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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男生宿舍楼下,随便叫住一个认识的男同学,请他上去帮我把J叫下来。
很快,J下来了。他对我说:“我们出去走走吧。”我点头答应,跟着他往外走。
我们穿过校园往江边走去。我脑袋有点昏沉沉的,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J看着我的醉态,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似乎觉得很有趣。
到了江边,我们找了片空旷的沙地,准备休息一下。沙是湿的,J脱下他的凉鞋,放在地上,让我坐在他的鞋上。
江水哗哗地拍击着江岸,偶尔有油轮的汽笛声划破黑夜。满天的繁星顽皮地闪烁着,皎洁的月光温柔地洒在我们身上。真美啊!
我们并排坐着,谁也不开口说话。他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下我的名字,然后躺了下来,两手交叉放在头下,仰头望着天空。
我忽然很想唱歌,于是,我轻声唱了起来。把这几年我会的歌一首接着一首唱了个够,心里觉得好畅快啊!
J安静地听着,我不唱了,他才说:“你还会那么多歌啊。”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一跃而起,在我面前蹲下,把周围的沙刨起来堆在我的脚上,一会儿我的脚就被埋在尖尖的沙堆里了。我一翘脚,沙就散了。他又继续堆。我又一翘脚,推散了沙,他又堆。他乐此不疲,我最后只好投降,不再动了。
他似乎满意了,退后两步,把手支在地上,四肢着地,学着猿猴的样子在我前面跳来跳去。看着他又笨又傻的样子,我忍不住乐了。他见我很开心,越跳越起劲儿。
一向沉稳的他突然像孩子一样顽皮,也勾起了我的童心。我抓了些沙捏成沙球,向他掷去,他一闪,没打着。我迅速又抓把沙打过去,他没躲过,然后假装中弹一样倒在地上。
他爬起来也抓把沙向我打过来,我们就这么玩起了沙仗。他很注意,每次都把沙扔得很低,避免飞沙伤到我。他越来越灵活,我渐渐打不到他。我急了,捡起他放在地上的鞋,作势要甩到江里去。他一点不慌,还逗我:“用力点,距离有点远哦。”我气得把鞋朝他掷过去,他呵呵笑起来。
江风吹着有点冷了,我们拍掉身上的沙,起身离开。
距离校门不远处有个车站的候车室,是个像小房间一样的半封闭空间,J说想在那里休息一下。他大概太困了,竟然在石凳子上躺下就睡着了。
我玩兴奋了,没什么睡意。坐着休息了一下就往学校的大铁门走过去。大门关着,但上面的小铁门没锁。我推开小门,站在铁门上东张西望。学校很安静,路上也一个人没有,我却不觉得害怕,只觉非常奇妙,有点茕茕独立于世的苍凉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到J站了起来,走出候车室,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动作明显有些慌乱。我嘿嘿笑起来,他听到了,气急败坏地走过来,抱怨我说:“怎么一个人跑了,吓我一跳,出了事怎么办?”我嗔他一眼,说:“我又离得不远,能有什么事。”
天快亮了,大概六点了吧?我们进了学校,回宿舍去。这个门是离我们宿舍最远的一个门,我们要经过文科区,学校行政区,才能到理科区。
在路上,J突然对我说:“我不想把我的吉它带回去了,给你吧。”我随口答道:“我自己有把吉它,要你的干什么?”J不再吱声了。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儿,J怎么突然提出给我吉它呢,他是什么意思啊?但看他沉得能滴出水的脸,我没敢开口问。
路过物理系的时候,我们去问门卫借板车。我们和门卫说好七点钟J来推板车,我们用过之后J再来还车。
出来后,我好像觉得分离实实在在摆在面前似的,脚步变得好沉重。
和以往不一样,这次,J一直把我送到了女生宿舍门口。我正要转身进去,J把我叫住,指着我的手说:“我的留言纸你还没给我呢!”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我的手,哎呀,留言纸已经在我手上被捏得皱皱巴巴的了。
我把纸递给他,他打开了看了一眼,神情一下变了。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充满雾气。他定定神,温柔地对我说:“回去休息一下,等会儿我来送你。”
回宿舍洗漱了一下,把用具放到桶里盖上,用网兜装好。然后爬上床,把床上的所有的东西都丢到桌上,再下来把它们卷好了塞进最后一个留着空间的行李箱里。回头看着床只剩下光光的木架子了,我的心也变得空荡荡的。亲爱的床啊,永别了!
