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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柔看到他俩投机,大有满足感,自心里高兴出来。
是有这种人的吧,她自嘲,喜欢撮合人家。
稍后务本与两个孩子也出现。
男孩一闻到食物香味就嚷着要吃。
仲本看到大姐,更觉韦如脸型与姐姐像,不知多亲切。
他们先服侍孩子。
韦如殷殷垂询:“叫什么名字?”
坤柔笑答:“孩一,孩二。”
韦如笑得弯腰。
务本答:“是小强与小明。”
坤柔说:“大姨妈四个孩子,索性叫甲乙丙丁。”
小孩吃龙虾肉如嚼番薯,煞是有趣。
坤柔喝着香槟,坐露台藤椅上看风景。
忽然听得有人自楼上叫下来:“喂,耶稣说要爱你的邻居,可有多余龙虾及欢笑?”
坤柔大奇,探头问:“你是谁?”
“老张,住你楼上,可以借一个午餐否?”
“请下来。”
坤柔跑去开门。
她的邻居是中年男子,身型略胖,衣着整齐,笑容可掬。
“就你一个人?”
那老张无奈,“寂寞的星期天。”
坤柔帮老张介绍。
务本躲在烤炉后边,老张却看到了她。
“喂,玉米烤焦了。”
他俩也攀谈起来。
如此成功,连坤柔都诧异起来。
噫,天生我才,必有所用,没想到有这方面的天份。
两个孩子狂奔一轮,倒在坤柔的床上睡着。
坤柔轻轻说:“小孩不知愁滋味。”
务本静静回答:“睡到半夜,会起身找爸爸,大的哭,小的一见哪间房间灯还亮着,便要去看是否爸爸回来了。”
坤柔一听,好比万箭钻心,眼泪噗噗掉下。
务本反而安慰她:“这是怎么了。”
坤柔连忙抹干眼泪,“对不起,对不起。”
三点多,大小客人才告辞。
老张派来一名男工人帮坤柔收拾地方。
坤柔很欣赏这一点体贴。
“张先生你做什么职业?”坤柔与他攀谈。
“我叫张彭年,应聘回流在医务署传染疾病科做实验工作。”
“呵,我们是半个同事。”
“我见过你,坤柔,不过你没留意我。”
“抱歉,是我疏忽。”
“不,你工作时够专注。”
“你怎么聘用男工人?”
“我单身,女佣不方便。”
这个微秃的中年男子设想周到。
坤柔直接地问:“没结过婚吗?”
老张说不出的惆怅,“时间过得比想像中快,真难控制,满以为男子应先做好功课事业,来日方长,等我出山一看,只见整街小背心,低腰裤,人家不接受我,我也受不了人家。”
坤柔忍不住笑出来。
过一刻他问:“务本是你表姐?”
坤柔点点头。
勤快的男佣人做两杯咖啡出来。
“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很吃苦吧。”
坤柔鼻子发酸,没有言语。
张彭年十分大方磊落,“坤柔,你猜,她会否有时间约会?我没有企图,只是喝杯茶,聊聊天,抱怨上天为什么作弄人类等话题。”
坤柔先是欢喜,随后小心谨慎地问:“为什么挑选她,你看到什么优点?”
张彭年爽快地回答:“投机,刚才我们谈到都会幼儿入学问题:怎么会搞成今日这种混乱局面,真正难为了家长,一讲便是三十分钟。”
坤柔微微笑,“之后呢?”
张彭年一怔,小心翼翼的答:“之后就要看发展了。”
“她的情况,你可以看得很清楚:她有负担,有过去,有伤痕,若无诚意,大家辛苦。”
老张哗一声,“没想到未约会就要过你这小家长一关,照你说,是否因噎废食?”
