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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慧群说:〃我想告假到欧洲逛一趟。〃
万亨立刻说:〃我陪你。〃
慧群讶异,〃你不是一直说老乡们都抱怨欧洲既破又烂除了教堂什么地无进赌场居然要西装结领带吗?〃
〃我愿意陪你你还说上两车话。〃
〃好好好,为免折福我立刻襟声。〃
〃你这人真难讨好。〃
〃都说丈夫死性不改才是好事,你何故刻意迎合?〃
万亨凝视她,〃我有外遇,内疚。〃
〃有外遇会内疚,啊哈,笑坏我,可见这是好男人的假设,我家新眷中有一无知妇人,时时恐吓丈夫,叫三个女儿同他说:你若对不起母亲,我们一齐不理你,试想想,对于一个变心男人来说,岂非求之不得,由此可知全是天真。〃
万亨说:〃你是聪明人,怎么会同我在一起。〃
慧群静下来。
〃你择偶条件应该比这个人高许多。〃
慧群笑咪咪。
可是周万亨有男子气概,她真怕那种满腹经纶面白无须的文弱书生,时时需要女生小心侍候奉承他那脆弱自尊心,吓坏人。
周万亨是那种可以与之沦落荒岛而存活的男伴,身在外国的华人,也就似置身荒岛。
〃夏天吧,夏天再说。〃@那个夏天特别炎热,白天简直不似北国,一到傍晚,人人都想来喝杯冰冻啤酒。
周万亨长处警戒状态,每一个黑影都叫他募然回首,渐渐杯弓蛇影。
一晚,正忙,看到慧群向他招手。
他放下客人走近,〃什么事?〃
慧群满面笑容,双臂搭在丈夫肩上。
〃好消息。〃
〃呵,老板开除了你,你明天开始可全日帮我。〃
〃不,那是奇迹,这是好消息。〃
万亨细细看她眉眼,电光石火间明白了,开心得有丝凄惶,他扬起一角眉毛作询问状,慧群即时大力点头。
万亨紧紧拥抱她,泪盈于睫,〃上帝待我不薄。〃
预产期是明春。
〃叫什么名字?〃
〃若是四月出生,就唤阿佩儿。〃
〃或许父亲会有好主意。〃
〃中文名不过用来点缀,将来也用不着。〃
〃不一定啊,何处开酒吧赚钱便往何处。〃
周万亨本来紧绷着的精神因此松弛下来。
〃我希望孩子完全像你。〃
慧群诧异,〃像我有什么好?〃
〃福气好。〃
慧群讪笑,〃这样转弯抹角赞美自身。〃
〃不,我希望孩子无风无浪,平庸快乐。〃
〃呵,又如此贬低我。〃
万亨只是笑,稍后觉得冽着嘴那么久一定像傻瓜,所以合拢嘴,可是过一刻忘了,又张嘴笑,简直情不自禁。
经过儿童用品店,会得驻足欣赏,看到小小孩童,不期然留意他们动态,陪妻子去检查身体,好几次激动得喜极而泣。
初秋,慧群开始长肉,时时想吃奇异食物。
一日半夜推醒他。
万亨惺怯问:〃又是覆盆子冰淇淋?〃
〃不,我想吃番石榴。〃
〃上次吃了皮肤痒足一星期。〃
〃下了班替我带两磅回来。〃
〃若买不到呢?〃
〃罚你在外流浪。〃
万亨打个呵欠转个身再次睡着。
惠群却起床不知做些什么,终于吵醒了丈夫。
万亨说:〃不如同你一起吃早餐。〃
慧群转过头来,晨曦中她饱满的脸庞纯美圣洁,万亨紧紧握住她的手。
走到门口,万亨取出车匙欲开车门,一掏口袋,发觉忘记带钱包。
〃等等。〃
慧群却说:〃把车匙给我,今日我开车。〃
近日万亨对她千依百顺,便把车匙递给她。
慧群开启车门登车。
万亨往家门走,忽觉不妥,回头,伸出手叫住妻子,〃慧群,等一等〃,慧群用车匙打看着引擎,听到丈夫呼唤,抬起头来,嫣然一笑。
就在此际,强光一闪,慧群消失,整部汽车也消失,周万亨先是目定口呆,随即被强大气流推跌在地,他还来得及看到他的世界化为糜粉,接着,他失去知觉,很奇怪。
他没有听到爆炸声。
恢复知觉是在医院里。
一室皆白,四周寂静。
万亨停一停神,知道自己还在人世间,接着,记忆纷沓而至,他明白已经失去慧群以及末出生的孩子,急痛攻心,大力挣扎嚎叫,整张病床震动。
看护匆匆进来,按住他替他注射。