快到7点,和寝室里还躺在床上的室友一一道别后,我把行李一件件拎下了楼。一会儿,J就拉着板车来了。我们把行李放上车,然后拉着车到男生宿舍楼下装上和我同行的同学的行李,出了校门往长途车站去。
那同学在前面拉着,因为一路都是长长缓缓的下坡,所以他一点也不需要用力,只需要掌好方向就行了。
我和J在车后慢慢走。街上还没有什么行人,路边的大广播里在放着钟镇涛的歌:“不知道你现在好不好,是不是也一样没烦恼,像个孩子似的神情忘不掉,你的笑对我一生很重要。……”
J故作欢快地对我说:“听到这首歌没?就当是我给你点的了。”我侧过头看他一眼,心情低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车站,他们两个把行李放上了长途车。离发车还有些时间,我们在候车室坐着等。那同学借口去买点早餐,离开了。
J坐在我对面,他问我:“你能看到我的眼睛不?”虽然今天他意外地戴着眼睛,但我能透过镜片看到他的眼睛有些许红色。我不想让他尴尬,就假装说:“看不到。”他笑了笑,点着头说:“那就好。”
一会儿那同学回来了。J起身说他回去了。我送他出了车站,往来的路上又走了好长一段。他停下来,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盒磁带和一封信,递给我说:“待会儿再看。”
我伸手接过来。磁带是张学友的专辑《似曾相识》。见到这几个字,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把头低下。
J轻声说:“你回去吧,我看着你走。”我坚决地摇摇头,说:“你先走,我在这看着你。”
J见拗不过我,叹了口气,转身拉着车往坡上走去。我的眼泪再也按耐不住,刷刷地流了下来。在泪眼模糊中,我见他在转角处停了下来,回头朝我望望,然后转身消失不见了。
我擦擦眼睛,看他给我的信。信封并未封口,我取出信纸,展开来看,纸上的字比往日的大而潦草。
“绮:
我刚刚在你的窗下叫你,你不在,看来上帝也不总是与我同在的。
下午和一帮男生去喝酒,去的我们上次吃饭那地方,喝的白酒,现在头还沉甸甸的。
绮,我现在非常后悔,我们那天应该喝白酒的。白酒有的时候是好东西,喝了以后可以让人忘掉种种的现实眼下,不用考虑那么多的将来,让人不再逃避,敢于正视自己的感情。
绮,一想到我们即将天各一方,我就心如刀绞。
绮,难道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吗?我是否将永远只能怀念你的微笑?
一低头的温柔,我会记下!
你的鬼哥
1991年7月3日
绮,这是昨天写的,考虑再三决定给你。虽然一切都已太迟,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
我止住的泪水再次流淌下来。这一刻,我心中给自己筑起的堤坝彻底地坍塌了。
就要发车了,我赶紧收好信,转身回车站。在路上我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泪水,不希望被人看到我的脆弱和悲伤。
发车的时间终于到了,车缓缓驶出我生活了四年的城市。我回过头,恋恋不舍地往学校的方向望去。
永别了,我的大学生活!