坤柔抬起头,“你讲得也有道理。”
“请把孙务本的电话号码给我,我碰钉子抑或得偿所愿,与人无尤。”
“老张,你是个勇敢有趣的人。”
“谢谢你。”
坤柔十分讶异,没想到买一送一,今日成全了务本及仲本两姐弟。
一出手便有这样理想成果,是赌场中所谓生手运气,王坤柔有点踌躇志满,向老妈炫耀成绩。
母亲抱怨:“你自己并无对象,倒去帮别人瞎忙。”
“我自从实习时在儿童医院工作过一个月之后对生儿育儿一点兴趣也无。”
“那,谁叫我外婆呢。”
坤柔嘻皮笑脸,“你那么漂亮,一声外婆,大煞风景。”
林女士沮丧:“有时我特地去逛商场,就是为着看手推车上的婴儿,真是各有各可爱,若能遇到孪生儿尤其幸运。我要是还能生,我自己来。”
坤柔骇笑。
这样看来,人类不虞绝种。
坤柔问母亲:“那样辛苦,为什么还要生育?”
“女性本能,一代传一代,同少年的叛逆一模一样,永不磨灭,是人类天性。”
“妈妈你可担任心理分析。”
“没有子女怎么过一生?毫无寄托盼望,下午等谁放学回来说说笑笑共写功课,有事找谁商量合作共渡难关。”
坤柔诧异,“妈妈,我有帮你吗,我除出淘气,什么也没做。”
“嘿,我一看到你那张扁面孔,想到你豆那样尺寸的小脑袋就会欢笑。”
坤柔啼笑皆非,“谢谢你老妈!”
“从没见过你那样笨的孩子,故此越发疼爱,妈妈生得你那么钝,多可怜。”
坤柔摸不着头脑,“妈妈,我自幼聪明伶俐,年年做班长,成绩斐然,如何说笨。”
“猪蠢。”林女士十分坚决。
坤柔与母亲紧紧拥抱。
你若钟爱一个人,便觉得他又小又可怜,不懂得保护自己。
林女士自身十七岁便出社会工作挣钱,谁也没同情她年幼无知,有事没事把她踩在脚底,那也好,一早认清这社会嘴脸,没有寄望,也不会失望。
从那个成功的周末起,坤柔每见一个人,都会想:他同谁配对好呢。
三、
她到何家咖啡店去,边吃早餐边说:“有很多优秀的男生碰不到理想女生,有若干适龄女生也没遇上那个意中人,我们时时会无意中对人说:‘呀,我有一个朋友/同事/表哥与你一定谈得来’,可是很少有人动手介绍。”
小何说:“因为弄得不好,会怪介绍人。”
“怪就怪好了。”
小何说:“一次我经不起百般央求终于做了中间人,他俩吵架,把我怨个贼死。”
坤柔说:“他俩本性柔弱。”
“坤柔,在你眼中,有无坏人?”
坤柔答:“投机便多说两句,合不来少说几句,何必生气。”
“说得好。”
“再给我一杯咖啡。”
“你每杯落三颗糖,王医生,发起福来非同小可。”
“咖啡!”坤柔吆喝。
与小何这样熟,可是她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只叫他何家,或是小何。
她赶着上班。
一进候诊室,便觉得轰动。
小房间竟聚着五六名男同事。
这是干什么?
王医生随即明白了,原来他们围着一个美女。
只见她大眼睛雪亮,鲜红色小肿嘴像煞一颗樱桃,身段凹凸分明,只穿白衬衫黑裙子也难掩艳光。
那女子一见坤柔如释重负,“王医生,我可以进来吗?”
王医生连忙让她进办公室,关上门。
她笑问:“有何贵干?”
“我是律政署吴小华,王医生,你都看见了。”
王医生讶异,“你是名律师?”
她叹口气,“胸大应当无脑,可是这样?”
坤柔有点尴尬。
吴小姐在饮水器上斟了一杯清水,一口气喝下,气略平。
坤柔搭讪说:“也许,化妆清谈些,免惹人注意。”
吴小姐哭丧着脸,“王医生,我哪有化妆,我眼睛鼻子嘴唇天生如此。”
她趋近面孔给王医生看个究竟。
果然,天生浓眉长睫,根本不用加工,唇色嫣红,上唇形状像一把丘比得的弓,什么都是天生。
王医生赞叹,“确是一个美女。”
“自小到大,我听到最多是这句话:‘呵,这小女孩真好看’,然后是‘她是个美少女’,渐渐‘美女,为什么不去做演员歌星模特儿挣大钱,在课堂与可怜巴巴的我们争什么分数’,气炸人肺。”
王医生看着她,“你没有束腰?”
