投机半句多,只得道:“那你继续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解意点了点头:“谢谢。”
戴曦只得起身离去,并替他锁上了门。
解意只觉得双眼酸涩,头脑发晕,身子沈重,便也不去多想他这时的言行是何含义,重新躺下去,继续睡觉。
第二天,戴曦便离开了纽约,去温哥华公干。
解意则劝父母留在美国,自己先回国。
解衍不同意,老一辈知识分子的事业心和责任感要比他们年轻人强烈多了,他不愿意耽误工作。
解意避开了解思和母亲,婉转地将他目前的处境告诉了父亲,并且暗示他这次回去,可能会向一直苦苦追逼的媒体公开自己的性取向,从而不再受人威胁。此举势必引起极大反响,父母若回了国,一定也会陷入媒体的围追堵截中,对他们的生活和工作都极为不便。所以,他希望父母暂时留在美国,等这个风波过去後再回国。
解衍慈爱地看著这个从小便极为懂事的长子,温和地道:“小意,这麽多年来,所有的事都是你一个人在扛。前年我心脏病突然发作,在医院里住了一年,做了好几次手术,花了上百万,都是你在支撑著,如果没有你,我只怕那时候就活不出来了。你母亲身体也不太好,老是生病,也全靠你在支持著。这些年来,我们的生活十分舒适,心情更是非常愉快。你弟弟上中学时就能来美国读书,如今学业将成,感情也很顺,将来的路应该是比较平坦的,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解意微笑道:“爸,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不必拿出来说。”
解衍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抚了抚他的头,柔声道:“这次,让父母也为你做点什麽吧。我们帮不了什麽大忙,但站在你身後支持你,我们还是能做到的。”
解意一听,心里一热,叫道:“爸,你真的……支持我?”
“当然。”解衍恬淡地微笑。“小意,我都60了,你妈也57了,这大半生,我们什麽没经过?文革期间的种种冲击我们都没有垮掉,现在这样的小风浪根本不算什麽。生意没了就没了,你先回上海来,在家好好歇歇。媒体那方面,你想怎麽办就怎麽办,我和你妈都支持你。至於你弟弟吗……”
他正在沈吟,解意已经轻声说道:“小思已经知道我的……性向了,他没问题。我只是……怕你们不能接受。”
解衍亲昵地揪了揪他的鼻尖,笑道:“我和你妈本来是准备接受你一直宣称的独身主义的,现在既然知道你还是会恋爱,有人会关心你,照顾你,只怕比你独身还要让我们放心些。我和你妈一向就没什麽传宗接代的老脑筋,就算你爱的是男人,我们也都会接受的。”
解意那颗冰冷的心渐渐地暖了起来,低低地说道:“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解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