☆、十七
那同学在A市前一站下了车,我到A市的时候,已是深夜,只能在车站旁找了个旅馆草草休息了一夜。
第二天,把行李存在旅馆,自己去单位报到。单位领导不错,安排了辆车去帮我运行李。把行李放在指定的宿舍后,领导让我回家去休息一个多月,等快开学的时候再来正式上班。
折腾几天了,我非常疲惫,不想再坐汽车,于是换乘火车回家。火车匡当匡当地前进,我绷紧的神经渐渐松驰,对J的思念也从心底慢慢地爬了上来。
我把他给我的磁带放进小收录机里,带上耳机,张学友深情的歌声顿时萦绕耳际:“轻轻一句晚安我的爱,遥远的你是否能明白,不能解开你的无奈,不能挽留你的爱,只有让你静静的离开。是否每天可以望见你,是否每天不会再孤寂,闭上眼睛锁上记忆,往事依然在心底,只是因为依然爱你。黑夜不醒,风不再起,我的爱和我的心,还陪伴着你不曾休息。轻轻一句,晚安我的爱,是否你也会哭泣,在梦的一端深深叹息。……”
我呆呆地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树木、房屋,所有刚刚见到的一切都在我的眼皮底下迅速消失。犹如几天前还和J漫步校园,今天,大学和J离我都已那么的遥远。
普希金在诗里说:“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将会成为亲切的回忆。”我是否真的将只能拥有那些亲切的回忆?我理不清头绪,只觉得心很沉,没有一丝放假回家的兴奋。
到家没几天,收到J从昆明寄来的信:
“绮:
那天去送你,哎,真不知道是谁送谁。等我回到狼藉一片的宿舍时,心里空荡荡的,感觉无所适从。单单走了一人,一切便觉不同。
绮,知道吗,我从来不喜欢送别的场面,所以,我不送人,也不被人送。但是,我很庆幸那天去送了你。如果我没去,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
因为水灾,铁路不通,我只好在同学家里呆了两天。后来实在呆不住了,我就乘长途车从贵州辗转回了昆明。坐了几天的车,象逃难一样,和《围城》里方鸿渐他们去三闾大学的情形差不多。
现在好了,已经在单位报过到了。昆明的天气的确是舒服啊,非常凉爽。我呢,准备先在家里当几天少爷,好好养养心情。
绮呢,一切顺利吗?你一个人真叫人不放心。
你的鬼哥”
我回信告诉他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我也正在家闲散着呢。
不成想,七月底,就收到单位的电报,让我赶快回去,说是教委不让他们调档案。我大惊,赶紧收拾东西返回A市。
原来,教委把所有分到企业的师大学生都扣下了,把我们改派到教委直属的学校去双选。我知道得太晚了,双选早已结束。
教委的人说,要么我自己去联系学校,要么把我退回师大去。我慌了神,怎么办呢?只有求他们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学校要人。等了两天,教委的人通知我说,S中学还没招到人,让我赶紧去那里面试。
我急忙赶过去,这是一所位于城边的带有初中部的职业高级中学。我试讲后他们马上决定要我,我也顾不得这所学校有多么破旧,旁边的钢管厂噪声有多么烦人,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赶紧去预先报过道的单位把行李运过来。
这一周折,我感觉自己有点心灰意冷,好像被谁耍了一样。我预感到自己过去那种“得天下英才而教”的梦想,在这么一所学校里是难以实现的。
我把自己的变故写信告诉了J,他也很吃惊,觉得教委这么做而不事先通知待分配的学生是很不负责的。不过,他劝我,事已至此,既来之则安之,要好好把交给我的工作做好。
开学了,我被安排去教三个初中班的课,每个班只有30来个人,教起来非常轻松。我很快适应了教师的工作,还得了教学片的教案评比一等奖和新教师献课评比二等奖。
我把这些告诉了J,他说很为我骄傲,相信我一定是个好老师。
很快就到了中秋节,我和几个分到A市的高中同学聚在一起吃月饼,聊各自的工作。久别重逢的喜悦,让我们的中秋节一点都没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感伤。
几天后,收到J的信,厚厚的几页,让我觉得沉甸甸的。信纸里还夹了张小卡片,上面是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大大的眼睛里充满着期待向往。他在背面写了四个大大的字:寻梦时节。
展开信纸,J字迹潦草,他写道:
“绮:你好吗?
今天是中秋节,但是却没有月亮。我点起一只蜡烛,想要营造一点情调。
绮,现在你在做什么呢?是否有一丁点儿想起我?