吴小姐把医生的手搭在她腰肢上,果然柔软自然。
呵,一切都是吴妈妈的功劳。
她说下去:“成年以后,男女都带有色眼镜看我:吴小华是只花瓶。”
王医生看着她。
“医生,你看你,多么斯文端庄,清秀娴静,完全像个知识分子,学问修养写在脸上。我……”
“我明白。”
“我真的累了。”
“是什么促使你找心理医生?”
“昨日在法庭上,法官认为有两名陪审员为着盯牢我看,心不在焉,受到警告。”
呵,藐视法庭。
“真荒谬,今日西报法庭新闻版立刻已头条刊出这段花絮。”
王医生心里羡慕。
这就叫做艳名四播,在今日,绝对不是坏事。
可是吴小华苦得不得了:“我还能到什么地方去,还用找对象不,我一辈子困在这具肉体内,一筹莫展。”
王坤柔想表示同情。
历年大家都听过不少庸脂俗粉抱怨有人妒忌她们是因为她们美貌,但吴小华不一样,她是认真的。
可是,你怎样同情一个人的美貌呢?
坤柔轻轻说:“古时兰陵王长得美,上仗杀敌,自觉缺乏威严,所以每次都戴一个可怕的面具。”
吴小姐不出声。
“你戴副眼镜吧。”
吴小姐自手袋取出一副老太太型玳瑁边眼镜戴上,可是,反而令人觉得淘气有趣。
这时,王医生注意到她衣着朴素,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可是她毋需搔首弄姿,天生婀娜动人。
“我苦恼极点。”
“你把这烦恼换给我吧。”
“王医生,连你都开我玩笑,你不知一个律师被人当作性目标的痛苦。”
“男性都希望十全十美的你帮他们延续下代呀。”
“嗤。”
“医生做过研究:人类自婴儿时代起就懂得欣赏美貌,看到穿红色漂亮姐姐来抱,立刻欢笑。”
“医生,请解救我。”
“你只有忍耐接受事实,放松心情。”
吴小华垂下头。
“别怕,过些岁数,人人都会年老色衰。”
吴小华忍不住笑出来,露出一口贝齿,上帝在造这个人的时候,无异特别用心。
“你男友可有意见?”
“我没有男友。”
“怎么可能。”
“邮箱里塞满要求约会的信件,可是,我没有男友。”
“也许,什么地方,有个对美貌视若无睹的男子。”
“有这样的好人?”
“可能,你又会失望:什么,世人皆醉你独醒?”
“王医生,如果有那样的人,请介绍给我认识。”
坤柔心里仿佛想起一个人,却又不肯定,这人是谁呢。
她说:“一定。”
“王医生,与你倾诉过,心里略微舒畅。”
吴小华站起来,自然款摆腰肢。
坤柔行注目礼。
谁知吴小华忽然转过头来:“王医生,不准看。”
坤柔大笑,“看也不行?”
“讨厌。”
坤柔说:“真叫身段如铅笔的我羡慕。”
吴小华说:“在北美洲又还好些,女子以炫耀性感为荣……”
时间到了,吴小华告辞。
门外有白等她的男生,一下子围上去。
一定自小学开始就这样,日久生厌。
一个人没什么才会想什么,吴小华希望人们放过她的美貌。
下午,王医生接待一名寡妇。
傍晚,接母亲下班。
林女士说:“每天束缠着我干什么,你不会找男伴消磨时间,去看戏吃饭跳舞呀。”
一边说一边拾起一块翠玉,系在女儿颈项,又取镜子给她照。
坤柔看到圆形水晶玻璃镜子里去:“平凡。”
“不知多少女客问我转让这面镜子。”
“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乌鸦嘴尽管说些不吉利话,看这块绿玉上雕的是什么。”
坤柔一看,“咦!一只猴子骑在一匹马上。”
“马上封侯。”
“我不要升官。”
“你想要什么?”
坤柔嘻嘻笑,“花好月圆,都想疯了。”
林女士伸手拧女儿面颊。
“妈,我今日见到一个美女。”
林女士笑笑,“是大美人还是小美人,自称美人,还是公认美人?”