他绝望地叫:〃我妻子,我妻子〃看护为之侧然,〃嘘,嘘,休息,休息。〃
万亨想抓住看护的手,一看,左边肩膀之下,空空如也,他左臂已被切除。
刹那间他金星乱冒,再次失去知觉。
医生在这个时候抢进房来。
看护喃喃说:〃可怜的人,失去一切。〃
医生感慨,〃谁说不是。〃
再醒来是黄昏,万新坐在床头。
万亨看看兄长,木无表情。
万新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落下泪来,呜咽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
万亨非常疲倦,转过头来轻轻问:〃爸妈知道没有?〃
万新点点头。
万亨静一会儿,又说:〃帮帮忙。〃
〃一定。〃
〃替我带瓶酒进来。〃
〃我马上去。〃
万亨闭上眼睛。
〃酒吧,有我照顾,你放心。〃
第7章
他走了。
万亨立时全身炙痛,人像被搁在火上烤,痛苦万分,生不如死。
看护进来,温言问他:〃好一点没有?〃
他反问:〃为什么救我?〃
看护叹口气,〃救人是我们职责。〃
〃救回的不过是行尸走肉。〃
〃这样说就不对了,〃看护沉默一会儿,〃你一定会身心康复。〃
他无言。
这时有人敲门。
看护转过头去,见是警员,显得不耐烦,〃病人尚未能见客。〃
〃他一苏醒我们就必需问话。〃
万亨扬手,〃让他进来。〃
那是熟悉的史密斯警员,开口便说:〃我致歉。〃
万亨不语。
他问了几个关键性问题,周万亨一一回覆。
史密斯叹息,〃他们又一次得手,人在暗,我在明,防不胜防,目标明显是你,误中副车。〃
警员告辞。
万新把一瓶伏特加塞给他。
他出乎惹料地平静。
他用仅余的右手,抓住那瓶酒,像遇溺的人遇到救星一样,把瓶口对住嘴巴,骨嘟嘟将烈酒咽下。
一个月后,他出了院。
失去一条手臂的重量,使他走路身体自然倾侧,据警方说,他曾伸手去企图拉开车门,是这个错误的动作使他肢体血肉横飞。
他蹄姗回到家中,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万新蹲下同他说:〃振作一点。〃
他点点头,继续灌酒。
〃你需定期返医院做物理治疗。〃
万亨仍然机械化地点头。
万新深深叹口气,〃我走了,改天再来。〃
他一走,便似有一层黑色阴冷的浓雾罩在公寓中,万亨浑身颤抖。
喝完一整瓶酒,他仍然瑟缩在角落里,不住发抖,牙关打战。
终于,他挣扎地爬起来,抹一抹满头冷汗,开门出去。
他知道什么地方有他需要的东西。
他买到了那种白色的粉末。
吸一口,浑身如火烤的痛楚似消失了一半。
他跌跌撞撞返家。
进门,一骨碌倒在地下,可是他不觉得痛,因为他看到一个人走过来,扶起他。
那是慧群,她怪心痛地说:〃万亨你当心〃,万亨征征地落下泪来。
她轻经揩去他眼泪,〃万亨,让我来照顾你。〃
万亨闭上双目,躺在亡妻的怀抱里。
万新来看兄弟,无人应门。
他惊疑不定,唤锁匠来撬开大门。
冲鼻而来的是一阵秽臭,他找到了万亨,他躺在空酒瓶之中,撞孔已经放大,嘴里呵呵作声,已不认得人。
万新立刻召救护车。
在紧急病房中的周万亨已不似人形。
万新紧紧握紧拳头,他是他兄弟,他必需救他。
〃你醒来了。〃
万亨不作声,眼神澳散,思维已不在这世界上。
〃我带了一个人来看你。〃
万亨不置可否。
万新叹口气,〃你放心,不是爸妈,我不会叫他们看到你现在这样子。〃
万亨没有回答。
〃一生人两兄弟,从未见过你这个模样。〃他心酸地控诉。
万亨转过头来,忽然笑了。
此刻他的双目深陷,双颊无肉,笑起来宛如贴体,万新不禁流泪。
这时,病房门轻轻打开,一个人悄悄走进来。
万亨忽然一愣,他感觉似有阵风吹上来,那丝空气好似一把刀片,割向他的面颊,他觉得痛,于是下意识伸手去掩脸。
许久没有任何感觉的他瞪大双眼,看看门口的倩影。
这是谁?