望着摇曳的烛光,我想起了你,心下顿时难以平静。
绮,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夜晚吗?也象今天一样没有月亮,只有风,只有让绮看起来更加楚楚动人、惹人怜爱的风。
取出绮在学校写的信来读,那过去的时光仿佛历历在目。单单是信纸上落款的6月19日这几个字,也散发着那些日子特有的温馨。
绮,要是我们住得近,我一定会把你骗来为我做饭。我呢,就靠在门上陪你说话,逗你开心。哎,想起来都让人……。
绮,你有把我放在你第一个五年计划里吗?我希望你能把昆明当成你旅行的第一站。为了你能来,我会封封信都加上一点诱惑。
遥远天空下的绮,笑颜是否依旧?好想你寄张近照过来,让我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想念你的鬼哥”
我有想他吗?
记得有一天,我去城里的一个名胜古迹游览,有几个游人的说话声吸引了我,糍糍糯糯的云南话,好好听哦。我不由自主地跟在他们后面,听了好一阵才离开。
我强迫自己全心投入工作,以免胡思乱想的黑洞会把我吞噬掉。
但S中的生源实在是太差了,难以找到几个冒尖的学生。这让我很没有成就感,觉得英雄没有用武之地。我感到很无力,很沮丧。
J从我的信里看出来我心情不佳,他回信对我说,“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实在不行,还有我呢。”他的安慰让我的情绪平复了许多,越发觉得他是我一直寻找的可以依靠的值得信赖的最亲近的人。
J给我寄来两张他的近照,看得出来是自拍的。背景是一块棕色的布,他穿了一件浅咖啡色的皮夹克,一张照片上的手放在胸口,另一张上的手揣在裤兜里。他微微侧着身,眼睛灼灼放光地望着我,嘴角浮现出他特有的似笑非笑。
嘿嘿,这个自恋的家伙,还拍“明星照”呢!不过,真的是很有味道的照片,很能体现他本人一贯的风格。
我也寄了几张去雪山游玩的照片给他,还在信里兴奋地向他描述了我第一次上雪山的感触:在雪地里踩的声音,和吃锅巴的声音一模一样,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我当时正在吃它;还有下雪山的时候很恐怖,雪被踩成了冰,光滑无比,即便套了草鞋在鞋外面,依然是无法控速地从上面急冲下来,我当时被吓得半死。……
元旦前夕,他寄来明信片,诱惑我说:这里残阳如血,美得让人叹息!
我何尝不心动呢,我告诉他,我得先征得我妈妈的同意才行。元旦节,我提前回家去探亲,好说歹说,妈妈才勉强同意我春假去昆明玩。
我好高兴呀,赶紧写信告诉J这个好消息。他也很开心,回信说,“早点去订票,一放假就来。”
终于盼到放假了,我一点都没有耽搁,第二天早上便踏上了开往昆明的火车。
☆、十八
火车到达昆明的时候,是次日的晚上。坐了一天多的火车,我一点都不觉疲惫。下了车,我背着大大的牛仔包顺着人流往外走。还没出站,就在像防空洞一样的甬道里见到了来接我的J。
他看着特别抢眼,下装是一条灰白色牛仔裤,上身是照片里的那件皮衣。记得我曾告诉过他喜欢男生穿浅色的裤子,他是特意为我穿的吗?想到此处,我不觉笑了。
我随他到了等在站外的车上,他给我介绍了车中等候的几位同事。原来他们今天刚好来城里办事,顺便接上我了。
J所在的中专位于昆明的市郊,出城大概还有二十分钟车程。
J的宿舍,在一栋三层楼房的底楼最左端。当我们到达的时候,屋里坐了一堆人,大家热情地欢迎我的到来,搞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等人们走后,J带我到校园里转了转。户外的风挺大,但并无寒意,的确是春城的感觉。天上月儿高挂,又大又亮,如明镜一般。我情不自禁地说:“真美!”J得意地笑,说:“我没骗你吧。”我心里觉得甜丝丝的,在这异乡寂静的夜晚,有久别重逢的J在我身边,我心里丝毫没有背井离乡的不适感。
该休息了,J让我睡他的床。他细心地告诉我,毛毯可以盖在被子上面,不过以他的经验,把毛毯垫在身下会更加暖和舒服。我接受他的建议,铺好了床。他呢,就睡里面一间,那是他一个同事的房间,那位同事回家去住了。
洗漱完后,我钻进了被窝里。J在里间问我感觉怎样,我说比A市暖和多了,他说那就做个美梦吧。
第二天起来,J去