“她是不折不扣的真美女。”
“全身都是真的?不大可能吧。”
“好看得不像真人,可是心理上她觉得美貌害惨了她。”
林女士笑,“怎么不来害我,我是巴不得呢。”
有客人进来,母亲上前招呼,坤柔先回家。
说是说六时打烊,有客人进来,难道撵出去不成。
第二天一早,她到何家店喝咖啡。
刚好看见小何在撵人。
有两个残妆少女还穿着昨夜的舞衣被他扭着手臂推出店门外。
“别再进来,否则报警!”
不良少女悻悻然离去。
坤柔看着他,“小何你怎么了?”
“王医生早。”
“怎么把客人赶出门去?”
小何脱下塑胶手套扔进垃圾桶。
“小店恕不招待醉酒服毒客人。”
坤柔看着他,原来他还挑客,“不是说过门都是客吗?”
“王医生有所不知,这种渣滓不一会就勾搭其他客人,小店很快变成他们站头。”
这么黑白分明,八股正经,坤柔微微笑。
“早餐?”
“小何,你大名是什么?”
小何一怔,“我叫何湖东。”
“小何先生。你婚姻状况如何?”
他微笑,“王医生为何殷殷垂询?”
“想给你介绍一个美女。”
“我未婚,亦无女友,不过美女就不敢当啦,她们是一种负累。”
坤柔笑,“岂有此理。”
小何把新鲜热辣早餐递上,“明智已开,王医生,皮相次要,”他指一指脑袋,“精神首要。”
坤柔立刻知道她找对了人,他的想法,同吴小华一模一样。
“那么,就介绍一个律师给你。”
“王医生真热心。”
这时,忽然涌进几个穿西装的白领,小何忙着过去招呼。
坤柔想,真是个奇人。
晨曦中的他穿白色棉线衫及一条粗布裤,黑色球鞋,精神奕奕的平顶头,宽肩膀,看上去真舒服,与都会中许多有野心无才能的年轻人相反,他胸无大志,专心招呼人客喝茶抑或咖啡。
吴小华应该认识他。
回到办公室,有电邮等她。
“我是韦如,我与孙仲本开始约会,昨日,他约我看电影,结果我们一直在咖啡店里谈个不休,错过七点及九点两场,索性忘记电影。”
是什么戏码?
“不知道那出戏叫什么。”
谈什么?
“人生,他读哲学,喜欢天文,孩子,以及旅游,与他聊天真是开心,使我浑忘烦恼,我向他学习良多,他有时会带两个外甥出来。”
呵,孩一与孩二,两个淘气儿。
“顽皮的他们把口香糖渣揉在我头发上。。。。。。”
坤柔也遭过这种待遇。
她忍不住笑着拨电话给韦督察,“用大量婴儿油可以洗脱。”
“孙仲本已帮我清理。”
“你们俩真投契。”
“不是你介绍,人海茫茫,什么地方去找他,他住城西,我住城东,一辈子碰不了头。”
坤柔虽不居功,可是心里喜孜孜。
韦如还想说下去,上司有电话找她。
王医生该天第一个病人也进来了。
坤柔抬头看到他的容颜,心里呀一声,神色却一贯自若。
那是一个炙伤病人,只剩一条手臂,伤势是控制住了,生命也捡回来,他却已成残疾人。
那年轻人默坐三十分钟,一句话也没有。
王医生开启音乐,轻柔的吉他声渐渐令他松弛,医生却仍像听见“为什么是我”的沉默控诉。
他不说话,医生亦无言。
时间到了,他站起来微微向医生鞠躬,启门离去。
王医生吁出一口气。
四、
这是秘书进来说:“王医生,有人找你。”
一看,却是孙务本,她带着两个儿子来看表妹。
两个孩子扑上来叫坤柔抱。
坤柔连忙给他们一套积木。
务本说:“带他们检查牙齿,之后去买新衣。”
“找我帮忙?”
务本迟疑:“不,有事同你商量。”
“咦,你从来不与人谈心事。”
“坤柔,你楼上邻居张彭年约我喝茶。”
“呵,”坤柔不觉意外,“出去散散心也好。”
孙务本不出声,隔一会才说:“我回绝了他,我哪来的时间,也不想约会,我是名寡妇,我还得看两个孩子读到大学。”
“我明白,老张条件比较差:矮胖又秃头。”
“没这种事,我怎会以貌取人,他很热心,又有幽默感,是我心情欠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