他彷佛有点记忆,他呆呆地看着她,可是叫不出她的名字。
万新在一旁说:〃秀枝来看你。〃
万亨霍地在病床上坐起来,指看着她,吆喝道:〃是你,全是你害的,若不是因为你,我不会从军,不会结识慧群,也不会害死慧群,你是罪魁祸首!〃
他把牙关咬得格格作响,自床上跳起来,扑向她,他用一只手扼住她的咽喉,渐渐收紧,一只独臂非常有力,把她拖跌在地。
她似只小动物似一动不动,万新连忙按动警钟召人,立刻上去拉开他兄弟。
护理人员连忙赶来排解。
〃快走,不要刺激病人。〃
第二天,她又来了。
颈项上有瘀青色指印,她坐在一角垂头不响。
万亨看着她,千愁万绪都涌上心头,连他自己都吃惊了。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会有强烈恨意?
他握紧拳头,双眼瞪得做铜铃大,厌恶地对林秀枝说:〃走,滚出去。〃
像赶阴沟里的大老鼠。
万新推门进来,〃我们来接你出院。〃
秀枝前来扶他,他闪避。
〃别碰我,别怪我不客气。〃
万新看着他,〃万亨,你应接受命运安排,世上不止你一个骤夫,你毋需打骂女子出气。〃
万亨走出门口,转过头来,〃我不想见到这个人。〃
回到寓所,发觉地方已经收拾乾净,窗户打开,空气流通。
万亨打开酒瓶。
〃别喝了。〃万新直劝。
万亨不理,一口气喝下小半瓶,不住呛咳,呕吐起来。
万新掩鼻。
万亨忽然笑了,知道他的情况狼狈到极点,一半是讶异,一半是羞愧,痛苦到极点,反而有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万新问秀枝:〃你愿意照顾他?〃
她点点头。
〃你还不愿意开口说话?〃
林秀枝不语。
周万新吁出一口气,〃一个哑巴,一个疯汉,怎么过日子?〃
秀枝垂着头。
他忽然抱怨:〃万亨也说得对,他变成现在这样,你要负一半责任。〃
他走了。
只剩下万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醒来了,看到一个苗条的背影,心里一丝欢喜,忘记时辰,忘记身在何处,沙哑着喉咙叫:〃慧群,是你吗,慧群,你来带我走吗?〃
她转过头来,一张尖削的瓜子脸,愁苦大眼睛,不,不是曹慧群,是林秀枝。
周万亨发狂,他吼叫着跳起来拉着林秀枝,大声喊:〃你在这里干什么,你胆敢坐在这张椅子上?你给我滚!〃
他把她推出门去,她挣扎,他硬生生把她塞出门,巴不得加上一脚。
把大门大力关上,几乎轧断她的手指。
他戒了毒。
可是不愿意放弃酒精。
每天喝得醉醺醺,可是酒品还不错,醉了便倒头大睡,作滚地葫芦,没有声响。
中午醒来,呆坐片刻,又再开始喝。
你不能说他真正活着,但是苦楚太大,若非这样,真会活活痛死。
在醉与醒的晨曦,他时时看到慧群。
她还是那样爱笑,同他说:〃若果孩子四月出世,叫她阿佩儿。〃
四月早已过去,街上树荫像一把把绿伞,风吹过,枝叶婆婆。
慧群——
她一日诧异地说:〃快别这样,有一日,我们会得见面〃,他希望那一日会得快些来临。
仍然由她照顾他起居饮食,每朝唤他起床,告诉他,今天是什么日子,是睛,是雨,抑或是某人生日。
若不是怕父母伤心,他一早赶了去与慧群相会。
一个黄昏,翻遍家中,一瓶酒也无,周万亨苦笑。
身为酒吧主人,居然没酒喝,多么笑话。
他打开门,走出去找酒。
街上尚有余晖,可是一阵风吹来,他不由得打一个侈陈,啊,寒意沁人,什么季节了?
他摇摇晃晃往友谊酒馆走去。
推开门,进去,夥计都不认得他,他找个角落坐下。
然后万新看见了他,〃你怎么出来了?〃有点惊喜。
万亨也不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半晌他说:〃生意很好。〃
〃托赖,〃万新颔首,〃所以这个酒牌不易拿到。〃
万亨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万新双目红红,〃什么话,今日你难得来视察业务,〃他唤住一个伙计,〃阿陈,你去打钟,说老板请喝一巡酒,人人有份。〃
锺声一响,人人欢呼。
万亨靠在椅子上,彷佛看到慧群站在柜台后笑。
他轻轻闭上双目。
有人放了角子进点唱机里,一把幽怨的男声唱:〃你微笑的影子,当你已离去仍会照亮晨曦〃,汤气回肠。
万亨微微牵动嘴角。
他站起来,〃我要走了。〃
〃我派人替你抬一箱酒回去。〃
〃不用,有这瓶已经很好。〃
〃万亨,爸妈十分牵挂你。〃
万亨颔首。
〃穿我的外套。〃
他肩上搭着万新的大衣。十分讶异,〃什么月份了?〃
〃十月三日,今年冷得早。〃
什么,整整一年过去了?
万亨在玻璃门中照到自己,啊,头发纠结,一脸于思,可怕,似倒在阴沟里的流浪汉,身上一定还有异味,妇孺见了他必定争相走避。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站在浴室莲蓬头下,好好洗刷。
本来扎实的肌肉,曾叫不少异性伸手留恋轻抚的光洁皮肤,现在触手部没有弹性,似一团烂棉絮。
他颤抖起来,切莫到了那更好的地方,慧群都不再认得他。
穿上毛巾浴衣,他喝了半瓶酒。
扭开电视机,荧幕正转播一场足球赛,蓝衣队入了一球,挫败红衣队,噫,这不是利物浦对曼联队吗,万亨征征看着焚幕,前尘往事,渐渐回到记忆中。
那一晚,他在沙发上睡着。
第二天起来,他看看钟,十一点,决定出去理发。
到了店外,发廊还末开门,原来家里的锺早已停顿。
天上飘下零星的雪花。
有路人同他说:〃早雪。〃
理发店终于开了门,他剪了一个平顶头,刮净了胡子。
然后,到医院去检查断臂。
医生问他:〃你愿意佩用义肢吗?〃
他想了很久很久,才答:〃愿意。〃
多么无奈,可是,这也是唯一的补救方法,活看的人,总还得设法活下去。
下午,雪转为冰雨,寒气蚀骨,他回转家中。
发觉炉头有滚开的水。
他冲了一杯茶,喝一大口。
抬起头说:〃你出来吧。〃
储物室门打开,一个人怯怯地走出来。
万亨对她说:〃你可以走了,这些日子来,多亏你打点照料。〃
林秀枝不出声,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万亨扬扬右手,〃我好得多了,可以照顾自己。〃
秀枝点点头。
万亨想起来,〃孩子好吗?〃
她又点点头。
一定是觉得不开口说话,反而没有烦恼。
万亨忽然笑了,〃看,现在我俩都是残废,应该没有恩怨,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呢?〃
秀枝落泪。
〃当初认识你,我年轻健康,你却认为我配不起你,欺骗我丢弃我,今日我五劳七伤,你却前来服侍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秀枝终于忍不住,抢过外套,夺门而出。
万亨深深叹口气,又取出酒瓶。
他一直知道她在这里偷偷地照顾他。
总有热水,总有食物,地方又打理得十分清洁。
她默默在此赎罪。
酒瓶自他手中跌到地上,仆地一声,万亨睁开眼来,〃慧群…〃在他心里再也没有他的时候,她又回来了。
第二天:天雨不停。
万亨发觉秀枝站在对面马路上,动也不动,彷佛在跷践,来还是不来。
这样站下去,很快会感染肺炎。
万亨只得出门去让她进屋。
到了友谊,他轻轻走到飞镖板前,连放四箭,均中红心。
有人在他身后鼓掌。
他转过头来,看到一名高佻的华女,笑容可喜。
〃谁?〃
〃老板,是吧攘朱风芝。〃语气十分乖巧。
万亨讶异,〃这店裹彷佛没有外国人。〃
〃有,两个倒垃圾的及一个保镖均是英人。〃
〃是周万新的主意?〃
〃正是经理的意思。〃
她梳短发,穿着全套男服,加一件围裙,看上去十分潇洒漂亮。
周万新出来,〃风芝是我们这里的活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